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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自改+完] 愛情,午夜場 (鬼王)
  本主題由 紫夢 於 2019-1-5 00:44 移動 
紫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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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改+完] 愛情,午夜場 (鬼王)

簡介:

傳聞十六歲就脫離處男行列、一向只接演愛情動作片的邱五爺,

居然開始走起純純的愛情文藝片路線!

冤枉啊大人,邱勝翊自認從不嘲弄愛情,也不褻瀆愛情,

他只是,一直都不認識愛情。

直到有一天,遇上了某個人,

看著她在懷中沉睡,心會微微抽緊、悸動,

才發現,原來愛已悄悄走入心房,在最柔軟的地方扎根......



大家都說,他博愛、濫情、心性不定,

吳映潔從來就不是笨蛋,但是她想笨一次,

用盡心機、賭上一切,

賭他與她,還有愛情之間的距離,

該拉多遠讓他呼吸?該靠多近給他溫暖?

一路上,她謹慎地算計著,停損點是----他的笑容。

而他,永遠不會知曉......

[ 本帖最後由 紫夢 於 2019-1-5 00:44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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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一夜

  週五臨下班前,豐禾百貨營運本部——邱氏總監勝翊兄,一句話交代下來,晚上沒安排節目的,相約聚餐去!

  為了迎戰年度大檔的週年慶,大伙上緊發條,個個不敢大意,哪個部門不是人仰馬翻,操完總得賞點糖吃,好好犒賞員工。

  聚餐地點選在一家頗有質感的鋼琴酒吧,主要是想讓部門主管們放輕鬆,好好享受難得的週末夜。

  酒不過三巡,廖亦崟幹完杯,率先告罪退場。

  「咦?這就要走了?」邱勝翊問。

  這次就屬他們行銷部最勞苦功高耶!雖說設計部、廣告部、公關部、客服部......沒有一個不累,但行銷部是最首當其衝的。

  公司三大本部——管理本部邱濠全總經理威鎮天下,沒人敢對他有意見;營運本部前年才剛任命邱勝翊把關;商品本部洪協理是公司柯董事埋樁的自家人,基本上各司其職,但商品本部觀念守舊派的,對於有意大展身手的邱勝翊而言,某程度上來說總是綁手綁腳,嫌他二十五郎當歲,嘴上無毛便掌理上公司三大命脈之一,私下頗有微詞。

  這些他也心裡有數,近兩年下來,表面上雖相安無事,檯面下湧動的,是所有企業都避不掉的派系鬥爭。

  每逢百貨公司三大檔期,兩大本部就得吵一次。每每嗆他們營運部天馬行空、不切實際......巴啦巴啦,他們部門負責企劃的行銷部與商品本部的採購部尤其吵最兇。

  好不容易塵埃落定,正需要輕鬆、輕鬆,撫慰他浴血廝殺後的嬌弱身心,有人居然不賞臉給他閃人!

  「甯兒待會要過來,我們另外還有事。」廖允杰一臉抱歉地說。

  「……」哼,有伴了不起!

  邱勝翊看著某人和某人手牽手親親愛愛離開,被閃得一臉血。

  稍早打電話給二堂哥,聽到另一頭曖昧不明的啾啾聲,這個雖然檯面上沒有,檯面下八成也有消磨時光的伴,不然哪會一到週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惡!為甚麼全世界只剩他還孤家寡人?

  一口氣悶在肚子裡,他哀怨唱起歌來:「別郎啊欸性命,是控金擱包銀,阮欸性命毋答及......」

  「……」邱濠全默了默。這是在唱哪齣?

  「不是部門主管聚餐?」

  「嘿啊。」他在這裡出賣色相替人酬謝陣前大將,有人在帥營裡軟玉溫香,嗚嗚嗚,一人一款命。

  「我要報公帳!」他含恨道。

  「沒問題,只要裡面沒有酒店或開房間的帳,我買單。」

  「……」到底他在二堂哥眼中是有多荒唐?

  掛了電話,他挾怨宣布:「邱總買單,大家盡量吃、盡量喝!」

  然後大家就盡量到各自找樂子,找單身美女搭訕起來了。

  唉......

  他拎著酒杯,自己默默坐到吧檯邊。當主管的這時要自己識相,出來玩就得盡興,別端個主管架子杆在那裡殺風景。

  他單手支著下巴,環顧內場。原本倒也沒想做甚麼,悠閒地品酒,聽聽音樂,看看美女就好,獵艷甚麼的,還是給屬下們去發揮。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坐在吧檯的另一側,一襲削肩的黑色連身洋裝,露出性感的鎖骨及肩頸線條,風情無限的微鬈長髮披散肩後,燈光折射下,白皙臉容如瓷,細緻,絕美。

  鉛華淡淡,容韻纖纖。

  是他的菜。

  他第一眼覺得。

  她偶爾與酒保交談幾句,啜飲一口酒液,微瞇起眼,秀眸風情撩人——應該不是刻意,只是微醺。

  他觀察她有一陣子了,她一直靜靜坐在那兒,謝絕交談。那樣的秀色,不會坐冷板凳,但目前為止,尚無人攀談成功,基本上識趣的就該知道,那冷艷氣質,已清楚散發著拒絕搭訕。

  被纏得煩了,她端起酒杯,下了吧檯,坐到靠窗的位置。

  不知為何,他目光移不開她。

  這樣的注視很失禮,他也知道,對方應是察覺到,側首望了過來。

  以為她會如稍早被打擾那般,顰眉、而後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但......她瞇了下眼,專注凝視了會兒,微微勾揚起唇角。

  很淡,淡得他幾乎不確定,她真的笑了嗎?

  短瞬交會過後,她收回目光。如果他不想一個人度過這漫漫長夜,現在就該是時候走上前去,但,他還是沒動。

  她起身,短暫離開了一下。有人靠近她的桌位,他認出是稍早攀談未果的某一名烈士,看見對方的小動作,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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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  文藝片VS動作片

  一個月後,豐禾主管會議。

  邱濠全端坐主位,左邊營運部大將,右邊商品部主管,楚河漢界,壁壘分明,要吵起架來,直接對嗆也方便。

  邱勝翊一就座,便留意到對面一張生面孔。

  助理發完資料、送完茶水,會議一開始,主席位上的邱濠全潤潤場子,發聲道:「相信各位已經留意到,今天會議多了位新同事,向大家介紹一下——吳映潔,原本擔任台中館營運長,因為尤經理請辭,招商部缺才,即日起將調往本部,在商品部服務,希望大家好好相處。映潔是本公司的資深好員工,服務年資十年,資歷及能力不比在座的各位低,相信有她的加入,定能為本公司帶來生氣蓬勃的新氣象,洪協理,你說是吧?」

  直接點名。

  「是,當然。邱總說的是,我一定好好照顧新同事。」

  這個嘛......

  邱勝翊摸摸下巴,左看看、右看看,暗自沉吟。

  這明著是降職,可他斗擔揣測上意,分明是明降暗升吧?濠全哥會大費周章將人調來,還公開點名警告洪協理,已是有意重用之意,招商部只是跳板,擠掉洪協理,商品本部早晚是她囊中物。

  有雄心壯志的,長遠來看本部前途無可限量,但明眼人也知道,這裡活脫脫就是戰火心中,鬥得可狠了,一步走錯,炸個屍骨無存都有。

  好好的一館營運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要營運報表夠漂亮,駐守邊疆、天高皇帝遠多逍遙,何苦調回朝堂上來,戰戰兢兢看人臉色?

  邱勝翊撐著頰,毫不迴避地打量她,半是興味,半是研究。

  一頭長髮中規中矩地盤起,鼻樑上一副毫無特色的厚重眼鏡,微微抿起的唇讓她看起來冷靜專業,卻也冰冷無情,一身剪裁合宜的黑色套裝穿在不苟言笑的她身上,簡直像黑寡婦......

  這一整個就是公事公辦,不講情面的工作機器啊。

  完了......他頭皮有些麻,以後日子八成不會太好過,他最怕跟這種一板一眼的人打交道了,濠全哥是看他多不順眼?走了一個頑固的尤經理,又來一座面癱冰山女。

  感受到他明目張膽的打量,吳映潔仰眸,面無表情地朝他望來。

  「你八成當過顧服......」他喃喃道。雙手疊放腹間,坐姿端整,只差個職業式笑容,就是服務台的專業顧服人員架式了。

  「你怎麼知道?」她當過兩年顧服,從基層磨上來的。

  「……」

  邱濠全抿唇,隱去笑意,咳了咳端整面容。「好了,大家都熟悉了,以後要好好相處,互相配合。」

  我也希望。邱勝翊一把辛酸淚,在心裡想。

  但願這位吳經理,能比上一任好溝通。

  三十五。

  這是邱勝翊粗估,那位吳經理的年紀,而且還是保守估計。

  二堂哥說她有十年資歷,那至少有這歲數了,只有可能往上加,不會往下減。

  邱勝翊還沒機會向二堂哥探探她的底,會後先被幾個部門的主管揪去咬耳朵。

  他沒甚麼主管架子,整個營運本部少有人會中規中矩喊聲「邱總監」,年紀相近的喊聲「頭兒」、「老大」或直呼名字,公關部大姐叫聲「小翊子」他也會愉快喊「喳」。

  商品本部很看不慣他們這樣沒大沒小、沒規沒矩、毫無禮制,不止一次糾正他輕浮,沒點主管威嚴。

  要甚麼主管威嚴?他自認執行總監就是個打雜的,審審各部門送上來的卷宗,負責將它們順利執行就對了。行銷部、設計部企劃過不了,他出面去協調溝通,講好聽是總執行,講難聽分明就是炮灰。

  各部門主管很快決議通過,替吳映潔辦個歡迎會,打好關係將來好做事,公推他出面邀請,還說他舌粲蓮花,全公司就他女人緣最佳,上至四十歲、下至八十歲,沒有他搞不定的女人。

  誰說沒有?他就對那種不苟言笑,死板拘謹的女人很沒轍。

  唉,誰要他是炮灰,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趁中午休息時間,去了一趟招商部。

  吳映潔正好抱著一疊卷宗回來,見他站在門口,也沒多說甚麼,開門讓他進來。

  「那個......」他停了一下,等吳映潔放下卷宗,回過身來,他才中規中矩地開口:「晚上公司同仁想替你辦個歡迎會,你方便來嗎?」

  她瞧了瞧他,沒立刻答腔。

  看甚麼?他這次很端莊,沒有不正經了啊!

  「如果時間不方便,也可以改期。」他補上一句。

  吳映潔也不知研究甚麼,打量完才慢悠悠啟口:「不用改期,我可以,替我謝謝大家的好意。」

  咦?他沒聽錯吧?是「我可以,替我謝謝大家」,而不是「不用了,替我謝謝大家」?

  沒碰到預期中的軟釘子,邱勝翊有些意外。原來這個看起來很冰山的吳經理,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冷漠難近,應該只是面癱了一點而已?

  「那,我回去叫公關部打電話訂位。」

  「不用訂位,公司就有辦活動用的場地,打點一下,叫個外燴大家吃喝一頓,心意有到就好,不好太麻煩大家。」

  你在會計部也待過嗎?這麼勤儉持家......

  腹誹歸腹誹,既然人家都這樣說了,主角自己不嫌寒酸就好。他點點頭,轉身要回去交代,走了兩步,又想起甚麼,回頭打量她一陣。

  「呃......先說好,這不是調戲不是搭訕,我知道很老哏,但我真的覺得你好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吳映潔一頓,瞇起眼。

  那一眼,寒氣森森。

  邱勝翊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我並不是暗示你是我高中老師。」他哈哈兩聲,連忙想補救,不過看來這麼難笑的老舊廣告哏並沒有任何娛樂效果,她表情看來更陰沉了。

  「還是......你有甚麼長得很像的兄弟姊妹......」嗚,沒有也不要這樣瞪他嘛,冰山一凝結起來,他覺得週遭都快下雪了。

  彷彿有一世紀之久,她收回那兩道凌遲他的眼神血滴子,淡淡涼涼地開口:「我沒有兄弟姊妹,也不是你高中老師。事實上,我還小你一歲。」

  蛤?!她才二十六?!

  他不信!這不是啃得雞——

  邱勝翊拒絕相信,她究竟是怎麼把一個花樣年華的妙齡女糟蹋成這身黑寡婦的?!

  離開招商部時,他還特地去了趟人事室,調資料來看。

  真的是二十六......

  這位施主究竟是遭受甚麼打擊,如此想不開,年紀輕輕竟成了滅絕師太......

  一直到晚上的歡迎會,邱勝翊都還在苦思,他到底在哪裡見過她?

  其實她樣貌生得不錯,只要不去看她綰得規規矩矩的櫃姊式包頭、套裝、黑框眼鏡,以及大大破壞美感毫無顏色神經可言的面癱表情的話,那五官其實是不差的。

  難得邱濠全也來露了一下臉,足見對其愛重程度,看來吳映潔在濠全哥心裡的地位真的不太一般。

  「一個年輕女孩,要在男人的場子裡掙出一席之地,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她也是苦熬過來的。」私下聊起時,邱濠全語重心長說道。

  想想也是啦。若在職場上,他自己也會選擇一個冷靜幹練的工作夥伴,而非花瓶一尊,雖然花枝招展不等於花瓶,但人類很可悲,往往最初主觀印象便決定一切。

  至少,現在大家第一眼,便不會輕瞧她。

  吳映潔與同事交談完,朝他瞥了一眼,眼神短暫交會後,她挑揀幾樣食物放入餐盤,朝他走了過來,「你晚上好像都沒吃甚麼?」

  餐盤不偏不倚地遞到他面前。

  他看了邱濠全一眼,那個當人堂哥的居然假裝沒看到,悠然踱開身,他只好硬著頭皮接下。「謝謝。」

  「不合意?」見他沒有下一步動作,她目光凌厲,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端盤的手。

  意思很明顯,已經謝絕了他一轉身偷渡給別人的後路。

  他本來可以大方表示,他不能吃辣,但——人家已經伸出友誼的手主動示好,為了做好敦親睦鄰,就算做做樣子也得吃幾口,別拂了對方的意。

  「......不會。」眼淚往心底流,硬是接過她遞來的筷子,完全沒有逃避空間。

  一口,再一口,滿盤都是辣食,分明是天要絕他。

  這下眼淚不是流在心裡,而是連著鼻水一起流在她眼前了。

  「你不能吃辣?」她似是後知後覺地挑眉,微訝道。

  男子漢大丈夫,怎麼可以承認他征服不了一點辣食?

  「還、好!」

  「那再來點辣炒年糕?我剛剛吃了一點,還不錯。」

  「……」

  雖然兄弟們老覺得他蠢,但他還不至於蠢到看不懂她嘴角緊抿的一點嗜血冷意——尤其她完全無意掩飾。

  邱濠全神出鬼沒地又從某個角落冒出來,幽幽然道:「你是怎麼得罪她的?」

  瞟了瞟真的去舀辣炒年糕的倩影——看來仇恨結很大。

  「……」幹嘛要這樣?他也不過是猜錯年齡而已啊,女人好小心眼......

  要在第一天就交惡嗎?邱勝翊內心無比糾結......

  算了,還是選辣炒年糕,讓她出出氣好了,他不想新同事上任第一天就撕破臉,從此看她的晚娘臉......

  他不能吃辣。

  對,她知道。

  隔天,吳映潔以答謝的名義,請大家喝飲料當回禮,邱勝翊那杯,她「親自」送到他面前。

  門一打開,濃濃奶香味撲鼻而來,他敏感察覺到了。

  還來啊......

  昨天那餐,已經讓他一晚離不開馬桶了。

  「聽同事說,你吃不得辣,回去想想,有些過意不去,送杯飲料來賠罪。」

  人家說得甚合情理,表情誠懇,他實在無法小人地懷疑她報復意志堅定到連他有乳糖不耐症都打聽出來。

  「那沒甚麼啦,謝謝你的飲料......」他哈哈乾笑。既然是賠罪禮,示誠來的,不接受的話樑子一樣結很大......

  打開飲料杯蓋,含淚要給她乾杯——

  吳映潔神色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居然大發慈悲,放下公文夾轉身走了,沒盯場看他「受刑」。

  職場八卦是傳很快的,沒多久全辦公室都知道吳映潔與邱勝翊不對盤——正確來說,是吳映潔看邱勝翊不順眼,連邱勝翊這個當事人都很有自覺。

  「你到底是哪裡犯到她?」私底下,邱濠全關切過。

  一個是自家人,一個是手下愛將,最不希望他們鬧不合的就是邱濠全。

  「我哪知啊......」原本以為只是猜錯年齡這種芝麻大的小事,讓她報復個一兩回應該就沒事了,誰知......她氣那麼久還不消,對誰都是禮貌客氣,單單只給他臉色看,冷言冷語冷面孔。

  演變到現在,除非公事必要,私底下連一句話都不會跟他說。

  如果不是死人,那全世界應該都感受得到,她有多討厭他。

  「想想看吧,映潔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年齡這種小事,以前助理在背後稱呼她滅絕師太,她都沒放在心上。」

  「呃......」邱勝翊心虛了一把。

  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啊,又沒說出來。

  他已經很努力在回想了,剛開始,她對他態度好像也還算不錯,似乎就是從那句「像我高中老師」的話題之後,她才變臉的......不是年齡會是甚麼?

