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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自改+完] 帝寵 (鬼王)
  本主題由 紫夢 於 2018-8-6 02:34 移動 
紫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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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改+完] 帝寵 (鬼王)

文案:

靜太妃仙去前將最疼愛的小侄孫女托付給了敬敏太后和宣帝

宣帝欣然應允

若干年後......

呃,怎麼就成了他的小皇后呢?




有一對荒唐糊塗的父母,是映潔的不幸。

遇到宣帝,是她今生最大的幸運。

自幼伴於宮中,長於膝下,

親情、友情、愛情,都交付於一人。

你陪我長大,我們一起變老。


無宮鬥無宅鬥,只是一個關於成長和愛的故事。



因為人物眾多,小紫只把重要的人名改一改~
還有因文的關係,王子我大多會直接打成宣帝,
還有文中的女主角的小名有自己的意思,所以就不改成鬼鬼囉~
希望大家還是會喜歡。

[ 本帖最後由 紫夢 於 2018-8-6 02:3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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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靜太妃

  靜慈宮中,小案上擺的鍍金銅爐裡隱隱約約浮起幾縷煙霧,聞著是上好的貢品紫檀香,地龍將殿內燒得溫暖如春,也將絲絲香氣蒸騰至暖榻上側躺的靜太妃身前,引起陣陣睡意。

  宮女提來食盒,陶嬤嬤上前小心端出一碗湯藥來。白瓷碗身雕有一枝紅梅,精緻小巧,但無論如何,只要見著裡面黑糊糊的藥,便能讓任何人都提不起興致。

  湯藥上散出熱氣,靜太妃只瞧了一眼,轉過身倦怠道:「先放下吧。」

  目光一觸及暖榻上爬著的小女童,臉上又掛了溫和笑意,只靜靜看著女童玩耍。

  陶嬤嬤應聲,將碗放到暖盒中溫著,對雲嬤嬤使了個眼色。

  捶腿的動作慢下,雲嬤嬤揚起笑容,「主子,太醫說了需按著時辰吃藥,再過一刻,時辰可就要誤了。」

  「誤便誤了吧。」靜太妃眼角帶了幾道皺紋,鳳眼瓊鼻,唇形飽滿,可見年輕時是個極標致的美人。如今美人遲暮,早些年的病根亦隨之復起,到現在,竟要拿藥當一日三餐服了。

  「喝多少藥,我也撐不了多久了。」靜太妃柔柔一聲嘆,凝望著女童稚嫩的面容,「只可惜我的酣寶兒,沒了護持,在那兩個不著調的爹娘手下可怎麼活呢。」

  「主子這是說的甚麼話。」一句話讓兩個嬤嬤紅了眼眶,「主子是要長命百歲的,姑娘尚幼甚麼都不懂,還要您看著長大日後選個好人家呢。」

  靜太妃一哂,哪能不知這是兩個老嬤嬤在寬慰自己。

  女童正和雪白的小貓兒玩耍,不防小貓吃痛,牙還沒長出,就張口去磨小主子幼嫩的手指。

  「阿嬤。」女童軟軟喚道,往靜太妃身前爬來,奶聲奶氣地控訴,「它欺負我。」

  她伸出短短的小肉手向太妃告狀,上面確實被貓兒磨紅了些。

  「你不扯它尾巴,它怎麼會惱你。」靜太妃笑起來,卻帶起一陣喘氣,輕輕咳起來。

  最近見多了太妃病容,女童從暖塌站起,小大人般拍拍靜太妃背部,認真念道:「阿嬤,不疼,不疼。」

  說話時兩腮的軟肉隨之顫動,露出兩個隱約可見的小酒窩來,小臉布滿擔憂,叫靜太妃直暖到心窩子裡。

  摟過女童,靜太妃憐愛道:「有酣寶兒在,阿嬤不疼。」

  掩了簾子,陶嬤嬤雲嬤嬤同去屋外收拾物件,俱是愁容不展,陶嬤嬤道:「你可還記得太醫怎麼說的?」

  「說是......好生調養調養,興許還能撐到立夏時節。」

  如今未至立春,到立夏那會兒......也只有幾個月了,還是調養得當的好結果。

  陶嬤嬤忍不住拭淚,帕子濡濕大半,「就是看在姑娘的份上,主子也萬不能就這麼撒手離去啊。」

  她們說的姑娘正是方才被靜太妃攏在懷裡哄著的小女童,女童姓吳名映潔,生父乃當朝工部侍郎吳世明,生母為靜太妃佷女路嘉怡,路家也是京城世家名門,路嘉怡之父便是禮部尚書。