  本來以為,她那麼不爽他,應該會時不時給他刁難一下,但......出乎意料,送上去的資料,少有被打回來的。

  像是前兩天——

  「那個......」他指指桌上的檔案夾。「你沒有話要說嗎?」

  「可以。」她看過了,這檔美食特展接在週年慶之後,對買氣與人氣的延續仍有助益,她手上還有些名單,招商不是問題,展場設計她也看不出甚麼大瑕疵,送得上來。「我會再跟洪協理溝通。」

  意思就是,她攬下來了。

  不用再聽任何人挑斤揀兩五四三的感覺,好微妙。

  如果她的表情能再軟一點,就更美妙了。

  該過的案子,她不會囉嗦,一句話,連直屬上司都扛得住,女漢子一個。

  洪協理有多老番顛他是領教過的,有時爆血管都有,但是自從她來以後,他跟老傢伙對上的次數大大地少了,她公私分明,不止有能力,也有擔當、有膽識,她不是滅絕,分明是叫小赫!

  這應該也是他至今仍願忍耐她晚娘臉最大的原因吧,這樣的女人,誰討厭得起來?

  不過就是被臭臉一下嘛,他可以。

  他很小媳婦地扭衣角,回二堂哥道。

  邱濠全瞪他數秒,受不了地說:「你這白癡!」是在演甚麼霸道總裁俏秘書、虐戀情深的愛情文藝片戲碼?走錯棚了吧!他不是一向只演愛情動作片嗎?

  問映潔,她也是回他:「邱總放心,我有分寸。」

  他知道映潔做事有分寸,看樣子也不像是甚麼深沉難解的心結。

  算了,反正這兩隻,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應該出不了甚麼亂子,愛演就讓他們去演。

  提案一過,吳映潔將名單給助理,發函給有意參展的廠商,辦招商說明會。

  與會的主管中,邱勝翊自然也在。

  說明會的流程不像一般會議冗長嚴肅,有吃又有喝,氣氛輕鬆如茶會。

  邱勝翊就不懂了,人人面上帶笑,怎麼就吳後娘今天給他的臉色特別臭?

  「要吃嗎?」他端著甜點,上前孝敬吳後娘。

  與廠商商談完,她轉過頭,臉上笑容瞬間收得乾乾淨淨——果然春天後母臉啊,說變就變。

  「好吃嗎?」瞥他一眼,皮不笑,肉不笑。

  「還不錯。」主要是這家泡芙的負責人是個甜姊兒,人比花嬌,笑容甜甜,他們還有交換名片喔,說明會結束後,晚上沒事或許能約一下,來場浪漫的小約會,嘿嘿。

  吳後娘一語不發,冷冷地,轉身走開。

  熱臉貼習慣她的冷屁股,邱勝翊一點也不以為意,忠犬似地跟上去。

  「你『那個』來呴?」今天特別情緒化,他有感覺。

  吳映潔狠瞪他,「我跟你熟嗎?」吐出話語,字字如冰珠。

  「熟啊。」邱勝翊是這麼覺得。

  女漢子不只在工作上護航他,最初那次,自覺整他整過頭了,一轉身就默默叫助理送胃藥過來,他都知道啦!只是人面癱了點、傲嬌了點嘛,真的玩壞他,還是會送餐送藥的,反正他是自作主張將她劃進自己人範圍了。

  他自己是還滿心甘情願湊上去挨她冷臉的啦。

  「……」吳映潔無言,差點端不住臉上表情。

  這人是有M屬性嗎?被虐上癮了?

  「真的不吃嗎?聽說那個來,吃點甜的會比較好。」

  「……」好想打他。

  怕自己真忍不住揍他出氣,去灌點香檳消消火,冷靜一下。

  「喝冰的不好吧......」他又從旁冒出來,像個老媽子一樣碎碎念。

  「你、走、開!」她咬牙一字字說,不然她理智真的要崩盤了!

  吳映潔喝醉了。

  她言談依然端莊得體,像個有教養的良家婦女,與人交談邏輯清楚,不咬螺絲,只是兩頰微紅。

  那他是怎麼知道的?因為她靠到他身上來了,眼神略微迷濛,她從來沒給過他這麼溫和的臉色,這在一般情況下還沒發生過,害他差點嚇破膽。

  問她到底喝了多少?並沒有,只是應酬性飲了幾杯,而且還是那種酒精濃度只有五趴的氣泡酒,邱勝翊簡直不可思議,這酒量也太差了吧?!

  「我叫助理送你回去休息。」

  「不行。」她是招商部的主管,怎麼能不在?「你借我扶一下就好。」她低聲回道,挽住他手臂,居然還能沉穩地走一直線,回應廠商的問題條理分明。

  他只能大歎佩服,意志力驚人啊她!

  撐完後半場,他直接交給底下的人善後,扶著她先行離開。

  她腳步有些虛浮,一度左腳絆到右腳,他直接攬上她的腰,穩住她的步伐——本來想公主抱的,但覺得要是這麼做,害她莊嚴的冰山形象崩毀,她明天可能會殺了他。

  原是要送她回家,但去到停車場,上車替她扣好安全帶,她頭一歪就逕自睡去,怎麼問也不理他,多問兩句,她嫌吵,纖掌拍蒼蠅似地巴了過來。

  好痛!

  莫名挨上一記鐵沙掌,他摸摸被打紅的臉頰,委屈閉上嘴。

  好啦,喝醉的人最大。

  一直窩在停車場也不是辦法,他想了想,決定先打包帶回他家,等酒醒再說。

  為了上班方便,他住處離公司只有十來分鐘車程。將車駛入自家地下室,熄了火,偏頭喊她:「打個商量,我們先上樓,待會再睡好不好?」這一回他很聰明,拉開一點距離,以免又挨揍。

  她撐起左邊眼皮,瞄他,考慮了幾秒,決定准卿所奏,垂下眼皮,改揚起右手。

  喳。

  小翊子不敢怠慢,趕緊下車繞到另一頭,躬身伺候老佛爺下車。

  她踉蹌了幾個步調,不爽了,索性賴在他身上,拿發熱的臉頰蹭他頸子。

  邱勝翊差點又被嚇個魂飛魄散。

  這是端起臉來,可以讓整個辦公室下雪、別名滅絕師太的吳經理嗎?她也有這麼嫵媚小女人的一面?

  推了家門後,將她安置在客房,轉身去沖杯熱茶回來,她正斜趴在床上,動也不動。

  「要不要起來喝點水?」

  「要。」口好渴。她緩慢地蠕動坐起,搖晃了一下,他扶著她的手捧住馬克杯,一口一口緩慢啜飲,確定茶水不會灑出來,他才鬆手,改替她解開已有些鬆落的髮髻,五指打散髮絲,還很貼心地替她按摩頭皮。

  「喝完了。」她乖巧報告。

  「嗯,好棒棒。」他接過杯子擱到床頭。

  她伸出兩掌捧住他的臉,抱怨道:「你不要晃,我頭昏!」

  到底誰在晃?他好笑地想,正要回嘴,她忽然瞇起眼,傾身朝他湊近。

  「你、幹、幹、幹嘛......」一時嚇到結巴。

  「我近視。」她懊惱道。微微瞇眸、吐息如蘭的模樣,風情勾人。

  黑色眼鏡掉落在床上,她只是近視,不是存心誘惑,阿彌陀佛。

  他在心裡默念了聲佛號,要自己心思端正,但——那真的有點難,尤其她正爬到他腿上來,雙臂圈住他頸子,鼻尖頂了頂他頸膚,再嗅了嗅,超像小狗在聞味道確認地盤......

  這模樣,真的很眼熟、很眼熟!

  他不會形容那種感覺,就像便秘了一個禮拜,就差那臨門一腳,拉不出來,莫名地卡在那裡,又不敢再提起關於眼熟之類的字眼,上一次說的下場......太可怕,他一點都不想測試可不可以再更惹毛她!

  但是——

  醉後的她,真的是完全判若兩人,甜膩又纏人,冰山形象碎得拼不回去。

  「你這到底是幾分醉啊?」滅絕都不滅絕了。原來冰山融掉之後,會是這副模樣,慵懶嬌憨,一整個......甜美。

  「沒有很醉。」她低噥。

  「是是是。」喝醉的人永遠不會承認自己醉了。

  她攤開五根手指頭,湊到他面前。「只有五分。」

  噹!

  瞬間,腦海掠過一道畫面,他拉出來了——不對!他想起來了,就是這道光!

  這嬌軟依偎的姿態、這纖細腰身的摟抱觸感、這具身軀貼合的感受......是她!一個月前的那一夜!

  那天醒來後,她已經先行離去——OK,一夜情嘛,他完全理解!人生奉行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之最高指標,完全無困難度地面對它、理解它、放下它。

  真的,他放得很徹底,徹底到沒讓只存在他人生中一夜的容顏佔去太多腦容量。

  可是當開關一打開,那一夜的點點滴滴迅速回湧腦海——

  他記得,她陷入情慾中,暈紅醺然的臉容、迷魅朦朧的眼神、柔軟熱情的體態。

  他記得,隔夜醒來,凌亂床鋪內那抹艷色,回想過程中,她有些放不開的生澀反應。

  他甚至記得,高潮來臨的瞬間,她不經意脫口而出,喊了聲——邱。

  他那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但......

  正欲深入思索,她開始攻擊他的脖子,擾亂他正常的思考能力。

  「等一下,這裡不可以種草莓!」不對,正確的重點是,她不可以種他草莓,他的原則是絕對不玩辦公室戀情,好兔不吃窩邊草,不然分手還要每天見面,多尷尬。

  但是——已經吃了的話,怎麼辦?

  無論如何,尷尬也都尷尬定了,更何況,他還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好。」她很乖,換地方種,轉移陣地到胸口。

  「……」等等,上衣是甚麼時候被脫掉的?他剛剛在認真思考的時候?

  吳映潔有些恨恨地,加重力道,咬他胸肌。

  痛,且麻。

  剛剛思考到哪裡了......?辦公室戀情,然後、然後呢?邱勝翊有點想不起來,最誠實起來的是頂在她臀下的堅硬。

  吃一次跟吃兩次,有差嗎?他自我說服地想。

  這輩子最缺乏的就是節操,尤其發現背叛的雙掌早就來回游移在嬌軀上,企圖鑽進衣內重溫那一掌的軟膩銷魂......身體對她的記憶尚未遺忘,抱著她的感覺太舒服,他捨不得放開手,也壓根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意。

  邱勝翊勾起埋頭在他胸前肆虐的臉蛋,傾前吮了上去,一下,再一下。

  她憨憨地,任他吻,還自己嘟起嘴,等他吻。

  他笑出聲,這模樣的她,真的好可愛、好惹人疼,要他抗拒不吃,太難為人了。

  「你記得對不對?」笑啄她,問道。而且是第一眼。「你在生氣。」

  難怪獨獨不給他好臉色,全世界的女人,面對吃掉她,成為生命中第一個男人的傢伙搞失憶,猛講那種像高中老師的爛笑話,哪個會不火大到想劈了這混蛋?

  時間拖愈久,她的臉色就愈臭。

  活該。他笑歎,覺得自己一整個白癡又活該。

  「對不起。」他輕吮下唇,流連在柔軟唇瓣上,來來回回吮觸。她的唇軟軟嫩嫩,很好吻。

  既然她堅持自己只有五分醉,那就沒有甚麼撿屍的道德疑慮了。

  剝光她前,他問:「我可以開動了嗎?」

  她抬起頭,水眸迷惑,一副:你不是已經開動了嗎?

  也是。

  他低笑,大大方方挑開裙扣,直接將那存在意義早就名存實亡的布料扯離她身上,踢掉自己的長褲,傾身將她壓向床面。

  她捧住他的臉,吻了吻,然後收緊臂膀,抱牢,全心全意,感受他,滿足地吁歎出模糊語句——我等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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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  磨合

  醒來時,她又落跑了。

  人類的適應能力僅次於蟑螂,邱勝翊發現,他居然已經很習慣了。

  打理好去到公司,一上午沒碰上她,要送資料去總經理室時,在電梯裡遇上。

  她瞥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

  沒像以往那樣臭臉他了,雖然還是繃著臉,但他由那雙閃避與他接觸的眼神裡,讀出一抹心虛。

  好像覺得就這樣別開頭太冷漠,挽救甚麼似的,她僵僵地又補上一聲:「早......」

  不早了,都快中午了。

  他差點笑場。邱勝翊是何許人也,得了寸就會進尺,他是很會打蛇隨棍上的。

  不知......他如果控訴有人吃乾抹淨,肇事逃逸的話,會怎樣?他認為地思考了一下。

  算了,做人不要太超過。他很給她留面子地一起耍笨:「喔,早安。」

  她的樓層到了。吳映潔背脊挺得直直的,率先走出去,冷靜淡定依舊,他們打風吹不動的吳經理,形象是無堅不摧的。

  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她——你同手同腳了。

  這女人......還滿有意思的。

  他嘴角揚笑,莫名有了一天的好心情,電梯門二度開啟時,吹著口哨步伐輕快地走向總經理室。

  「嗨,美人兒!」揚手朝秘書小姐打了聲招呼,敲門進辦公室。

  邱濠全抬眸望來,「心情不錯嘛!」好到哼歌。

  「還不賴。」放下手中的資料夾,順勢倚坐在桌邊,閒來沒事玩玩鋼筆。

  「還不走?」

  「不急,自家兄弟,交流交流嘛。」送公文是順路,主要是來摸魚,泡茶聊天的。

  「有事就說。」邱濠全白眼他,抽回鋼筆,這是爺爺送的,敢手殘摔著了,皮就給他繃緊一點!

  既然這樣,那就不客氣了。邱勝翊兩手撐在桌面,微微傾前,熱切道:「欸,問一下,你跟吳映潔認識很久了嗎?」

  「很久,她進公司以前就認識。」

  「怎麼認識的?」

  邱濠全奇怪地瞥他,「你問這幹嘛?」

  「就好奇啊!」到底會不會聊天!「她有沒有交過男朋友?或是比較值得一提的感情紀錄?」

  「這我怎會知道?」他只是上司,不是上帝好嗎?

  「都沒聽她說過嗎?不是認識很久了?」濠全哥怎麼一點都不關心人家!

  好吧,邱濠全決定貢獻他微薄的資訊值。「我確實沒聽她提過太多私人的事,基本上,她所有能用的時間與心力,都花在工作上了。你要知道,一個沒有家世、沒有背景、沒有任何資源的年輕女孩子,要爬到今天你看到的這個位置,她得比別人加倍付出多少努力?」

  別說感情生活,或許連基本的興趣、私人娛樂,都得犧牲掉。

  但是,為甚麼呢?

  邱勝翊凝思。

  這不是一般女孩子會做的事,當同齡的女孩在瘋偶像、談戀愛、逛街看電影時,她是在充實自己,努力爬到這個位置,一定有甚麼特別的原因,除非......

  這個位置,有她想要的人。

  他好像,有一點點明白了。

  明白她為甚麼好好的一館營運長不當,跑來蹚混水當炮灰,因為濠全哥需要她,所以一句話,她就來了。

  可看濠全哥的態度......明顯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難怪她會去失意買醉。

  雖然在他的床上,喊另一個人的名字,是有那麼一點點殺風景啦,不過弄懂之後,想想她也滿可憐的,單戀就算了,全心全意付出還不被理解,只能藏起失意自己偷偷舔傷,他都想在她臉上寫個慘字了。

  「你今天怎麼老提映潔?」邱濠全察覺有異,敏銳地掃他幾眼。

  他不是那種好奇心旺盛、對甚麼事都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怎會突然對映潔的事如此感興趣?

  「你想起怎麼得罪她了嗎?」

  其實想出來了,但是不好說,畢竟濠全哥現在身份有點尷尬......

  他呵呵乾笑,「只是覺得她這個人還滿有趣的啦,不像表面上那麼冷冰冰、硬邦邦。」也有很可愛的一面喔,可愛到讓人都快融化了,甜美又可口......

  不過濠全哥不知道就算了,他現在也不怎麼想讓他知道吳映潔的可愛了。

  咦,等等!邱勝翊瞇眼,湊近細瞧——

  「幹甚麼啊你!」邱濠全微向後仰,一掌推開那張探頭探腦的賊臉。

  「草莓耶......」濠全哥也有一個給他種草莓的小可愛!像是看到甚麼世界奇觀,捧頰驚歎連連。

  「……」邱濠全有些懊惱地伸手遮擋目光,這次位置太高,領子遮不住。「別說這玩意你身上沒有。」

  有啊。不過沒濠全哥那顆種得好,他這個是新手上路,技巧還有待加強,87分不能再更高了。

  「哪時要帶回家給大家看看?」雖然映潔很可憐,但他還是想看二堂嫂。

  「你是沒其他事可做了嗎?」邱濠全抓來一份公文,逃避作答。

  「好啊,你不跟我說,我叫老哥來問。」就不信邱亦崟出馬,他還頂得住。

  「等一下!」邱濠全妥協,鬆口道:「你不認識,時候到了我會帶回來,你別到處亂說話。」

  他比了個OK的手勢,想要的資訊也套到手了,心滿意足地吹口哨離去。

  知道自己只是某人療傷取暖的工具人,有甚麼感覺?

  坦白說......他覺得還好。

  本來一開始就是一夜情,誰會去期待甚麼纏綿悱惻的浪漫情懷?真有一丁點想發展下去的心思,也不會天一亮,立馬謝謝招待,走時的姿態俐落瀟灑。

  也正因為這樣,他可以毫無懸念地忘掉,對他沒有意義的人,何必費心去記。

  愛情這回事,他並沒有多強烈的嚮往,大學談過戀愛,當兵時被兵變,也覺得還好,他並沒有喜歡對方到會傷到心的程度。

  後來覺得,大家合則聚不合則散,不必定要用那三字魔咒綑綁,說了愛,無形中也多了責任與束縛,先情淡的那個叫負心薄情,人人撻伐,壓力太大了。

  還有他哥,前陣子本來還滿心期待,看這部愛情預告片甚麼時候會正式上檔,結果......還沒上映就下檔,換來的是傷心傷神傷自尊。

  他不覺得愛情有那麼美好,至少沒有值得到讓他去受那苦果。

  堂哥們說,他心性還不定,他也承認,身邊來來去去過的女人不在少數,但是挖空腦海也抓不出一個特別值得銘刻於心的名字。

  他下樓來,繞往茶水間裝水,一面思索他與吳映潔目前的狀態。

  總之是回不去一清二白單純好同事的定位了,不過沒有摻進更複雜的感情糾葛,他其實還滿慶幸的,至少相處起來簡單多了,沒有過多的壓力。

  茶水間裡有人,他本想裝個熱水就走,那人偏首朝他望來。

  「嗨。」他先打招呼。

  對方很快別開頭,過了幾秒,又轉回來,沉默地伸手向他要保溫杯,注入她沖好的茶,又遞還給他。

  他嗅了嗅,濃濃的紅茶香,沒有任何奶味,應該不是在整他。

  他頓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盯著她微紅的耳廓。

  ——所以,她其實是害羞,只是害羞而已,對吧?

  他笑出聲,吳映潔面無表情瞪他。

  比起昨天以前的臭臉,現在這個,完全稱得上是和顏悅色了。

  邱勝翊適應力強,很快地調整標準,接受了她的面癱——這樣,應該是沒在生氣了吧?

  吳映潔越過他,舉步欲走,他反手一握,捉住了細腕。「中午一起吃飯?」

  她仰眸,他舉高左手的保溫杯,補上幾句:「你請我喝茶,我請你吃飯。」

  她抽回手,離開以前,他聽見很輕、很細,低不可聞的一聲:「好......」

  他原來的意思,是要請她到附近餐廳用餐,但是接近午休時刻,她撥了內線過來,告訴他:「去天台。」

  天台?

  他一頭霧水,搭電梯上去。

  基本上,頂樓是不開放一般人進出的,只有少數高階主管,還有他這種......嗯,皇親國戚的特權,哪裡會去不了?

  推開天台鐵門,見她坐在女兒牆下,地上已經鋪好餐巾,以及保鮮盒。

  「哪來的?」他湊近研究了下。壽司和三明治賣相看起來還不錯,但用來盛裝它們的保鮮盒是家用式,不太可能是外面買來的。

  她埋頭布餐,低嚅了句:「我習慣自己帶午餐。」

  所以她從他家走了以後,不但能把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精神奕奕來上班,還有餘裕秀秀廚藝自帶便當,簡直神乎其技。

  邱勝翊自歎不如,看著擺出來的食物樣式及份量,直覺冒出一句:「看不出來你食量這麼大。」

  「……」纖手一頓,完全不想搭他的腔。

  話一出口,他便自覺講了蠢話。

  白癡啊!這哪是一人份的食量!看起來就是原本便預計要跟誰共進午餐,才會事先備了兩人份。他決定自作多情,當那個人是他了。

  拿起一個三明治,愉快嗑掉,再繼續朝壽司進攻,吃得一臉滿足。

  她手藝真好,醋飯泡得恰到好處,放了一早上米粒依然Q彈,他一口接一口,吃到停不下來。

  「你有特別喜歡吃甚麼嗎?」一般的家常菜色,她還做得來。

  還吃到可以點餐?!邱勝翊本能回道:「不好啦,說好要請你吃飯的。雖然我沒有你的好手藝,但好吃的餐廳我知道不少間,以後換我買上來。」

  以後?

  他說得順口,沒細察自己應諾了甚麼。

  吳映潔唇角幾不可察地微揚,低應:「好。」

  吃飽喝足了,邱勝翊擱筷,接過她由保溫瓶倒出的鮮榨橙汁,讚歎:「你太強了,到底有甚麼是你不會的?」工作能力一流,廚藝又贊,入得廚房、出得廳堂......

  喔,對了,進了臥房也是甜美又可口,完全女人中的典範啊!

  「我是在育幼院長大的孤兒。」她突然冒出一句。

  「咦?」

  「所以不能不會。」育幼院裡人手不足,年紀大的要照顧小的,大事小事看到就要幫忙做,所以不能不學,不能不會。

  她口氣淡淡的,說來平鋪直敘,從來都不諱言自己是被遺棄的孩子,但是接觸到他柔軟下來的眼神,仍覺一陣暖。

  他的心,很軟。

  這點,她很早就知道了。

  他對誰都好,常被說博愛濫情,但其實,他真的就只是心腸很軟而已,對弱者無法不呵護。

  「不過還好,後來有邱總,他真的幫了育幼院很大的忙。」

  「二堂哥?」

  「嗯。育幼院經費不夠,有一年,邱爺爺跟他一起來,送了保暖的冬衣和玩具,以前偶爾也會有一些公眾人物做這些事,但就是一次、兩次而已。邱總不是,他從那年開始,就沒有停止過。出錢修補破損的房舍、資助院童求學的經費,讓大家吃飽、穿暖一點......很多、很多人,都是他恩澤下的受惠者。」當然,也包括她。

  原來濠全哥有這麼佛心?他都不知道。

  「所以,你想報答他,才會來豐禾?」

  「對。我十六歲就半工半讀,進來豐禾工作。」她不怕談,只想讓他了解更多一點的她。

  過去很苦,但那些吃過的苦,都可以累積成為能量,讓她變得更強,只有更強,才有能力回報他人施予的恩。

  於她,甚或整個育幼院而言,邱濠全是上帝賜給他們的神蹟,這些年來,始終被她擺在最仰慕敬重的那個位置,只要能還報他於萬一,她絕無二話。

  邱勝翊聽得有些不忍,移坐過去,張手攬予攬她的肩。

  這樣聽下來,他都忍不住要想,她究竟愛濠全哥愛多慘啊?

  由恩生情已經夠悲情了,還得苦苦隱藏壓抑,扮演好他的稱職好幫手,夜來獨自舔傷,想到她昨晚委屈低喃的那句——「我等你好久」,絲絲縷縷、無盡繾綣,都要替她掬一把辛酸淚了。

  吳映潔順勢傾靠過去,枕著他肩側,垂下眼眸。

  看起來......就像是在教堂剛剛告解完,本宮乏了的傲嬌姿態,一貫清冷的面容上,隱隱揉入一抹安然與......信賴。

  對他,不必設防。

  「有機會,帶你去育幼院走走?」她模糊地輕哼。

  「好啊。」雖然他沒濠全哥那麼本錢雄厚,但偶爾貢獻一點私房錢他還做得到啦。

  伸手撫撫她的頰,嘴角不自覺勾笑。

  她是個很得人疼的女孩子,讓人無法不喜歡。

  這一點他並不諱言,打一開始,她就很得他的緣,否則他何必老拿熱臉去貼她冷屁股?跟她相處很舒心自在、無負擔。

  還不到愛,但,很喜歡。

  喜歡她、喜歡在一起的感覺、喜歡她柔軟好抱的身體——他對自己的慾望一向誠實。

  還有,她醉後偶然流露的憨態,與平日形象判若兩人的反差萌。

  「欸,打個商量,下次有機會的話,試試看喊我的名字......我是說在床上。」老叫著別人,多少還是會有一點點滅火。

  「……」

  「好不好啦!」他超想聽的啊!光想都覺得銷魂。

  「……」

  「哈囉!呼叫火星人!映潔?寶貝?美人兒......」不吭聲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少了幾條顏面神經反應,他通不了靈啊!

  「......閉嘴!」

  午餐約會,成了他們每日固定的小默契。

  邱勝翊一點一滴,了解更多旁人所不知道的她。

  在外人面前,她公私分明,鐵腕作風,毫無人情可講。但他知道的是,她也有一顆很柔軟的心,底下人犯了錯,檯面上她不講人情,該怎麼罰就怎麼罰,但其實,她承擔了大部分的後果,默默替人善後擦屁股,因為她是主管,屬下的錯,她責無旁貸。

  他還知道,她是個貼心又感恩的好孩子,這些年所賺的錢,大部分都拿回去支援育幼院的開銷,自身只留必要花費,工作十年,誰會像她,連點像樣的存款都沒有,年收百萬起跳的大主管,至今還住在公司提供的員工宿舍,連房子都買不起。

  為了工作,她長年必須端著一張臉不苟言笑,以建立嚴肅的主管威儀,大伙背地裡叫她面癱冰山女。

  但其實,她樣貌生得並不差,五官端雅秀麗,她只是不愛笑,不過唇形很漂亮,微微彎起,秀眸一瞇,就很甜。

  他甚至覺得,她對他說話時,表情有比較溫軟一點,眼神柔和一些些。

  她會泡一手好紅茶,以前是為了提神,熬夜工作,她不愛咖啡,所以喝紅茶,茶水間裡的茶包她喝不慣,會自備茶葉,他一喝上癮,所以她現在也會每天幫他準備一杯。

  她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小嗜好——喜歡喝養樂多。

  他初得知時好訝異,她只是淡淡地說,那是童年的記憶。

  他想了一想,或許是因為,那樣資源有限的成長環境中,一瓶小小的養樂多就是孩子的小確幸。她眷戀童年那小小的、甜美的幸福味道,是個念舊的人。

  這樣的她,讓他理解得格外疼惜,他會把便當附送的養樂多給她,跟她分享他喜歡的菜色,再把她不愛吃的夾過來,想要對她好、再更好。

  還有好多、好多,這些,別人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一點一滴,拼湊出一個不同於別人眼裡,只有他看到,面冷心善、很美好的吳映潔。

  以前的女孩子,相處日久,會漸覺平淡膩味,但吳映潔......至今為止,不曾有過,還一天比一天覺得惹人疼愛。

  就算是被他盧煩了,板著臉瞪他的表情,也覺得好可愛、好可愛。

  臨下班前,各部門送上來的公文還在往上疊,看得他身心疲憊又蒼老,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又多又雜,與她的悠閒午餐約會,已經成了一天當中,唯一值得期待的小確幸。

  審完一疊,助理收走,再疊出新高度——

  「那個,老大,你忙嗎?」

  很忙。

  他抬頭,看向門口,是設計部的專員。「甚麼事,李銓?」

  「遇到一點問題,想說跟你聊聊......」李銓猶豫了下,「還是你先忙,我晚點再來。」

  「沒關係,進來說。」

  李銓入內,簡單說明了來意。

  李銓的母親,在樓下的美食街設櫃,這件事還是邱勝翊本人牽線促成。去年的週年慶修羅場,全公司同仁操得不成人樣,李銓媽媽偶爾會送點心來請大家吃,邱勝翊偶然吃上一次李媽媽做的水蒸蛋糕,用料紮實、口感綿密,讚不絕口。

  李銓說,母親就是靠這個水蒸蛋糕,將他們四個孩子養大的。原本是在市場擺攤,邱勝翊想了想,要他們考慮看看有無意願進駐百貨公司。

  李媽媽為人單純樸實,克勤克儉把孩子養大,他也想提供她好一點的生意環境,所以在成數上面,他動了一點私人關係,在合約上給了頗優渥的條件,當是員工福利。

  後來聽說生意不錯,比起早年在市場上,業績大幅成長許多,他也就沒再多加關切,其實問題還是有的,只是李銓覺得他已經幫了他們不少忙,不想再讓他費心。

  原來,生意太好,還是產生一點問題,例如隔壁櫃的白眼。一開始是冷言酸語,原想伸手不打笑臉人,腰桿子軟些就是了,李媽媽就是那種息事寧人的軟個性。

  可是日子一久,兩櫃之間的不睦與摩擦,日益白熱化,排隊等候的顧客擋到對方櫃位,影響生意,吵!蒸汽機熱度,擾人,吵!芝麻綠豆事,只要看不順眼,吵!

  事實上,他們已經很努力在協調,水蒸蛋糕為了口感,必須現做,假日時排隊人潮實在難以避免,動線是完全配合樓管的規劃,並沒有違反任何制度。

  他們也試過送禮、致歉,數度溝通無效,如今已嚴重交惡,水火不容。

  前陣子,對方一狀告上來,一口咬死他們環境太吵太亂,嚴重影響他們的生意,堅持要他們撤櫃,李銓實在沒辦法,這才來問他,該怎麼處理?

  李銓用詞婉轉,但邱勝翊聽得懂。隔壁那櫃,不就是柯董小姨子的夫家人嗎?

  這條線是他牽的,這點沒有人不知道,而他們柯董一向很懂得借題發揮,沒事找事,歷年來他也已經很習慣。

  這事說白了,不就是小姨子夫家的人,眼紅人家生意好,想弄掉對方,而柯董因為映潔入主本部,已倍感威脅,現在就只差洪協理還沒出甚麼大紕漏給人當把柄,否則早晚拔掉柯董這個樁。這當中,隱藏了太多彎彎繞繞的利益糾葛,李銓母子只是殷實生意人,說穿了也是有點掃到颱風尾。

  邱勝翊大致了解始末,要李銓先回去,他去找吳經理談談看。

  去到招商部時,被門外助理擋下,說是裡面有訪客。

  他等了十來分鐘,裡頭的訪客才離開,他稍微避了一下,不想打照面。

  「柯董慢走。」吳映潔躬身致意,送走訪客,轉身要再入內,才看見他。

  「王子?」

  他偏頭瞧了瞧,柯董走時,臉色挺平和,看來鬼鬼給的回應他還算滿意?

  吳映潔也知他是為甚麼事而來,一等關上門,他劈頭就問了:「你怎麼安撫他的?」

  他們這個柯董可不是三兩句話就能打發的角色,不順他的意,鬧到你天翻地覆、人仰馬翻都有,這功力多年下來他是見識過的,光想都兩鬢生疼,她竟有辦法讓他和顏悅色離開?這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太神奇了!

  「不用安撫,照他說的做就是了。」吳映潔淡淡地回道。

  「你向他妥協?」邱勝翊一臉錯愕。

  「是。」柯董的目的就是這個,與其先臉紅脖子粗、吵到雞犬不寧,不如一開始就順著他,堵他的嘴,換四海昇平,國泰民安。

  「你知道李銓母子是我要他們來這裡設櫃的嗎?結果到頭來,我卻保不了自己的人,讓他們受委屈,現在豐禾已經是柯家的天下了是不是?」柯家人說了算?她這臉打他打得有夠響。

  「你冷靜一點。事情要看始末,不是要聽誰的。」

  「好。我們來論始末。李銓母子,違了公司哪條規制?他們來設櫃,是按著程序走,發生糾紛,也聽樓管安排,哪裡錯了?他們的個性不是那種會爭、要強的人,柯家那頭仗勢欺人,你就真的為了息事寧人,任由他們指手畫腳?」

  「一個銅板拍得響嗎?」最初吞忍退讓或許是真的,但泥人都有三分性,久了誰能真的沒有脾氣?「現在擺在眼前的,是已經勢同水火的局面了,兩個一定得撤一個,柯家同樣是照著程序設櫃,沒違一點制度,能叫他們退嗎?又憑哪一點叫他們退?」

  「那又為甚麼要我們退?一個守制度,規規矩矩做生意的老實人,憑甚麼要忍氣吞聲,被權貴逼退——」

  「那你現在為甚麼會在這裡?」她直接打斷他,犀利地反問。「我才是招商部的主管,櫃位有問題,應該要來找我談,為甚麼李銓是找你?你說柯家仗勢,李銓不也做一樣的事?」有便利的捷徑和可以倚靠的資源,多數人都會用,不用過度放大解讀。

  邱勝翊一窒,一時答不上來。

  他不是沒有自覺,自己也是別人所仗的勢,但至少,他們心安理得,不欺人、不迫人。

  「對,你提醒了我,我也是權貴,有讓人抱大腿的條件,不過顯然你認為柯家的大腿比較粗——」

  吳映潔一揚手,不輕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冷靜一點沒有?」

  沒有,他更火大了。

  「不是這樣嗎?你只想息事寧人、討好柯家,有顧慮過我的感受嗎?吳映潔,你還記不記得自己的立場,記不記得你來豐禾的初衷?」

  「我沒忘!」

  「你沒忘,那你現在在做甚麼?」他沒有辦法諒解她的做法,真的沒有辦法。「如果這就是你的處置方式,那我也有我的立場,這件事我不會就這樣算了!」

  要理論,他們不會站不住腳,她怕事,他可不怕。

  「邱勝翊!」她揚高音量,喊住轉身欲走的他,「你能不能不要鬧了?」

  他回身,冷笑。「不能。」

  「誰都沒有錯,誰都站得住腳,那你要我怎麼做?」他可曾想過她的為難處?