  按說兩家結姻,身為唯一嫡女的吳映潔該是受盡寵愛。偏偏路氏荒唐糊塗,硬生生逼得女兒差點丟了小命,太妃知曉後心疼小佷孫女,將人接進宮暫養,至今小姑娘在宮裡待了也有四五個月。可路氏性子倔,下不了面子來宮裡接女兒回府,吳父又心懷愧疚,不敢前來,靜太妃一人孤寂,自有了這小佷孫女後每日不知多開心,更不提將人送回去的事。

  小姑娘進宮時瘦小怯懦,三歲的年紀連話都說不順暢,疼了也不敢哭,只憋著一汪淚水在眼裡,瞧著別提多惹人心疼。

  靜太妃極有耐心,溫柔仔細地帶了十多日,將人養得白胖許多,總算聽到小姑娘一聲軟綿綿的「阿嬤」,隨後愈發疼愛,到今兒,這位小主子已經離不開太妃了。

  陶嬤嬤兩人也愛極這小主子,生得玉雪可愛又乖巧孝順,擱那個長輩那兒不是千嬌萬寵,只她親生爹娘不知疼惜。

  「我看主子今日一早著人去請敬敏太后娘娘和皇上來,許是對姑娘另有安排。」雲嬤嬤一推陶嬤嬤,「你說,莫不是要把姑娘托付給太后娘娘?」

  「說的甚麼胡話。」陶嬤嬤斜她一眼,「姑娘有父有母,哪裡能是在宮裡長住的?再說了,太后娘娘和咱們姑娘無親無故的,主子會做這樣不得理的事兒?」

  雲嬤嬤點頭,甩著帕子道:「我是擔心回了吳府,姑娘又要被她娘......」

  「噤聲。」陶嬤嬤忙止住她,「姑娘如何,也不是我們能摻和的,精心照料主子才是正事。」

  這些話捺下不提,二人笑意盈盈端了盞糖漬梅子進屋,「主子,這梅子腌好了,正是最爽口的時候,您嘗嘗?」

  靜太妃笑捻了一顆梅子,先遞給映潔,「酣寶兒替阿嬤嘗嘗。」

  映潔抱著貓兒,湊過去舔了口,大眼睛一亮,糯糯道:「甜~」

  靜太妃卻覺著小姑娘聲音比那甚麼糖啊蜜的甜多了,直讓她心間融成一灘水,「喜歡的話來年咱們還叫陶嬤嬤做,啊。」

  映潔點點頭,又道:「藥苦,阿嬤吃。」

  這懂事的小模樣兒配著她那稚氣臉蛋,說不出的有趣。

  靜太妃笑了笑,感覺一股腥氣涌上喉間,立刻揮手道:「帶姑娘出去玩兒。」

  徐嬤嬤上來給映潔穿好藕粉色滾毛領斗篷,戴上小氈帽,再套上鹿茸靴,直包裹得嚴嚴實實,才將人牽了出去。

  映潔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看太妃,懵懵懂懂道:「阿嬤睡覺。」

  「對。」靜太妃忍著咳嗽朝她彎眉,「阿嬤要睡會兒,映潔先和嬤嬤玩著。」

  寒冬才過,正是化雪的時候,徐嬤嬤哪裡敢讓小主子去雪地玩耍。將人拘在廊檐下,拿來小暖爐捧著,慈愛道:「姑娘身子弱,可不能學那些皮猴兒玩雪,老奴穿線給您看可好?」

  徐嬤嬤生得慈眉善目,很是討年歲小的小孩兒歡心,這些個嬤嬤裡映潔最喜歡的就是她,因此乖乖應了聲。

  抱著暖爐和貓兒,映潔偶爾會被院裡樹枝上積雪落地的撲簌聲吸引,更多是滿眼好奇地看徐嬤嬤針如飛花地穿線。

  只是她耐得住,她懷裡的小貓可耐不住。半刻鐘不到就晃著尾巴在那喵喵叫,被小主人捉住順毛安靜了片刻,轉眼依然鬧騰。

  徐嬤嬤邊飛針穿線邊道:「姑娘別抱得緊了,當心它撓您。」