  怎麼做?他只不過以為,她會站在他這邊,就像以往那樣,替他扛著,讓他得以伸展手腳,無後顧之憂地衝刺。

  他太理所當然,太自以為是、太自作多情地把她當自己人,所以現在才會那麼憤怒、那麼......難堪。

  「我不是沒有立場的軟骨頭,真要深論,李銓那頭的櫃位也不會沒有任何疑議之處,這樣鬧下去對誰都不好看,你相信我,這件事我會盡可能處理妥善,不讓他們太委屈。」

  聽起來,真像古裝戲裡,那些個欺壓民女後,再出來搓湯圓的官僚台詞。

  邱勝翊撇撇唇,沒應聲,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對她......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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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  寵

  從吳映潔那裡離開後,他滿肚子火氣消不掉,一個老大不爽,蹺班去!

  人家都當面指他權貴了嘛,那就權貴給她看!

  離開公司,開著車在大馬路上漫無目的地兜風消火,腦子裡其實沒特別想甚麼,等停下來時,才發現自己下意識來到兄長這裡。

  將車停入車庫,拾級而上,推開廳門,見兄長坐在窗邊,仰望天空的神情,那一瞬間,令他心揪鼻酸——

  那是一種,看不到未來的空茫。

  「哥。」他揚起笑,故作輕快地喊。

  男人望了過來,眨眨眼,一秒便掩去茫然,回到他所熟悉那個沉定的邱亦崟。

  「怎麼這時候來?」看了眼牆上的鐘,「蹺班?」

  「被你發現了。」他嘿嘿笑,揚起手中的提袋,「來陪你吃下午茶,你上次不是說喜歡吃醫院附近的雞蛋糕?再晚小販會收攤。」

  目光觸及對方手中的提袋,邱亦崟瞳眸一陣瑟縮,幾乎就要別開眼——

  但,沒有。

  他伸出手,取來一塊雞蛋糕,僵硬地,咬下一口。

  不一樣,入口的味道,不一樣。錯過剛出爐的最佳賞味點,軟甜口感已失,乾乾的,澀澀的。但,那是弟弟的心意,心疼他、想將所有他想要的都給他的心意,明明不順路,還繞那麼一大圈,去買小小一袋雞蛋糕,只因為他過去隨口的一句話。

  他會在雞蛋糕裡,找出新的味道,他可以的。

  「謝謝,很好吃。」他輕聲道。

  「喜歡就好。」邱勝翊隨意往地上一坐,將雞蛋糕擱在兄長腿上,也拿一塊出來嘗嘗。「惡——哪裡好吃?都冷掉了。」只嘗到粉粉澀澀的怪口感,不過算了,哥喜歡就好。

  「你不懂。」邱亦崟笑了笑,拍拍弟弟的頭。

  自從車禍發生,他這雙腿只能仰賴輪椅、無法昂然而立之後,王子總是會彎下腰、或是坐下來與他說話,從來不讓他仰著頭看他,因為從小到大,都是王子仰望、信賴地跟著他的步伐,這輩子絕對不會、也不捨得讓哥哥仰視他。

  這每一分心意,他都懂。

  「在公司發生甚麼事了嗎?」他主動開口問。

  「哪有?」邱勝翊仰頭,裝可愛地眨眨眼。「想哥哥不行喔?來陪你說說話。」他要是不來,這個無情無義的臭大哥也不會主動打個電話給他,老是一個人對著安靜的四面牆,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沒病也悶出病了。

  「那就來說說,你為甚麼心情不好?」王子剛進公司的時候,每天回來都有一肚子話要聊,他很討厭別人說他靠家世,能力總是被質疑,他得付出比別人多兩倍、三倍,甚至更多的努力,做出成績來,才能服眾。

  後來車禍發生,父母驟逝、兄長殘疾,所有重擔一肩挑,反而不抱怨了,每回來看他,總是笑容滿面,不如意的事,絕口不提。

  他會誘著對方一點一點地說,引導他如何面對困境、如何應對柯氏陣營的打壓,慢慢在公司站穩腳步。

  「你這到底是甚麼火眼金睛啊?」他不是來找哥哥訴苦的,哥的苦還不夠多嗎?只是在外頭受了挫,本能就想看到親人。

  「我沒辦法幫你甚麼,也只能聽而已。」

  也是。他現在有心事,也只能跟哥說了。

  最初,時時向哥回報公司發生的大小事,是為了讓他人雖在醫院休養,也能參與其中,別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後來便也說成習慣,成為兄弟間,獨特的小互動。

  剛開始,他很質疑,自己真的可以嗎?

  一直以來,有哥在前頭擔著,他不必是最出色的也沒關係,忽然一夕風雲變色,他必須扛起所有的責任,連帶哥身上的,都得一併擔起。

  他其實很害怕、很茫然,他沒有哥那麼出色,他怕,自己做不到像大哥那麼好。

  但哥堅定地告訴他:「你可以的。王子,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他們是彼此最親的親人,只有哥最了解他;只有哥,不會害他;只有哥,敢對他說別人不會說的話。

  就算是做錯了,罵罵他,他會很受教地一字一句銘記在心。

  把事情做好了,看哥微笑肯定他,說一句:「我說過你可以的。」

  遇到困境,來吐吐苦水,聽哥幾句開導,天大的事也像芝麻般大。

  邱勝翊由頭至尾,把今天發生的事都說一遍,他太習慣,甚麼都跟兄長說,毫不隱瞞。邱亦崟聽完,沉吟了好一會兒,沒搭話,思前想後,忽而笑出聲來。

  「這有甚麼好笑的?」邱勝翊抗議。

  他笑,王子口氣裡,滿滿的抱怨與不滿,像極兩個小男生打架,問小女生——你要幫他還是幫我?!

  沒被選到,就鬧脾氣了。

  「今天這件事,說小不小,但說大,能大到哪?不過就是兩個小櫃位之爭,有嚴重到讓你這麼氣嗎?」

  其實沒有,說穿了不過就是傷了他少爺的臉面自尊。

  他想關照底下的人,這無可厚非,後門誰都在走,最後搞到他開的門「某人」不買帳,面子上掛不住,於是氣全衝著那個「某人」去了。

  邱亦崟搖頭失笑,「你啊,骨子裡還是有富家子弟氣息。」

  被直言指出,邱勝翊啞口無言。

  確實。自小養尊處優,有上頭的哥哥擔待著,被嬌養的么兒,免不了帶些公子哥兒的驕氣與傲性,他自己知道。

  「我也不完全是因為面子問題......」邱勝翊低噥,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幾句。

  「我知道。」不買他帳的人,難道還少了嗎?最初給他釘子碰的可沒少過,也沒見他反應那麼大。

  整件事的關鍵,在「吳映潔」三字。

  王子很重視她,這是肯定的,今天這件事,其實最讓他耿耿於懷的,是背叛感。

  他覺得被全心信任的人背叛了,很受傷。

  「但我不認為,吳經理這樣做,就是完全沒顧慮到你。」

  「難道她打我臉,我還要謝主隆恩?!」

  「倒不是。」邱亦崟搖頭,「我不認識吳映潔,但我認識邱濠全,你可不想想,濠全哥將她調來,是為了甚麼?」就憑他對濠全哥的了解,相信他不會看走眼,能讓他倚重信任的人,必定有其道理。

  不難想見,這事鬧下去,誰也討不了好,只是加劇邱、柯兩家的摩擦與鬥爭,若柯志民小題大作,難保棉裡挑不出針,吳映潔必然顧及到這點,她深思熟慮,處世圓融,恰恰補了王子的不足。

  「所以哥認為,我應該妥協嗎?」邱勝翊口氣悶悶的。

  「你說呢?」邱亦崟軟軟地將問題拋回,並不替他作決定。「這事沒有對錯,王子,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你不是一塊當領導者的料?」

  「記得。」那時他想,哥指的是他能力還不夠。

  「現在我告訴你,是因為你手腕不夠。王子,你很聰明,你的能力我不懷疑,但是你的手腕不夠,一名領導者該有的嚴謹持重,也不足。」

  往年公司老鳥硬著來,他也硬回去,不過是更坐實了仗恃背景一說,雖然在自己的勸說下,這些年多少收斂了點鋒芒,但若要論及城府手腕,直腸子又實心眼的王子,那是遠遠不及格,天生性情如此,勉強不來。

  這位吳經理,他雖沒見過,但聽王子形容,多少能摸個幾分。

  她冷靜持重,公私分明,不會感情用事,主管該有的威嚴,挺得端端正正。

  而王子卻恰恰相反,他不拘小節,與屬下打成一片,心太軟,顧念情義,有些小事睜隻眼閉只眼就過去了,以前的主管,看不過眼他沒規沒矩、沒個主管樣,不是沒有幾分道理。

  並非說他這樣不好,王子本質裡,有人性最珍貴的純善溫暖面,私心裡,身為兄長也不想他變。濠全哥是個成功的領導者,他很清楚恩威並施的道理,所以,現在有了吳映潔,這兩個人恰恰補對方所需。

  「這吳經理來了之後,你做事更稱手了,對吧?」

  「是這樣沒錯......」邱勝翊完全無法否認這點。

  「所以,」他輕拍弟弟的肩,「用心去感受、觀察,她的存在對你有好無壞。」

  換句話說,就是叫他不要再計較這種小家子氣的事了嘛。

  「好啦。」哥的話,他會聽。

  來時很炸毛,走時每根毛都被摸得順順妥妥。

  雖然跟兄長談過以後,氣已經消了大半,不過前一天場子鬧得那麼僵,一時也拉不下身段當沒事。

  本來前一天約好,他要買一家超好吃的鮭魚便當,不過現在在吵架,吵架的人是不會快快樂樂一起吃飯的。

  猶豫了一陣,有點小賭氣,中午就沒上天台赴每日的午餐之約。

  後來李銓來找他,說是吳經理有來找他談過。

  「對不起,老大,我的事造成你這麼大的困擾。」

  「不要這樣說,我也做不了甚麼。」自己的人保不住,還要屬下忍氣吞聲、顧全大局,顯得他這個主管很無能。

  「我們這裡也有不對,吳經理已經很費心了,我們這頭沒有任何怨言,不管最後吳經理怎麼安排,我們都接受。」

  邱勝翊後來也去查過客服部的資料,是有幾張客訴單,假日時排隊人潮壅塞,造成動線不暢,有些來客小有微詞,多少影響到周邊櫃位,這大概就是哥和映潔不約而同說,鬧下去不見得討得了好的原因。

  雖說這也不是李銓他們的錯,但真要雞蛋裡挑骨頭,不愁沒碴找。

  準備了一整天,腦內小劇場再沙盤推演一下,邱勝翊覺得,自己已經想妥了台詞,下班前狀似很不經意地繞到招商部,想說丟個水球過去,對方如果買帳,就順著台階下來吧......

  行經會客室時,聽見裡頭傳出爭執聲,他一時好奇,止了步。

  「叫你們主管過來!」客人一怒,拍桌。

  「我就是主管。」吳映潔面容鎮定,波瀾不驚地回道。

  「女人能成甚麼事,我不跟沒見識的女人談,叫你的上司來!」

  「整個招商事宜由我統籌管理。吳先生,目前我們婦幼館真的沒有空置的櫃位能安插給您了。」意思就是,你盧死我,還是沒有。

  「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我要跟你上司談!」

  到底誰聽不懂人話?邱勝翊短暫接收了一下鬼打牆對白,不由好笑。

  「咳!」他清清喉嚨,決定上場結束這段地球與冥王星人的對談,製造完美求和時機。「發生甚麼事了嗎?」

  她目光望了過來。

  那位住在冥王星的吳先生睥睨地瞥他一眼,「你是主管?」

  「嗯......」邱勝翊沉吟了下,用對方的冥王星邏輯回答:「職位應該不比她小。」

  不比她小,那就是比她大!吳先生自動演繹。

  「那你來!」對方很快決定,就是他了!一掌粗魯地將吳映潔推開,她沒站妥,踉蹌了下,腰際撞到會議桌邊角,疼痛地瞳眸微縮。

  邱勝翊瞇起眼,瞬間感到非常不爽!她是你可以這麼粗魯對待的嗎?!

  「我是你們公司的股東,需要一個櫃位,你來安排!」

  要櫃位是吧?有也不給你!

  邱勝翊揚唇,非常和氣生財地笑了。「吳先生,您沒聽我們吳經理說的嗎?她才是招商部作主的人,她說沒有,那就是真的沒有,抱歉了。」

  「我是你們的股東!」

  聽見了。是要重複幾次?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子:「容我正式介紹一下,敝性邱,豐禾百貨我們家持有超過半數的股份。但是昨天,我不過想爭取個小小、小小的櫃位,她,嚴正地拒絕了我。」

  頓點了一下,狀似無奈地長歎一口氣。「沒辦法,我們家映潔就是這樣,公正無私,連我的帳都不買,你說,我要怎麼幫你?」

  她目光定定地望住他,似在研究,這當中有無一絲嘲諷或針對她而來的怨懣。

  看甚麼?他挑眉回望過去,毫不遮掩地公然與她眉目傳情起來。

  吳映潔率先移開目光,轉而道:「吳先生,真的很不好意思,要不您留下聯絡資料,館內若有櫃位合約屆滿,我再請您來看看?」

  邱勝翊無縫接軌:「映潔,送客。」

  吳先生一腔不滿,無法接受自己被三言兩語打發掉,探手抓了她一把,用力過猛,吳映潔瞬間眼前一黑,腦袋暈眩,身體晃了晃——

  邱勝翊迅速伸手,穩住她肩膀,臉色沉了下來:「放開她!」

  吳先生愣了愣。

  不等對方反應,直接拍掉他的手,展臂一撈,直接來個公主抱,將她帶離會客室。

  吳映潔緩了過來,低道:「放我下來。」

  「不要。」開啟熊孩子模式,不聽人話。

  「總是股東,能不得罪就不要得罪。」替未來留點餘地。

  「芝麻綠豆大。」開股東會時見都沒見過,連個董事席次都沒有就能在她面前拍桌,昨天怎就沒見她對他這麼禮遇?哼。

  跟外星人溝通好傷元氣。吳映潔歎息,放棄了。

  某人一點也不懂反省,招搖地一路抱回她辦公室,還把外頭助理嚇得張大嘴,令他莫名感到快意,吵架吵輸了,也只能這樣小小報復了。

  說實在的,真要跟她槓,他也不知道能拿她怎麼樣。

  進來後,他始終不發一語。吳映潔撐起眸,由他懷裡仰首,「可以放開我了嗎?」

  他坐在沙發上,抱得太順手,圈摟在她身上的臂膀始終沒有鬆開。

  「你哪裡不舒服?」摸了摸她額頭、再摸臉蛋,公然上下其手。

  「只是血糖低。」

  「你身材已經夠好了,不需要再減肥。」

  「……」惱怒拍開他的手,「不要亂摸。」

  「你還在生氣?」

  她頓了頓,遲疑了會,才低低吐聲:「生氣的不是你嗎?」他中午沒來。

  邱勝翊反思幾秒,腦袋才轉過來——所以她中午其實有上去天台等他?

  當吵完架,他還在糾結身段的時候,她仍傻乎乎地去等他?

  吳映潔見他遲遲不應聲,拉拉他的手,試圖讓他理解:「我不是不顧慮你的感受,是因為這件事真的有可議之處,不是李銓的問題,是上一任經理在安排櫃位時思慮不周所造成的瑕疵,責任在我,是我招商部要扛責任,我會盡我所能補償他。逼你退這一步,我知道你很憋,但蹲低是為了跳得更遠,我不想讓柯董拿這件事大作文章,指著你的鼻子四處說嘴,這樣對你不好,所以我們退,不爭一時的面子......」

  邱勝翊一臉古怪,「你在向我解釋?」

  呃,不明顯嗎?

  她垂下眸,挫敗低語:「對不起,我還是做得不夠好,讓你不開心......」

  邱勝翊驀地傾前,堵住她頹然歉語。

  她張大眼,呆呆望他。

  他在吻她。唇上碾磨肆虐的觸感,不是錯覺。

  但是......為甚麼要吻她?他不是還在生氣嗎?她以為,至少還要再氣上好一陣子......

  邱勝翊肆意啄吮,將朱唇吻得水嫩濕潤,再舔了幾口。

  難得看到她這種表情,憨憨的,完全不懂得反抗,任由他為所欲為,忍不住賊心又起,再竊幾個吻。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對她亂來,吃兩次已經很過分了,她是個貼心好同事、清白規矩好女孩,值得被更莊重的對待,了不起就是嘴賤,口頭上吃她一點小豆腐。但是這一刻,他就是衝動地想親她、抱她,以吻安撫她,不捨得她頹喪挫敗的語氣。

  「你這個笨蛋......」明明前思後想,都是在為他考置,她有甚麼錯?

  先是遭人晃點,餓著肚子,又要面對這些烏煙瘴氣又莫名其妙的鳥人鳥事,被人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地整,要安撫李銓,要被沒甚麼股份的見鬼小股東拍桌、還要被他這個權貴公子爺遷怒,誰不頭昏眼花血糖低?大哥說她手腕比他好,在他看來也沒好到哪啊,他覺得她被他整慘了、衰爆了!

  可這一刻,卻是他後悔得要命。

  原來心疼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他第一次對女人有這種感覺,心頭發軟、酸酸疼疼,大抵便是傳說中的心疼、憐惜吧?他不知道自己體內也能產生這樣的情緒,挺新奇的體驗。

  收緊臂膀,貼著她溫潤頰畔,似吮似吻地將承諾說進耳廓——「我保證,以後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

  「嗯。」她輕應。

  似有若無、拂掠耳畔的吐息,令她顫了顫,腰椎酥軟,神思短暫游離。

  她推了推他,試圖拉開一點距離,保持清醒。

  他鬆了些力道,卻仍沒放開她。

  「我要拿東西。」

  「你拿。」完全無賴的回應,圈住細腰不放。

  她只好伸長手,取來桌几上的檔案夾:「這個櫃點,動線比原來的好,年底約滿。」

  邱勝翊挑眉,立刻聽懂了。這叫甚麼?以退為進?沒有人規定,撤了櫃不能再設櫃。

  「到時你跟廣告部交代一聲,上DM,我負責讓它過。」

  邱勝翊笑了,下巴抵著纖肩,笑得身體顫動:「我有沒有聽錯?鐵面無私的吳經理,你這是在為我開後門嗎?」

  「對。」答得乾脆俐落。雖然輸了面子,但她可以幫他要回裡子。

  「柯董會恨你的。」他要是柯志民,悶都悶死。

  「沒關係。」本來就沒在怕他恨。

  「我收回昨天說過的話。」他後來冷靜下來,也細細想過。他是權貴,這的確是事實,所以他可以大聲說話,只要不是犯上難以交代的過失,誰也動不了他,因為他姓邱。但是她不一樣,她一路走到這裡,每一步得多謹慎,一點小瑕疵都會被詬病,她不能落人話柄,要拈除她,容易太多。

  她其實可以不必這麼做的,沒有人會怪她,連不在公司的大哥都能理解,遑論愛將惜才的濠全哥。他自己都摸摸鼻子要來和解了,但——

  她還是做了,甘冒得罪大股東的風險,不捨得讓他不開心。

  她真的很護他。

  上頭有四個哥哥,身為家族中最小的男孩子,被寵著的感覺,他一點也不陌生,但又有一點點不一樣,帶點甜意,心房暖融......她是第一個,會那樣疼惜護寵他的女人。

  掌心滑至她後腰,來回挲撫,補上一句:「對不起。」

  「沒關係。還有......這裡是辦公室,你不要一直亂摸!」

  「我只是關心你剛剛撞到桌角的地方會不會痛。」他一臉真誠無害。

  「不會,你不要再摸了。」清冷面容難掩羞窘。這次豆腐吃得有點過分,很難裝沒這回事。

  「可是我想摸。」臉頰蹭了蹭。

  「……」

  「不可以嗎?」再蹭。

  「......我們還在上班。」抵在他肩上的手虛軟無比,拒絕得很虛弱。

  她其實,不曾真正拒絕過他。

  一個女人,真的說不要時,是甚麼模樣他知道。

  「那等下班。」偷啾一口柔膩頸膚。嘿嘿,原來他們的冷面女經理,受不住他撒嬌,以後這招可以多用。

  「好不好?我哥想認識你,我們去找他吃飯。」

  吳映潔顫了顫,分不清是他調情的舉動,還是那句近似於見家長的邀請。

  「你......他......怎麼會?」

  「就昨天我下班......」

  「蹺班。」糾正。

  看來她還是知道了。「好啦,我蹺班去找他,有小聊到你。」

  用詞含蓄,但不會聽不懂。她微悶道:「說我壞話?」

  他乾笑。那種小屁孩吵架吵輸了,回家跟父母告狀的行為,實在不值得多提,於是他再繼續蹭蹭蹭,企圖混過去,鼻尖頂了頂她,討饒示好:「所以你要趕快去扭轉形象,不然會被討厭喔。」

  她低頭凝思,先是為難地蹙了下眉,想了想,然後推開他,不發一語地起身往外走。

  他一時摸不著頭緒,「你去哪?」

  「買衣服。」他沒事先講,直接這樣去,不禮貌。

  「……」邱勝翊掩住口鼻,輕咳了聲,才沒讓笑意洩出。

  他很識相,絕對不會在這時拆她的台,回她:吳經理,你這好像也是蹺班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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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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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場  她的男人

  與邱亦崟吃完飯,由餐廳分手後,兩人步行去取車。

  「我哥滿喜歡你的。」他說。

  「是嗎?」吳映潔仰眸,神情不是那麼肯定。

  在工作上,自信沉著的女強人,在「見家長」時,並不是那麼的有把握,這一面的她,同樣讓他覺得很可愛。

  一點、一點,挖掘到一分她不同於外在的獨特面,就讓他更喜愛一分,就算是現在,只是牽著手在夜裡漫步,也覺得很好。

  他從來沒有跟一個女人相處時,感到如此自在,怎麼也看不膩她。

  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有點過頭了。

  邱亦崟不是傻的,火眼金睛一掃過來,哪會看不懂這兩個人在搞甚麼,尤其弟弟是他看到大的,想不了解都不行。

  趁她去廁所補妝時,立刻迎頭臭罵他一頓:「邱勝翊,你在搞甚麼鬼!」

  平日怎麼玩,他們都可以睜隻眼閉只眼,當他心性還不定,他自己懂分寸就好,但這次有點太超過了,濠全哥知道還不宰了他!

  「我又不是故意的......」一不小心吃完了才發現的嘛。

  雖然知道他沒有玩玩的意思,大哥還是念了他幾句,末了不忘耳提面命:「她是個好女孩,別輕慢人家。」

  看得出來哥對她觀感不錯,三叮嚀四交代,怕他欺負她。

  他哪敢啊!他才想告狀她亂喊人咧。

  夜風拂面,邱勝翊側首,長指撩開她的髮。她把頭髮放下來了,點上色澤粉嫩的唇膏顏色,少了女強人氣勢,多了些小女人嬌甜。

  他摟近她,在她耳畔輕聲詢問:「去我那裡?」

  嗓音微啞,低沉,帶著濃濃的情潮湧動。

  她聽得懂話裡,成年男女的邀約。

  「......好。」沒有矯情的意思、欲拒還迎,她輕輕地、堅定地一點頭。

  打開門,他按著走道燈,讓她先入內,才隨後進入,關上大門。

  「要喝點甚麼嗎?」

  她搖頭,靜幽幽朝他望來。

  他上前輕輕環住細腰,在她額心落下一個吻。

  她很緊張。不知道為甚麼,他慢慢能看懂她每個平靜面容底下的真實情緒,至少他就知道,這一刻她很緊張,沒有表面上那樣淡定。

  「酒,要嗎?」鼻尖親暱地頂著鼻尖,蹭著低問。反正她5%的氣泡酒,三杯就掛,毫無酒量可言,喝醉時的她嫵媚多了,至少不那麼......

  「不要。」她不想每次都靠酒壯膽,太孬。

  「好吧。」他也不想每次都靠酒助攻,是男人只能用實力說話了。

  他傾前啄吻,緩慢地拂過嫩唇,染上他的氣息、烙下他的溫度,掌心來回挲撫她挺得又僵又直的背脊,徐徐吻開她緊繃的身心狀態,逐漸加深,噙吮住柔軟唇瓣,叩啟唇關。

  小小舌尖,害羞地迎了上來,有些不知所措,卻很努力回應他。

  真可愛。

  邱勝翊心房一角,莫名被觸動,激切地纏捲,吞噬她,一口、一口,連她每一寸呼吸,都貪婪地想奪佔,吞進肚裡,成為他的。

  過了血氣方剛的少年時期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渴望一個女人,迫切想讓她成為他的,揉進身體裡,合而為一。

  「摸我......」他啞聲要求,帶著濃濃渴求,灼熱亢奮的身體,渴望她細嫩掌心的撫慰。

  她不太確定該怎麼做,雙手被拉起,擺放在他肩膀,對上他熱切的眸,燒熱了她暖融心房,她決定順從自己的本能,雙手捧住他的頰,溫柔地輕輕撫觸,慢慢往下,頸膚、然後是肩膀、胸口,掌心在那兒停留了一會,感受掌下急促的心跳,安撫地揉了揉。

  「這位置選得太好了......」他歎息呻吟,讚許她的天分。

  做人得懂得投桃報李,他探手摸索到小洋裝的拉鍊位置,刷地拉下,指掌順勢滑入,罩上豐盈胸房。明明看起來身形纖細,環住她的腰身,估計不會超過二十四寸,可是該有肉的地方一點也不遜色,每每誘得他失去理智,把持不住自己。

  洋裝順肩滑落,在地上堆成一圈無用布料,他扯掉皮帶,踢掉長褲,身體貼著她,藉由那樣的蹭動稍稍緩解需求,卻發現,那只是更撩高燒熾的情火,燃起漫天烈焰。

  感受到他壓迫而來的張狂欲望,吳映潔頰容難掩羞澀,泛開兩朵艷艷彤雲,隔著薄薄的私密布料,仍能清楚感受到熨燙而來的堅硬與灼熱,那令她兩腿發軟,幾乎撐不住自己,往後退了步,抵上大理石吧檯,竄入脊骨的冷意使她一陣輕顫。

  極度的熱,與冷,在體內肆虐,折磨著她,她需要做點甚麼,可是她不知道,只能朝他張臂,揚起情慾氤氳的眸,求助地望著他。

  邱勝翊很快貼纏而來,將她抱上吧檯,扯掉那片小小的蕾絲布料。

  她攀著他的肩,迎著他身體的律動,微微啟唇,淺淺地逸出聲:「翊......勝翊......」那不難。這個名字,練習了好久。

  他說要聽,她總是不斷模擬著,該如何讓這個名字,喊出他喜歡的頻率、音色,她喊了一次,又一次:「勝翊......」

  喊得他,整個人都快融成一攤水。

  這一刻,太值得紀念了。

  他伸長手,取來床頭的手機。「我想拍你。」

  她眸一睜。「不要!」

  「保證不會拍到脖子以下的肌膚。」又不是變態,他只是覺得現在這個宛如被徹底疼愛過、容韻迷濛醺醉、性感嬌慵的她好美,拍下來可以無時無刻舔螢幕。

  「好不好?好不好......小潔寶貝......」抱她、親她、纏她,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他向來不講究身段。

  「......好。」

  被打賞了肉骨頭,邱勝翊很快地對焦來個三連拍,還不忘貼心地幫她撥好頭髮、順順瀏海,完美入鏡。

  「看,我拍照技術不錯吧!」

  長髮散落枕上,頰容暈紅,掀眸望來的眼神,既性感,又帶著某些說不出來、絲絲縷縷的情韻,好似在看一個......她深愛的男人。

  光瞧螢幕都醉了。

  她看也不看一眼,撥開手機,勾下他的頸子,吻他。

  情人的夜,還很長。

  接下來的時光,眼裡除了他,她甚麼都不想看。

  忙到一個段落,吳映潔移動滑鼠,解除電腦待機狀態,上網晃晃。

  公司有個秘密論壇,也有些私人群組,聊生活、聊感情、聊小孩、聊買房、聊投資、聊職場黑幕,無所不聊。

  誰跟誰不合、誰超假掰、公司某制度好靠北、主管去吃大便......

  公司不至於如此沒人性,連這也不讓人講,偶爾主管們還會去逛一逛,了解民情。挑著讀完幾則點閱率較高的文章,然後看到這篇——

  根據可靠消息指出,面癱經理有男朋友啦!

  接下來,後面一串精彩討論——

  [怎麼可能?她去做完顏面神經修複手術了嗎?]

  [快說,快說,那個人帥不帥?是公司的人嗎?]

  [不是聽說『高層』對她特別照顧?]

  [難道又要update了?現在演到哪?我有掉隊嗎?]

  [你們不要那麼毒舌啦,我覺得她人還不錯。]

  但是小小的平反聲浪,太沒爆點了,很快被淹沒。

  她快速看過去,往下拉了幾頁,已經歪樓到面癱經理的男朋友是個肚腩中年人,看起來有點身家,並且指證歷歷,幾乎已是拍板定案,比法律還權威的事實。

  [亂講!她男人明明又帥又年輕,而且身材爆好!]

  看了一下發言人,小翊子。

  她哭笑不得。

  雖知他一向很打入基層,跟員工混成一片,完全沒有一點主管架子,融入到眼色不夠好的人,還真不知他是誰。

  [翊妹子,你八成還年輕,不諳世事啊。]

  [小鄭有看到,他們一起在公司前面的咖啡廳喝咖啡。]

  回應的,是上頭一則暗喻她被包養的同仁,八成是新來的,不然就是基層員工。

  [小鄭又是誰啦?]

  非常努力要帶風向的小翊子,一篇篇刷留言,還貼出一張她枕在男人腿上午憩、十指緊扣的照片。

  哪來的肚腩?

  哪來的肚腩?!

  哪來的肚腩!!

  很努力要證實她男人真的帥到爆,身材好。

  會不會太閒了他!吳映潔頓時嘴角有些失守。

  [原來面癱經理有表情耶!]

  [這張照片好有愛,求高清原圖!]

  [也太小女人了吧!這個我可以。]

  ——你可以我不可以,滾!

  [這......是公司的頂樓?所以真的是糕層!]

  ——糕你個香蕉芭樂,不行喔?

  小翊子神隱了。她也沒興趣看下去,後面又歪樓到哪裡。

  隨意又瀏覽過幾則辦公室團購的訊息,沒想到這裡也有小翊子的足跡,真是太深入民間了。

  有款商品撩燒到她,是總經理秘書開的團,她本想敲個訊息過去問,但發現已經截團,團員名單裡居然還有他。

  如此萌女孩子的甜心團他都跟,會被誤認為翊妹子,不是沒有理由的。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她順手接起,一貫淡涼嗓音道:「招商部您好。」

  是秘書室來向她要資料。

  她退出電腦,結束短暫的摸魚時光。

  去送資料的途中,經過走道,轉角處驀地伸來一條手臂橫攬過腰際,她蹙眉,本能地揚手要揮下去,看清對方是誰,眉眼間的冷意消融,落下的掌輕輕擱上他頰畔,撫了撫。

  邱勝翊左看右看,沒人,迅速地將她拉進懷裡,竊了個吻。

  「不可以......」纖掌抵在他肩上,瞪他。

  他們在上班,而且這裡是走道。

  「你的口氣應該再加強些說服力。」每次都用那種軟綿綿的嗓音跟眼神對他說「不」,一點氣勢都沒有,只會更加搔得他心癢難耐好嗎?

  忍不住又噙住嫩唇,嘗了個徹徹底底,一路啃啃啃,啃到脖子去,用力啾一口,才心滿意足開口:「晚上去吃火鍋?」

  小潔寶貝手好涼,一定是小時候沒有好好補的關係,去吃藥膳鍋好了。

  「嗯。」

  邱勝翊忙著將她雙手搓暖,搓完左手換右手。手暖了,接著將口袋裡的暖暖包塞到她掌心,暫時代替他溫暖她。「要認真上班,不可以摸魚喔!」

  「……」到底誰摸魚?

  邱勝翊又啄了她一下,才放她離去。

  來到秘書室,將資料交給秘書小姐,順便解說了一下有做異動的修正處,卻發現秘書小姐很心不在焉,數度走神。

  「胡秘書?」

  「唔,呃,有!我有在聽......」但目光卻控制不住,數度往她盤起的髮髻飄。

  這不是她上次開團的古典髮簪嗎?一個禮拜前才剛到貨,她很確定團員名單裡沒有吳經理,這樣式她記得有一個人挑選,是很典雅的荷花造型,但因為是玉的材質,單價比較高,她真的有印象......