  映潔迷茫噢了聲,手下不小心加大了力氣,叫小貓「喵」一下就竄出她懷抱,轉眼卻撞上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撞得頭暈眼花倒在雪地裡,有氣無力地「咪嗚」著。

  忙放下暖爐小跑過去,映潔自己也差點沒摔倒在地,被來人眼疾手快地一撈,立刻乖聲道謝。

  等她自己站穩抱起小貓仰頭看向來人時,卻只瞧見大片晃眼的明黃和玄色腰帶,她連人腰際都沒到呢。

  宣帝低低道了聲,「這是哪家的小丫頭?」

  安德福仔細瞧了瞧,細聲道:「皇上,應該是那位吳府的小姑娘,太妃娘娘的佷孫女。」

  「哦?」

  徐嬤嬤急急跑過來行禮,「給皇上請安,安總管說的正是。」

  宣帝了然,「就是工部侍郎吳世明之女?」

  「是。」

  「多大了?」

  「姑娘快四歲了。」

  宣帝挑眉,和他佷兒差不多的年紀,看著卻小多了。

  映潔抱著小貓仰看了半晌,似乎意識到甚麼,不倫不類地躬身,聲音稚嫩,「皇......」

  她記得之前阿嬤給她說過的,皇宮裡面最厲害的是皇上,見到要行禮。

  瞬間被宣帝攔住,見她這一臉迷茫的模樣,宣帝素來不怒自威的面容也如春雪般化開,露出淺笑來,「走路都需嬤嬤扶著,還惦記著給朕行禮。」

  先帝沒有公主,宣帝也很少見到那些大臣家的女兒,是以這還是他第一次接觸這麼小的小姑娘。

  巴掌大的小臉掩在毛茸茸的顫帽裡,眼神純淨,舉止天真,也無怪勾起靜太妃一腔慈母之心。

  宣帝輕拍小姑娘頭頂,提腳繞過,「太妃歇下了?」

  「還沒呢。」徐嬤嬤道,「才喝了藥,太醫說過那藥有提神醒腦的效用,一時半會主子睡不了。」

  宣帝頷首,大步走進室內。安德福緊跟著,臨入門前囑咐了句,「天兒冷,嬤嬤還是把姑娘帶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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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映潔

  香薰煙爐散出的氣味充斥整個內室,與濃濃藥香混在一起,叫人一聞便覺腦袋發沉。

  「主子,皇上來了。」

  靜太妃有氣無力應了聲,「把小窗支開,別叫皇上聞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味兒。」

  「不必。」宣帝聲先至,隨後邁過小檻,「初春多生涼意,別讓太妃又受了寒。」

  他掀袍坐在暖塌前,關心道:「您今日如何?可感覺大好了?」

  靜太妃微微一笑點頭,咳意上來便用帕子捂住嘴,「勞煩皇上了,沒誤了皇上的事吧?」

  「朕下了早朝來的。」宣帝命安德福上前。

  安德福舉著托盤,滿臉笑意,「太妃娘娘,這是皇上昨日命人從庫裡取出,多羅國進貢的奇藥,對太妃的病有良效。午膳時切一小段炖了放進湯裡,再睡上那麼一覺,保證您醒來神清氣爽。」