  記憶庫細細搜尋團員名單,驀地,胡秘書瞪大了眼,活生生被雷劈到,瞬間僵化。那個人,好像是......

  所以、所以,那個傳說中,吳經理的情人......

  不、會、吧......

  大家都以為,一路以來很提拔她、愛重她的邱總,應該跟她有一點譜,但......事情其實不是大家想的那樣嗎?

  果然魔鬼就藏在細節中,她、好像、不小心、發現了、別人不知道的、辦公室秘辛。

  沒想到開個團也能團出大八卦......

  「昨晚沒睡好?」吳映潔見她一臉呆滯,淡淡地說:「我下午沒甚麼事,這些我可以協助整理,晚點再送過來。」圖表跑跑Excel就好,各部門送上來的核銷單也只要花點時間整理,並不費事。

  嗚嗚嗚!吳經理那麼善解人意,以為她精神不濟還幫她分攤與自己無關的工作,她怎麼可以狼心狗肺爆她的八卦出賣她?雖然大家說她是座南極大冰山,但其實還是有很人性化的一面啊......

  吳映潔不知秘書小姐內心正天人交戰中,抱著檔案夾要離開。

  「那個......」胡秘書猶豫了下,出聲提醒她:「你脖子上沾到唇膏了,去化妝室整理一下。」

  只有鬼,才有辦法讓自己的唇膏沾到脖子上去。

  那一瞬間,胡秘書看到他們矜冷的吳經理,臉蛋浮上相當人性化的羞澀紅暈,低聲道了句謝,轉身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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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場  風波

  入冬以來第一波冷氣團報到,吳映潔走出住處大樓,步行在騎樓下,不斷朝雙手呵氣,搓暖僵冷十指。

  「早安,吳經理。要去上班啊?」

  店家鐵門拉開,婦人見著她,笑容滿面地打招呼。

  「早安。」吳映潔回應,語調是一貫的不冷不熱。

  「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喔!」

  她不知道婦人要做甚麼,停步等待了一會兒,婦人快步入內,再出來時,手中多了個提袋,「你早餐一定還沒吃吧?這個給你。」

  「不用,公司有規定,不能收客戶的禮。」她婉言推拒。

  她知道婦人是想表達感謝,但真的沒必要。

  上一檔行銷部送上來的美食特展企劃,她安排了一個位置給這婦人,這真的不是甚麼大事,櫃位的安排本就是她職責內的事,婦人店裡的手工餅乾也有一定水準,一切都是照程序來,她並沒有多做甚麼。

  「哪是甚麼禮,不過就是昨天賣剩的,敦親睦鄰而已,你幫忙吃一吃啦!」婦人不由分說,硬將提袋塞到她手中。

  雖然對方總是說沒幫她甚麼忙,但她知道,常看到她那個不事生產的沒用老公拿錢、打妻小,旁邊的鄰居都見怪不怪了,只有吳經理,看一次就阻止一次,用她那淡淡冷冷的聲音說要打113。

  知道她經濟吃緊,跟她說公司有一檔美食特展的活動,銜接在週年慶後面,有一定的人潮,買氣不會太冷,教她怎麼申請臨時櫃位,那真的讓她有了一筆不小的進帳。

  吳經理就是那種面冷心熱的人,知道別人的困境,但是不會說出口,用自己的方式去幫忙,又不損人自尊,使人有被施捨憐憫的難堪。

  推拒不了對方的盛情,吳映潔只得收下,否則真像是嫌棄了。

  步行要過斑馬線時,後方轎車短促地按了她一聲喇叭,回頭見邱勝翊降下車窗,朝她招手。

  她揚笑走去,開門坐進車內,舉高手中的提袋。「今天早餐吃蜂蜜蛋糕配紅茶?」

  「好。但我想先要一個早安吻。」傾前,給了她一記深吻。

  日子不鹹不淡地過,以前,偶爾會在平淡生活中找刺激,調劑身心,但現在,邱勝翊很久沒去獵艷了,一次都沒浮現過那樣的念頭。

  路上看到美女,還是會瞄兩眼——純欣賞,無一絲不軌念頭。

  原來自己也能安於這樣的日子,上班、下班、跟同一個人吃飯、假日一起泡泡電影院、偶爾(好啦,其實是經常)分享肉體歡愉......

  不膩。

  老是跟同一個人、做同一件事,居然不覺得膩,反而看著那些只在他面前展現的各種表情,怎麼也看不夠,連穿著圍裙站在廚房做早餐、那麼居家平凡的樣子,他都覺得好看,想拍下來。

  手機裡愈來愈多她的照片,多到要另開一個檔案夾,再多到要分門別類為「居家的」、「甜美的」、「可愛的」、「OL的」、「偷拍的」,還有一定要上鎖加密只容自己舔螢幕的「性感小心肝」......

  跟團最大的樂趣,就是送到她面前時,看佳人輕輕揚唇,說:「這個我都沒跟到,聽說網路上很多人推薦。」

  那爽度連魂都酥了,他要是唐明皇,他也願意千里送荔枝——嗯,果然就是一塊昏君的料,難怪哥說他不適合當領導者。

  他喜歡討好她,那種感覺就跟自慰(?)差不多,以前四處喊人寶貝是嘴賤+口頭慣用語,現在是真心實意,當她是擱在心尖上的寶貝。

  本來想說,應該會這樣無風無浪過完這個有點小冷,但有人抱著取暖的冬天,殊料平地一聲雷,氣象報告才說入冬最強冷氣團壓境,一早氣溫下探八度,公司裡也刮起強颱大變天——

  聽說面癱經理利用職務之便,向廠商收取回扣,中飽私囊耶!

  網路上,開始流傳這則訊息,引起一陣譁然。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消息來源有照片為證,引發熱議,公司裡頭很快做出應變,讓資訊部門全面駭掉相關的留言,但事情一傳開來,根本防堵不住,網路上、公司裡,都在談論這件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會議室裡,高層也正吵得如火如荼。

  一早,柯志民便偕同幾位董事,施壓來了。

  「連照片都有了,還說是子虛烏有?」

  邱勝翊一聽到風聲,也趕了過來。

  吳映潔就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不發一語。

  看她被人那樣三堂會審,批鬥得體無完膚,有口難言,他很心疼,真的心疼。

  可她沒有向他求助,連望來一眼都沒有,就只是直挺挺地坐著,那身形單薄、孤立無援的模樣,他心都揪成一團了。

  看我,寶貝,看我看我!

  吳映潔顯然沒接收到他熱切的電波,自始至終,低斂著眉眼,不發一語。

  於是他改為對上柯董,就像她一直以來為他做的那樣,擋在對方前面,扛起一切外力壓迫。

  「這樣的照片也算證據?一盒蜂蜜蛋糕、幾包手工餅乾?柯叔您要的話,我可以送十箱去孝敬您。」

  「蜂蜜蛋糕是不算什麼,黑道保護費都還只收幾罐茶葉而已呢。」柯志民皮笑肉不笑地回應。

  這老混蛋!

  「柯叔,您想多了,那天我也在的。這人好過分,居然不拍我,我明明就很上相。」

  他比誰都清楚,蛋糕真的只是蛋糕,有一半還進了他的肚子裡,拍這張照片的人,怎麼就不拍接下來他們一起在車上享用蛋糕的畫面?真會截圖說故事。

  「你會替她掩飾我不意外,有些事情,需要我挑明了說嗎?」柯志民意味深長地望他一眼,其下的隱喻,不言自明。

  說就說!小潔寶貝是他的女人,這沒什麼不可告人的——若在平時,他一定會這樣嗆回去。

  但現在不行。

  在這種情況下,說了只會被柯志民講得更髒,原先濠全哥多有提拔都被揣測不休了,再加上和他的關係,難保不被說成他們邱家的白手套,小潔縱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就算蛋糕是誤會,這張呢?也是誤會?一再收受廠商給的東西,吳經理的『誤會』會這麼多,自己也需要檢討一下。」

  吳映潔看了照片一眼,直覺仰眸,望向她的男人,蠕了蠕唇,又緊閉。

  「你說。」他回望,眸色溫暖,無聲鼓勵她。無論她要說什麼,都沒關係,只要能解釋自己的清白。

  「是電影票。」

  那個人說,是邱勝翊交託的,她一聽到他的名字,根本不會有太多防心。

  誰會料得到,居然有人容不下她到要用這麼髒的手段抹黑於她?

  「支票跟電影票的厚度,一裝進信封裡可就比較難辨認了。你不會又要說,廠商有用不完的電影票,所以送給你吧?同樣的說詞我很難再信你第二次。」

  一路演到這階段,邱勝翊再蠢也看懂了。

  這是一個圈套。

  從上回李銓的櫃位事件,她就已經得罪柯志民了。

  她讓他臉上不好看,柯志民恐怕早就盯上她,等著抓她把柄,一盒小蛋糕不過是契機,後面加工渲染一下,隨便挖個小洞都能坑死她。

  照片一在網路上流傳,他就立刻去查了,但照片中的廠商,早在上個月撤櫃,並且移民國外,完全死無對證,隨柯志民怎麼說。

  濫用職權,圖利己身,這是招商部大忌,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不死都難。

  「現在爆出來的只有這些,檯面下沒爆出來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看吧,來了。

  這就是柯志民一貫的作風,一顆小芝麻,他可以放大到芝麻餅、最後一整片森林都抓進來講。

  「柯叔,你言過其實了,不過是一點小誤會,叫映潔下次注意點就是了。」

  「公司的主管跟廠商私相授受,你說這是小誤會?本來有位吳先生向我反應,說他按著公司的流程章規要來設櫃,吳經理怎麼也不讓他過,硬是搪塞沒有櫃位,隨後卻有人可以通過,我去查了一下那張合約,給公司的抽佣成數還少了吳先生五趴,這又是什麼道理?」

  「吳先生的產品性質,與公司形象不合。」她只是不想當面得罪人,才婉言推拒。

  「女性睡衣,哪裡不合?」

  太裸露、性暗示濃厚的不叫睡衣,叫情趣用品。

  「我看是吳先生眼色不夠亮,那五趴沒進到你口袋才是真的!」

  「柯董,您可以儘管查我的帳戶。」她不怕查。「有任何您認為不妥的明細往來,我都願意交代清楚。」

  「查?真有心要做,還查得到嗎?」

  就像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是一樣的道理。

  邱勝翊聽不下去。「嘿,柯叔!事情還沒個定論,你不要未審先判了。」

  「四十趴的合約不收、去收三十五趴的,還不夠清楚?公司請她來是要她幫公司賺錢,她都做了些什麼?把我們這些股東當傻子嗎?你再替她護航下去,我都要懷疑,或許根本就是你把公司當成邱家的提款機了?真當整個豐禾是你邱家的,可以為所欲為,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是不是!」

  又來了,這招是要玩多少次?

  無限上綱到最後,五鬼搬運的,變成邱家。

  小小一個吳映潔,真貪了也只是蠅頭小利,可若換成是邱家人,能挖的可就難說。

  說到底,柯志民真正要鬥的,又哪是小小一個吳經理。

  這炸彈一拋出來,其他深覺損其權益的股東們還忍得住嗎?

  議論紛紛下,人心浮動。

  「好了。這件事我心裡有底,全都別說了。」邱濠全沉著聲,出面鎮壓場子。

  「邱總,這人是你帶上來的,如果不給我們一個合理的交代,恐怕很難服眾。」

  不用他說!今天出了這事,邱濠全也是臉面全無。

  「柯叔放心。一定給你交代。」向來得了理就不會饒人的柯志民,如今局都設下了,能空手而回嗎?邱濠全也不是傻的,既然被一口咬上了,若不自斷一臂,怕不扯咬他個血肉模糊?

  會議散去後,氛圍一片低氣壓。

  吳映潔與邱勝翊一前一後回到辦公室,門一關上,他立刻由後頭抱了上來。

  她安靜地待在他懷裡,從一數到十,放縱自己沉溺十秒,汲取來自於他的溫暖護衛,而後才深深吸氣,開口道:「回去上班,別摸魚。」

  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

  他悶聲道:「我有不好的預感。」

  她心裡同樣有底,依今天這情勢來看,是不容高高提起,輕輕放下了。

  柯志民一開始,就有心在操弄輿論效應,今天說到這分上,如果不處置她,連邱濠全都交代不過去。

  她回身,凜容道:「這件事情你不要再說了,不管結果怎麼樣,你置身事外就好。」

  「不要!」他就不信柯志民能拿他怎麼樣。

  「你別再落他口實。」真要讓柯志民渲染成整件事與邱家有關,連邱總都為難,這是她最不樂見的。

  「是我不好,給邱總添了麻煩,你幫我跟他轉達一聲抱歉,你也別再讓他更難做了。」

  邱勝翊沒應她。

  這語氣,他不喜歡,好像已經包袱款款,隨時準備好走人。

  他整個下午死賴在她辦公室,怎麼趕也趕不走。

  「你不讓我留在這裡,我就蹺班!」再度開啟死小孩模式,而在這模式下,吳映潔從來都只能無言復無言,莫可奈何。

  小潔寶貝目前的處境,根本沒什麼事可做,他怎能放她一個人關在這裡,像死刑犯等槍決一樣,太可憐了,看著都心酸。

  本來想留在這裡陪陪她、安慰她,結果反而是她溫言軟語,一逕地勸慰安撫,要他別皺眉頭。

  而後,沒有意外地,下班前,一道人事令下來了,即日起,勒令停職,配合調查。

  「渾蛋!」看見公文,一把火直衝腦門,瞬間燒掉理智、繃斷腦神經。

  這就是濠全哥的決定?裁了她?

  誰會看不出來,這是有心人設的局?小潔為了他們邱家任勞任怨,從來不喊苦,更不怕得罪人,可是出了事,卻沒有人保她,如果當初,她骨頭軟一點,抱好柯志民的大腿,今天是不是就不至於落得這下場?

  想到小潔這十年來,是用甚麼樣的心情吃苦耐勞,一路走到這裡,讓自己變強,強到可以替濠全哥扛責任,幫著他、襯著他,無怨無悔,不敢有一絲懈怠......

  可她換來的是甚麼?

  愛情?不曾被回顧過。

  恩義?在被當成棄卒的這一刻,也一文不值了!

  他很氣!替小潔感到心寒,不值!

  怒摔公文,起身便要往外走。

  「王子,你冷靜點!」吳映潔急忙張臂,死命地拖抱住他腰身,「邱總有他的考量,你不要衝動......」

  「我衝動?」全世界最該衝動的人應該是她吧?「好,我不衝動,我就去替你要一個明白!」

  「不用,邱總有數。」就跟他一樣,再多證據擺在眼前,邱總也會相信她。

  「那就更不應該這樣對你。」

  「他會替我討回來的,不用急於一時。」

  是嗎?使勁扳開她的手,回道:「我要親自聽他說。」

  聽他承諾,絕對不會辜負小潔死心塌地追隨的心意。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小潔!」

  邱濠全抬眼,目光由怒摔在桌上的公文夾,緩緩往上移,望向那個向天借了膽,全公司唯一敢拍他桌子的傢伙。

  「邱勝翊,在公司,我是你上司,請注意你的職場禮儀。」

  「了不起嗎?高高在上的邱總經理,歡迎你把我也停職了!」口氣很沖地頂回去。

  爆沖的蠻牛,是沒有禮儀可講的,他現在全身上下只有待引爆的炸藥。

  兩個一起停職,夫唱婦隨同進退,好讓柯志民一箭雙雕嗎?

  邱濠全揉揉額際,很沒轍地歎氣了。「這幾年,我以為你多少磨練了點,怎麼還這麼衝動?」至少以為,威廉和映潔應該有把他調教好一點了,唉......

  他耐著性子,解釋道:「你知道映潔是冤枉的,我也知道,大家都知道,那又怎麼樣?我們就是著了人家的道,不吞下來,行嗎?」

  「所以你就犧牲掉小潔,直接砍了她來堵別人的嘴,穩自己的聲望?好一個棄卒保帥!枉費小潔這些年來一直對你盡心盡力,全力挺你,就算不顧念她的忠心,好歹這一片癡心,你連一點感動都沒有嗎?」他氣壞了,衝動到口不擇言。

  最怒的,其實是濠全哥如此沒心沒肺,糟蹋小潔的一片心意,小潔不會說,她是那種自己有委屈會擱在肚子裡放到爛的那種個性,就像上一回,被他誤會、被他罵牆頭草,她還是自己默默吞忍委屈,一心替他著想。

  那樣讓人心疼的個性,若是連他也默不作聲,還有誰會替她想?

  濠全哥對她的意義,他是知道的,就算感情上現在已經有他安慰,可濠全哥在她心裡,還是有著神一般的地位,不必說出口他也領會得到,若被這個人否定,她都不知道會有多傷心。

  邱濠全愕愕然望去,張口、閉口......無言了好半晌,最終無力地撐著額。

  這世間最遙遠的距離,應該是我望著你,卻發現厚厚一本康熙字典,找不到一個能跟你說的字句吧......

  無言的境界,莫過於此。

  「你幹嘛不說話!」心虛啊?要懺悔去找小潔!

  「只是覺得,跟你不知道該說甚麼。」邱濠全歎上一口氣,「我知道你說的是氣話,映潔是我的人,被拿來開刀是直接賞我一巴掌,他們今天砍了我的左右手,我會不比你氣嗎?換作是別人,不必我多說甚麼,你一定懂,只是剛好那個人是映潔,你是關己則亂,我不跟你計較。」

  邱勝翊愕愕然,舌頭被貓偷去。「你、你怎麼......知道?」

  他沒跟濠全哥說過啊!從哪裡看出來的?

  「你現在不就一副替自己的女人出頭的態勢嗎?」當別人跟他一樣沒腦?混員工版、跟團購,玩得這麼明目張膽,又不是沒眼睛。「替我轉告映潔,暫時委屈她,這口氣,我一定替她討回來。」

  「你們......還真有默契。」邱勝翊悶悶地道,小潔剛剛......好像也這樣說。

  像被戳了洞的皮球,一瞬間氣全消光光,乾乾扁扁。

  在會議室裡,濠全哥也是一句話都沒說,不像他,那麼急著跳出來替她鳴冤,但是她也懂,懂濠全哥心是向著她的,而他和柯志民嗆來嗆去,還不如濠全哥淡淡的一句「我會替她討回來」。似乎,甚麼都不必說,一個眼神,就完全明白對方的心思。

  這樣的默契,他大概一輩子都追不上。

  現在看來,真的就如同她說的那樣,根本就沒有人需要他強出頭,他一廂情願跑來替她抱不平的行徑,感覺......好像跳樑小丑。

  他摸摸鼻子,自己灰溜溜地離開了。

  來的時候一肚子火,走的時候一肚子悶。

  他在悶甚麼?濠全哥沒有辜負小潔的心意,很好啊,一個有情一個有義......哈哈!

  乾笑了兩聲,旋即垮下嘴角,撐不住言不由衷的虛假笑容。

  也不知道是在難過甚麼,就是覺得自己好失敗、好挫折,關在辦公室裡耍廢。

  乾脆就這樣腐爛到地老天荒算了——

  等等!還不能爛。他撐起垂死的眸,想起吳映潔是住在公司規劃給高階主管的員工宿舍,現在被停職,她要住哪?

  他飛快復活,飆出辦公室。都下班了,小潔不知走了沒?

  一面撥手機,疾步往招商部走去。

  對應的手機鈴聲在前方不遠處響起。

  她抱著紙箱在等電梯,一時騰不出手來接聽,他尋聲望去,目光與她對上。

  他很快切斷通訊,走上前去,接手抱過紙箱。

  她的私人物品不多,真要整理起來,小小一箱就夠,裡頭有些個小東西都是他送的,午睡枕、馬克杯(一對的,另一個在他那裡)、還有她最近泡紅茶習慣加上一球的萌貓棉花糖......只有這些,才是真正屬於她的。

  看到自己所佔據的份量,心情莫名地止跌回升了一咪咪,假裝沒看到那個她剛就任時,濠全哥送她的名貴水晶紙鎮。

  「要走怎麼不叫我?」

  吳映潔沒回答,偏首審視他的表情,「你沒跟邱總吵起來吧?」

  「是溝通。」他絕對不要承認自己像瘋子一樣跑去盧小小,結果人家一句話就把他KO了,完全就是一個強大的男主角氣場,瞬間把他眨成過場男二,他要是觀眾,都想叫男配快快退散了。

  「他要我跟你說,會幫你討回來。」就算這樣,他還是無法昧著良心黑二堂哥,只得當好傳聲筒男配的角色,忠實傳達所述。

  還真有點淡淡的哀傷。

  「那不就好了嗎?」揚手摸摸他臉廓,「你還不開心甚麼?」

  每當他心情不好時,她總會這樣,碰碰他的臉或手臂,那是一種表達疼寵的肢體語言。

  他揚揚唇,鳥雲散去一點點。「現在要去搬家嗎?還是明天?」

  她靜了靜,才道:「我剛剛電話聯絡過,會先去朋友那裡住幾天,後續看怎樣再說。」

  「幹嘛去打擾別人?」毛遂自薦,一臉「選我、選我」的熱切表情。

  別人。說得理所當然,他大爺自在萬分站上了自己人的區域內。

  遲遲等不到她應聲,他一臉受傷。「難道你不想跟我住?我生活習慣很好的!」

  臭襪子不會亂丟,早上起床會摺棉被,睡覺也不會亂踢人,家事會幫忙做,她洗衣服他曬衣服,她做菜他洗碗,這麼優良的同居人哪裡找!

  「好。」她頓了頓,放柔的眸色,蕩漾一片暖融春水。「不打擾別人,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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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場  醋意

  把人接回來後,安心了,又癱進沙發裡,繼續腐爛。

  吳映潔沒理會他,自己就冰箱裡現有的食材,簡單打理兩人的晚餐,他自動自發爬起來吃完,還記得要負責洗好碗,才能回去耍廢。

  一整個晚上,各做各的事,不必刻意招呼,像回了家般自在,宛如平凡小夫妻日常。

  這裡她假日時常留宿,每個角落都有她存在的痕跡。

  她洗完澡出來時,他正窩在電腦桌前,騷擾另一頭的可憐人。

  小翊子:我要請假!

  邱二爺:不准。

  小翊子:甚麼假才能現請現准?

  邱二爺:病假。

  小翊子:那我要請病假。

  邱二爺:我看你好得很,下午吵架中氣十足。

  她坐在床上抹乳液時,順勢掃了螢幕一眼。

  他突然由桌前起身,翻出抽屜的體溫計,順手扔進保溫杯裡泡熱水,再拍照回傳,重複一次:「我生病了,要請假。」

  「四十五度,你應該已經燒成趴代了吧?」邱濠全嘲諷。

  「差不多,快往生了。」這樣要還不讓他請假就太沒人性。

  她忽然同情起另一頭的男人。這根本就是弟弟在跟哥哥使性子吧?這年頭連哥哥都不好當了。

  邱二爺:除非你連床都不下了,否則免談。

  小翊子:很快就會了。

  接著轉頭,一臉熱切地問她:「縱慾過度,下不了床,口以嗎?」

  「不口以!」混蛋!氣得連她都口齒不清了。叫她以後拿甚麼臉見邱總?羞都羞死。

  不讓他再亂來,乾脆直接搶鍵盤,回另一頭的人:「抱歉,邱總。我來跟他談。」

  而後問他:「你在跟邱總鬧甚麼彆扭?」

  「沒有。」他才不要承認他不爽濠全哥,因為不爽甚麼,連他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反正人生就是這樣啦,有些人你會突然杜爛他,但又不是真的厭惡,大概就跟女人的MC差不多,週期性的。

  「那你請假幹嘛?」

  「幫你搬家啊。」

  「不用,你去上班,我一個人可以。」

  「喔。」反正她就是女強人啦,沒有他也可以,他的存在果然是多餘的,連工具人都不給當。

  「喔」得好失落,這是怎麼一回事?

  吳映潔實在弄不懂他這一臉憂鬱青年是甚麼路線,所有的戀愛攻略、沙盤推演裡,沒有備到這一條。

  所以她也困擾地擰眉回望,跟他大眼瞪小眼。

  她本來以為,他還在為她被誣陷這件事不開心,但似乎不完全是。

  雖然不肯定是為了甚麼,但可以感受到他頭頂的一大片烏雲,濃濃沮喪與無力感。

  心房,擰了一下。

  這個鬥敗戰士般的邱勝翊,她不熟悉,她喜歡那個樂觀、開朗,帶著滿滿生命力面對每一天的邱勝翊。

  他總是笑,好像人生就是這樣充滿無限希望,將生命的熱枕感染給身邊每一個人。

  她不發一語上前,雙掌捧住他的臉。「為甚麼不開心?」

  「沒有。」他悶悶道。

  「邱勝翊。」她喊了聲,再問一次:「為甚麼不開心?」

  如果不告訴她,她應該會這樣問到天亮吧?女漢子不是被叫假的,她鍥而不捨的耐力與韌性,同樣教他拜服。

  雖說,她如此重視他的情緒,也讓他心裡默默開了一朵小花——她還是很在意他的。

  「只是覺得,自己很沒用。」

  「沒用。」

  「我甚麼都幫不了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人受委屈,算甚麼男人?就連現在,都還要她回過頭來擔待他的情緒,明明最難過、最應該被安慰的人,是她才對。

  他就是個公子爺,從小被捧在手心上,沒吃過苦,很沒用。

  這樣的認知,在這件事發生後,感受特別鮮明,他不如濠全哥,連她都不如。

  「誰說的?你為我做了很多。」

  「哪有?」

  「你為我,擋在前面扛董事們的壓力;你為我,敢去跟邱總理論、討公道。」

  「結果只證明了我的衝動莽撞,不如濠全哥深謀遠慮。」他就是個沉不住氣的笨蛋,就算跟全世界對嗆,一樣無法還她清譽,有甚麼用?

  「邱總深謀遠慮,因為他看的是大局,全的是大局;你衝動莽撞,因為你看的是我,顧的是我。」他不是不明事理,而是看著她、眼裡只有她,所以無法再顧全別的。

  「濠全哥懂你,可是我不懂。」嗓子一輕,竟透出一絲委屈,「至少沒有他那麼懂。」

  吳映潔微訝。他這是在吃醋嗎?吃自己堂哥的醋?

  「那是工作上的默契,因為我們認識比較久。可是他不知道我吃東西的口味、我喜歡甚麼顏色的髮簪、我假日都做甚麼事、我......喜歡的姿勢。」

  「你喜歡喝養樂多、嗜酸大於甜、苦瓜不吃、辣味看情況;你偏好素色淡雅的髮飾;假日不愛出門,會留在家裡整理家務;你最喜歡的姿勢......應該是女上男下,觀音坐蓮,上次在車上,你很興奮......」小潔寶貝就是那種外表矜持、內心狂野的女王,他一點都不介意被駕馭喔。

  她迅速伸手,摀住他的嘴,耳根窘熱。「我是說睡覺的姿勢!」

  「喔。」講清楚咩。

  「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你總是在。」就算自己情緒低落,也惦記著要先將她安頓好,再來耍頹廢。

  他一直都將她捧在心尖上,用心呵護,怎麼會沒做甚麼?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最後一招放大絕,輕輕柔柔一句:「你對我,很重要。」

  男人於是不敵,忠犬般馴從地靠了過來,圈上她的腰,臉貼在腰腹間蹭了蹭。

  吳映潔收臂,柔柔輕撫他的髮、捏捏他的耳,眸色溫軟繾綣。懷裡男人被她摸毛摸得服服貼貼,溫順乖巧。

  「可是你不在,中午沒人陪我吃飯。」他一臉生無可戀。

  吳映潔幾乎失笑。「不然這樣,你明天上班去遞假條,我記得你還有特休沒休完,邱總准假的話,我們一起回育幼院走走。」

  跟小潔寶貝去度假?好好好,他要他要!

  邱勝翊雙眼發亮,猛點頭。

  「好,那你去跟邱總說,記得好好講,別再惹他生氣。」

  「沒問題!」被安撫得妥妥貼貼的某人,一臉快樂地回去敲鍵盤——

  小翊子:濠全哥,我不請假了。

  邱二爺:......康復了?

  小翊子:一尾活龍。

  邱二爺:容我尊聲吳神醫。

  小翊子:嘿嘿。

  不對,假還是要請,不過我會照程序遞假條,請我的年假。

  邱二爺:如此識大體,為何方才聽不懂人話?

  小翊子:哥哥對不起,剛才是我年紀小不懂事,您別跟弟弟計較。

  邱二爺:......

  原來這就是兄弟與馬子的差別。

  邱濠全心灰意冷,看破紅塵。




  車子駛在公路上,邱勝翊嘴上哼歌,眼底眉間儘是愉悅。

  坐在副駕的吳映潔瞥他一眼,只是出來散散心而已,他會不會太開心了一點?

  這幾天,也真是憋壞他了。

  聽說(當然是聽他所說)她前腳才一走,柯志民隔天就向邱總施壓,力薦自己人頂招商部的職缺,被邱總以「事情還在查證階段」,皮笑肉不笑地把人請出來。

  目前柯董身邊的人,全都被邱總盯得死死的,只要透點風,非把局勢整個翻一遍不可,他在吞忍,等一個契機。

  這些邱勝翊不是不知道,可他功力沒邱濠全強,他忍不了、吞不下,幾度鯁在喉間噎到快窒息,邱總硃筆一揮,准了他三天假,放他出來透透氣。

  加上周休,足足有五天假期,他立馬收拾行李,拉著她快樂出遊去。

  育幼院位於偏郊,錯落著古色古香的紅磚屋,他們到的時候,有幾個孩子在前頭那片青青草地上玩耍,見了她,直衝著喊映潔姊姊。

  她先將行李放進屋裡,大致帶他走了一圈解說環境,而後領著他去院長室,介紹給大家長,便直接放生他。

  邱勝翊也很能自得其樂,才半天工夫,育幼院上上下下都被他混熟了。

  他這人,最大的特色,就是再冷調慢熱的人,遇上他都能很快打成一片,變成自己人。傍晚時,孩子們都知道這個發養樂多的好人哥哥,一人一句阿翊哥哥——他死活不讓人喊叔叔,開玩笑,她是映潔姊姊,他若是叔叔,那成甚麼樣子了?

  唯獨有一個人,很不買他的帳。

  「小樂,來——這是你的。」他摸出一罐養樂多,一臉拐小孩。

  對方顯然不大有意願給他拐,淡淡瞄了他一眼。「謝謝,我不喝那個。」

  這小孩!會不會太早熟?!

  態度不至於失禮,就是淡淡地,拉出距離,拒絕被收買。

  小大人甚麼的,最討厭了!跟小時候的濠全哥一樣!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樣子啊,天真愚蠢活潑任性呆萌,都是可以被理解的嘛,裝甚麼大人?童年沒多長,何必急著長大?

  從院長口中,得知吳思賢是十年前的冬天,吳映潔親手從育幼院門口抱進來的,連名字也是她取的,意指他是冬日裡,一抹珍貴快樂的暖陽。

  幼年時,小樂很黏她,每次她回來,一定跟前跟後當個小影子,姊姊長姊姊短地喊,跟她很親。

  如果是這樣,那他更加與這臭小孩槓上了!

  小潔寶貝的弟弟就是他的弟弟,非拐到他親口喊聲姊夫不可!

  傍晚,邱勝翊一路找到廚房來。

  「需要我幫忙嗎?」

  吳映潔回頭,指了指那堆高麗菜山,「那你切菜。」

  「沒問題!」他挽起袖子,壯志蓬勃。

  走近時見她拖出一大簍柳丁,正要上面幫忙,她一個使勁便提上流理槽,全動作一氣呵成,流暢俐落,簡直神力女超人!

  邱勝翊歎為觀止,難怪她連搬家都不需要幫忙。

  沒他展現男子氣慨的分,自己摸摸鼻子,回去握菜刀。

  在一旁當助手的吳思賢,瞥了他一眼,「你這樣手會酸。」

  握刀、下刀的姿勢都不對,明天肯定手抖到連筆都握不住。

  被小孩當面吐槽,面子上有點掛不住,但他也不會硬要逞能,「好吧,那你來。」

  平常在廚房幫小潔寶貝切切洗洗是情趣,現在是上百張口等著吃,他有自知之明,等他切完都變宵夜了。

  既然叔叔沒練過,讓專業的來,別佔空間妨礙人家做事,他去別的地方找戰場,縫補小小破碎的自尊心。

  吳思賢見他刀子一擱,很乾脆地走人,回頭看看她。

  不會這樣就生氣了吧?

  吳映潔搖搖頭,「沒事,他不會放在心上。」

  是嗎?他知道大人很容易惱羞成怒,有時明明知道別人說的是對的,也不一定能坦然接受。

  這個人,是姊第一次帶回來的人,可是他看不出來有哪裡好,連菜刀都不太會拿,就是個富家公子,雖然沒有高調顯擺,但有一種味道,那是出身良好的人才會有,很幽微地,他就是能敏銳地察覺出。

  「小樂,你不喜歡他。」是肯定句,沒有疑問。

  「沒有討厭。」但也找不到喜歡的理由。

  吳映潔審視了他好一會,才回頭繼續清洗水果。

  以為話題已告一段落,吳思賢把絲瓜刨完,接著切高麗菜時,她才意味深長地說:「好惡擱在心裡頭就好,不必張揚於外。焉知哪一天,你不會被命運或自己倒打一耙,開始喜歡他。」

  會嗎?他有可能會喜歡這類的人嗎?

  他不是仇富,只是有些人站的地方高,看人的高度,也會高,雖然不是每個人都這樣,但他總是看到那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高傲人種,那種人,在育幼院裡太容易看到,因為人們踏進來,便已是高高在上的施予,少有人會用一樣的高度看待他們。

  可是姊姊,好像不這麼認為。

  他停下切菜的手,很認真、很認真地研究,她從未在提起一個人時,臉上出現那樣的表情,淡淡的,但有幾分藏不住的柔軟。

  所以......姊喜歡他?




  清早,懷中少了擁抱取暖的對象,邱勝翊很快便醒了。

  被子不夠暖,也睡不沉。

  他打個呵欠,頂著一頭亂髮打開房門,在長廊上伸懶腰。

  另一頭,吳思賢抱著一大籃待洗衣物走來,看見他,步伐頓了頓,主動開口道早安。

  邱勝翊一口氣差點卡在肺腔裡出不來。

  臭臉小孩經過一個晚上,良心發現了?居然會用這麼和善的口氣跟他打招呼。

  吳思賢也不理會他的反應,淡淡地越過他,視線落在他前方不遠處。「如果你找映潔姊的話,她應該在廚房那裡,阿緯哥差不多都在這個時候送蔬果來,如果姊有回來,都會跟他聊一下。」

  邱勝翊本還沒反應過來,臭子孩怎麼突然有跟他話家常的興致,話鋒一轉,便慢悠悠地接續:「他們很有話聊,阿緯哥好像也問過我,想不想叫他姊夫。」

  懂了!

  臭小孩果然還是臭小孩!

  伸指一勾,在對方由他面前踱開時,揪住他後領。「你到底對我有甚麼意見!」一大早就來污染他的情緒。

  「沒有意見。」吳思賢蹙眉,無法相信他會動手動腳。

  「最好是!」

  「請你放開。」當個文明人好嗎?

  「喂,我說真的,別這樣陰陽怪氣,是男人就靠本事說話!」

  「甚麼意思?」

  「我正式向你挑戰!」

  戰甚麼?吳思賢不太想問,反正只要不被揪著領子說話就好。

  「給我進來!」筆電擺上桌,正式宣戰。「不要說我欺負小孩,要玩甚麼給你選!」

  吳思賢瞄了眼一字排開的益智遊戲,「我為甚麼要跟你玩?」

  「你贏,我幫你洗光那堆衣服,輸了,你就給我乖乖叫一聲姊夫!」

  後來到底玩了幾局?誰輸誰贏?沒有人記得,只知道最後,兩人蹲在後院合力洗那籃衣物。

  吳思賢對這情況有些困惑,抬眸瞧了他一眼,被他逮到。

  「幹嘛?願賭服輸,我都蹲下來洗了,你還有甚麼意見?」還真小覷了這個臭小孩,瞬間的記憶力、反應力居然這麼強,他不過小小放鬆,就被KO了。

  太可怕,這根本就是二十年前的濠全哥啊!這樣的資質,如果不好好栽培,真的是可惜了,嘖。

  「其實......」吳思賢頓了頓,又把話吞回去。

  他其實沒有輸,吳思賢心裡清楚。

  邱勝翊放慢洗衣的速度,一面也在沉吟思索:「小樂樂啊,如果要你聽我的安排,多學一點東西,你願意嗎?」

  我跟你很熟嗎?

  不過那不是現在的重點。

  吳思賢不語,謹慎地回望他。

  「不要那種表情啦。」臭小孩,才十歲而已,防備心是有多重?「多學一點東西,充實自己,對你未來想走的路,可以有更多選擇,有好無壞。」

  「你認為的好選擇是甚麼?」人人仰望的三師行列?站在高處的人,眼界也只能看到這些?

  「職業無分貴賤。但是至少,你本身準備得夠充足,就可以做你真正想做的,而不是屈就於可以做的。」差別在這裡。

  「有條件嗎?」

  「……」不想看著一個人才被埋沒,這樣也不行嗎?濠全哥能做的,他又怎會做不到?只不過臭小孩講話實在很不悅耳。

  他笑哼。「那就叫兩聲姊夫來聽聽。」

  吳思賢想都沒想,低頭洗他的衣服,宣告談判破裂。

  「……」怎麼辦?他可以打小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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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場  愛情的腳步

  透過臭小孩的貢獻(想不聽都不行),本日收穫:隱藏性情敵,劉俊緯一枚。

  稍早的時候,看見那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在一起,臭小孩突然從他身邊冒出來,說他們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認識很久很久了。

  他才不在意,反正小潔寶貝現在是他的,時間不是問題。

  哼了哼,很大度地繞過去打招呼,認識認識,教臭小孩學著點,甚麼叫男人的風度!接著,那兩個人聊起一些小時候的事,他被晾在一旁,插不上嘴,自己識相地走開,讓好久不見的老朋友去寒暄,別佔佈景當人形道具。

  約莫中午時,劉俊緯過來吃飯,兩人又聊了起來,他湊過去刷一下存在感,但因為聊的是育幼院裡蔬果供給的相關事宜,也沒他插嘴的分兒,於是再度默默消失畫面中。

  臭小孩又晃過來,說阿緯哥對育幼院很照顧,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愛屋及烏甚麼的。

  哼,愛屋及烏他也會啊,信不信他可以「很、疼、愛」這只臭小鬼?!

  他咬牙,陰沉地想。

  再到下午時,有點想念,想找小潔寶貝親親抱抱一下,臭小孩簡直像鬼一樣,N度由他身後飄出來,悠悠地說:「映潔姊去蔬果行了。好像說有甚麼營銷方面的問題要請教她吧,姊很強的,如果不是去邱總那兒上班,現在應該是蔬果行的老闆娘了。」

  「……」他懷疑,臭小孩在他身上裝了衛星定位吧?怎麼走到哪都能看到他?

  他有點搞不太清楚現在是啥情況,別說吳思賢不懂這個就叫「挑撥離間」,小樂樂臭小孩太早熟了,現在要耍呆萌裝天真似乎太晚。

  那,他究竟是有多討厭他?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發動必殺技攻擊?

  夜闌人靜。

  邱勝翊坐在草地上,身前環抱著佳人,享受蟲鳴星空、美人在懷的愜意時光。

  「寶貝......」輕輕搖晃,親暱廝磨,偶爾偷幾個輕柔繾綣的吻。

  這會兒,沒有劉俊緯,也沒有老酸他的臭小孩,只有兩人世界,身心舒暢。

  「嗯?」她低低哼應,柔順地背靠著他,任由他將臉埋在頸間,纏綿拂吻。

  邱勝翊含吮小巧嫩白的耳垂,模糊抱怨:「臭小......我是說小樂,他到底為甚麼要討厭我?」被排擠的感覺好憂傷。

  「嗯?」吳映潔由迷濛情韻中稍稍回神,撐開眸,「有嗎?」

  「有啊。」他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不是他在自誇,小翊子名號殺遍天下無敵手,向來只有被喜歡的分,很少被人討厭得這麼徹底,他究竟是哪惹到這尊小鬼?

  她愈聽,嘴角不住地揚高,最後忍不住掩唇發笑。

  「真高興我娛樂了你。」他酸了句。

  「不是,小樂是在跟你示好。」

  「謝謝你喔。」好特別的安慰,他這輩子沒見過這種示好法。

  「真的,他只是不會發達。」小樂不是那種有城府心計的孩子,真討厭上了,不理會、或當沒看見就好,真正不感興趣的人,他不會費心去搭理,就像邱勝翊剛來時,雙方根本連話都說不上兩句。

  或許是想試著認識這個人?跟他找話題?提供情報,表達「我跟你一國的」?又或者也順便警示他:我姊很搶手,你要珍惜一點。總之不會是負面的意思。

  「……」邱勝翊實在不知該擺出甚麼表情才好。

  被人沿路射了一身的箭,血條狂掉,然後才發現,對方是在追著說:哥哥我喜歡你!

  吐血三升都有!

  「他需要上人際關係課程!迫切地!」

  吳映潔仰首柔柔地吻了吻他下巴,幫他補血。「我想,他應該也只是想表達他的愛屋及烏。」

  「我謝謝他!」邱勝翊沒好氣道。

  果然十歲就是十歲,再早熟還是只有十歲,有孩子的憨傻呆萌,不該把成人世界裡的複雜心計套在他身上。

  說歸說,他還是想起自己提這件事的原因。「跟你商量一下,我覺得臭......小樂樂資質很好,我想好好栽培他,他比較聽你的,你出面跟他談談看?」

  吳映潔挑眉,微訝地看他:「你覺得他討厭你,你還想栽培他?」果真M體質嗎?

  「這是兩回事。」一個可以成材的小樹苗就在他眼前,而他也有資源,為甚麼不好好灌溉,讓他茁壯?

  她回眸,迎上他的唇,淺淺吻了記。「謝謝。」她知道,他也在愛屋及烏。

  四片唇親密拂蹭、輕啄,額心抵著她,忽而失笑。

  「怎麼了?」她揚睫,眸心染上淡淡情韻。

  只是忽然覺得,他們好像老夫老妻,在操心小孩的未來與教育。

  這種感覺,還不賴。

  他沒多言,傾前深吻住她,撩起屬於情人間,獨有的旖旎濃情。

  「寶貝~」他嗓音微粗,一臉渴求:「我想做。」

  「不行......」在慾望中載浮載沉的她,吐出微弱拒絕。

  這裡人太多,連房間也隨時會有人進出,昨晚就被打斷過。

  「可是我想。」掌心挲了挲她後腰。度假不就是要睡到飽、做到爽嗎?他們都好幾天沒那啥了。

  男人不斷地蹭她、舔她、摸她,以性感無比的嗓音誘惑:「用你最喜歡的姿勢......」

  「……」意志不甚堅定地動搖了一下。

  「記得嗎?像上次那樣......」在她耳畔輕輕呵氣,引誘她腦海勾勒出曾經愉悅無比的性愛畫面。

  「……」低低地、微弱地吐出聲:「......我知道一個地方。」

  這太瘋狂了。

  向來理性的她,居然跟著他一起胡來,開車來到無人的海邊,但是當他用挑逗的眼神,引誘她坐到他身上時......

  不後悔。如果墮落的感覺,能得到如此甜美的果實,她不後悔沉淪,在那雙黝黑性感、深邃無際的黑眸底下,一同沉入深淵。

  他抬手,指腹撫過那被情慾薰染、微帶媚意的眼角,位於心臟的地方,像被甚麼牢牢抓攫,沒來由地一陣抽緊。

  好像,就是某天夜裡忽然醒來,看著在他懷裡沉睡的臉容,然後發現心房一緊,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是愛情。

  他愛上這個女人了。

  他不嘲弄愛情、也不褻瀆愛情,他只是,一直都不認識愛情。然後有一天,愛情的腳步悄悄來了,走進他心裡,找到最柔軟的地方扎根。

  他才發現,原來愛情能帶來的,不是只有在大哥身上看到的那種愁緒與煩擾,它是雙面刃,有痛,就會有樂;有悲,也會有喜。

  愛情,讓人如此快樂,光是想著那個人,心靈便能充盈著滿滿的喜悅。他從來沒嘗過這種滋味,光是疼著一個人就滿足,看著她笑,自己也會揚起嘴角。

  「小潔,」我的寶貝。他輕輕喊,心房暖甜。「你是我的。」

  「嗯......」她哼應,不知是回應他的話,抑或只是本能。

  身體相連、糾纏,感受著對方最細緻幽微的情緒脈動,如此親密,如此甜蜜,原來,這才叫做愛。

  有愛,才做得出絲絲縷縷、入心的纏綿。

  過後,鬆懈下來,軟倒在他懷中。

  他收緊臂膀,牢牢地,圈鎖住她。

  她是他的。

  青梅竹馬、蔬果行老闆甚麼的,都滾一邊去,此刻佔據她身心的,是他。

  這或許,就是他今晚非要誘拐她、抱抱她的原因。

  他用力地吸吮她,在紅潮未退的頸膚啜出一枚紅痕,烙下屬於他的印記。

  「寶貝,你知道嗎......」他柔緩地、催眠似地在她耳邊吐聲。

  「嗯?」

  「青梅竹馬、海枯石爛、情比金堅甚麼的......都是騙人的,你千萬別傻得去相信這種鬼話。」

  「......甚麼?」她一時沒摸著頭緒,感官泰半還沉浸在酥軟餘韻中,腦子暈乎乎像團棉絮。

  「你不要不相信,這是有市調數據的,情變分手的情侶中,有六十八趴都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甚麼鬼數據,當然是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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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場  心太軟

  度完假回來後沒幾天,邱勝翊就接到二堂哥撥到他辦公室來的內線,愉快地說——「把映潔從你床上挖起來,她的假期結束了!」

  事情的過程他並沒有很清楚,大概就是他們的財務經理,幾杯黃湯下肚後,說了點有趣的話,不巧被人錄了音,輾轉落到邱濠全手裡。

  想也知道,八成是栽在女人手上,他們這財務經理,色膽不小,家裡一個、外頭也養了幾個,一天到晚鬧花邊,邱勝翊從以前就在警惕自己,絕對不要玩得如此沒格調。

  小潔的事,他還真沒猜到連財務經理也插了一手,自己侄兒說出口的話,柯志民總推翻不了吧?被自己人打臉打得啪啪響。

  邱總這招狠,直接拿他的土來糊他的牆,柯志民還能有甚麼話說?鼻子摸一摸,自己最好識相裝死,他們也可以把棋局抹一抹,當沒這回事。比對柯志民當初的咄咄逼人,他們算很大度了,只要別欺人太甚,他們並不是真的不能容人。

  他回來把這事告訴小潔,那天晚上,她總覺他還有甚麼話憋著沒說,直到入睡前,關了燈,把她抱在懷裡,才模糊地低噥:「就別搬了,好不好?」

  甚麼?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事情落幕了,她回去上班,搬回原住處本是理所當然,她剛才已經順手整理起一些日常用品,他一晚不時地瞟她,欲言又止的,原來是想說這個?

  他的意思是,同居嗎?

  「跟我住不好嗎?搬來搬去多麻煩。」

  「不是那個問題......」她不相信他會蠢到嫌搬家麻煩,就貿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還是你覺得哪裡不合你的意?沒關係,房子可以重新裝潢,都聽你的。」

  重新裝潢並沒有比搬家省事好嗎?

  吳映潔笑歎,「跟房子沒關係。」

  當初事情發生得突然,他護著她、關照她,這可以理解,但現在不一樣,短暫收留與長期居住,意義上絕對不同,他知道他在說甚麼嗎?

  他在說同居,像夫妻一樣,每天睜眼閉眼前看到的都是對方,吃住在一起,連上班也在一起,生活習習相關。

  他們會看到彼此最真實的一面,沒有美感、沒有新鮮感,還會為了柴米油鹽的生活瑣事爭吵,漸漸沒有熱情......

  「整天跟我綁在一起,你不會膩嗎?」他真的,想要跟她一起生活?

  不是戀愛,不是激情,而是平平淡淡的生活。

  「我覺得還不錯啊。」每天睜開眼,看見陽光在她臉上跳躍;睡前抱著她而不是對著電話說晚安;肚子餓有人替他煮食;想說話時有人回應;隨時有人在身旁走動,而不是覺得屋內太空曠,安靜到不想回家......

  這幾天的生活,他覺得還不賴......不,正確來說,簡直是太好了。

  好到不捨得放她走。

  「我不要再送你回家、不要一個人抱冷被單睡。」

  她想,這是她這輩子聽過,最暖心的甜言,最誘人的蜜語。

  「好。」她淡淡微笑,回應他。「你說甚麼,都好。」

  於是,在相識一年後,一起栽贓事件下,莫名地因禍得福,讓邱勝翊拐來佳人同居。

  他們並沒有高調宣示甚麼,但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中午偶爾被逮到窩在一起用餐、有時不小心被看到走在路上手牽手......

  [十指緊扣耶,沒姦情我頭給你!]

  [我也來爆一下。昨天在某家日式定食餐廳,他們就坐在我前面桌,面癱經理一點都不面癱,還溫柔餵食邱總監,兩人有說有笑。]

  [根據可靠的內線消息指出,已經見過家長了,還參加男方的家族聚會,儼然一家人。]

  案發現場被拍照上傳,目擊者繪聲繪影、指證歷歷,兩位事主未提出反證,於是權當默認,全案定讞。

  在公司裡,不曉得誰先開始的,提到某個人時,偶爾嘴快說了句「你家」邱總監、「你家」吳經理,因為不曾被當面反駁,而後約定俗成,變成名詞前的固定冠詞。

  一年,再一年過去,邱勝翊過完三十歲生日後,身邊的人開始有意無意暗示他:「年紀不小,是時候考慮定定心了。」

  於是,他開始認真思考這件事。

  好像——不排斥。

  現在的狀態,其實已無異於夫妻,就差那紙證書而已。嗯,找個適當的時機,問看看她願不願意把名字簽一簽。

  當然還是要燈光美氣氛佳,不會用這麼挑蔥賣菜的欠揍口吻說啦。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這一年,反而是他們感情考驗最嚴苛的關鍵點,一度幾乎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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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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