  安德福極諳言語之道,語調抑揚頓挫,就是這麼一小段話也像說書似的起起伏伏,讓人聽了往往不禁會心一笑。

  靜太妃亦彎眉,「怕是再普通的東西,也能被你說成仙丹了。」

  「太妃冤枉奴婢了,這可是皇上真真切切的一片心意。」安德福諂媚過度,叫宣帝也忍不住踢他一腳,「多嘴,退下吧。」

  靜太妃看向他,「皇上費心了。」

  宣帝目露笑意,輪廓柔和下來,「只要您好起來,便不算費心。」

  他神情不似作假,讓靜太妃動容,眼眶微澀。

  她與宣帝並非親生母子,只在早些年先帝被妖妃蠱惑欲廢太子時出過那麼幾回力。但宣帝母子極念恩情,宣帝即位,先帝其他妃子都被遣往感恩寺清養晚年,唯獨她被留在宮中封為太妃,好生伺候。

  靜太妃一生無子無女,縱使在宮中享盡榮華也不免孤寂。幸而這些日子有她的小佷孫女映潔陪伴,叫她在世間最後這段日子不至於孤苦離去。見宣帝這番模樣,靜太妃不由在心中暗下決心,只等敬敏太后來便一並吐出。

  陶嬤嬤擺出上好的青白釉瓷茶具,她早些年學了一手烹茶的好功夫,也正是因這點被靜太妃收入內殿。

  「這是去年冬日從梅花蕊上掃下的雪,埋在花根下封存了一年,用來泡茶極為清爽。」雲嬤嬤輕言解釋,「主子知皇上愛喝茶,特地讓奴婢們摘下春日才發出芽兒的各色花蕊,親自挑揀曬干,配以甘草銀杏葉,只等皇上品嘗。」

  宣帝心中微動,手持瓷盞淺飲一口,贊道:「也只有在太妃這兒,才能喝到如此清冽獨特的茶。」

  「皇上喜歡就好。」靜太妃含笑點頭,話語間便有人報敬敏太后駕臨。

  敬敏太后緩緩自殿外走來,神情肅穆,從旁跟著兩個嬤嬤,身後緊隨四個小宮女。一身正藍交領祥雲紋樣宮裝襯得她周身氣勢愈發冷然,髻上戴有一支五鳳朝陽簪,華貴大氣。

  宣帝起身上前幾步,自嬤嬤手上扶過敬敏太后,「母后。」

  太后略向他點頭,目光轉至靜太妃身上,溫和下來,「你還在病中,不必多禮。」

  隨身的原嬤嬤為她取下披風掛好,太后於靜太妃身側落座,「哀家本想等天兒轉暖再來叨擾你,讓你好好歇息一段時日。」

  「我歇得已經夠久了。」靜太妃笑道,「麻煩娘娘,為我這將死之人奔波。」

  「胡說甚麼。」太后鳳目斂起,不悅看她,「你比哀家尚小幾歲,甚麼死不死的,再說可要罰你。」

  敬敏太后為先帝元后,因恪守規矩過於古板不得先帝喜愛,而靜太妃當初甫一入宮便因溫柔似水的性子和難得一見的美貌深受隆寵。所以早期太后與她相處並不十分和睦,而今幾十年過去,先帝已逝,兩人早將往日芥蒂放下,親如姐妹。

  太后自然不願意看到這宮中難得能與自己說話的人早早離去。

  靜太妃一笑,輕聲安撫勸慰。半晌後將室內其他人遣退,蒼白的手掌握上敬敏太后,「娘娘,這次請您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聞言太后神色疑惑,宣帝不動聲色,靜靜品茶。

  「你說。」

  「皆因......我那不成器的佷女。」靜太妃咳了幾聲,「我不放心就這樣將映潔送回吳府,她爹娘都是個糊塗的,行事荒唐。我那兄長......又素來不會管嫁出去的女兒之事,便只有我這個作為姑祖母的多操些心了。」

  靜太妃的兄長便是映潔外祖父——禮部尚書路允德,他向來清高自持,對於外嫁女的家事,如無必要是絕不會插手的。

  「你別急,慢慢說。」太后為她倒了杯溫水,待靜太妃潤了唇續道:「你莫非......是想讓哀家養這孩子?」

  敬敏太后見過小姑娘幾次,印象中記得十分乖巧,因靜太妃的緣故也有些好感。

  靜太妃搖頭,「她父母尚在,怎麼敢提這種事情,便是我......也不能一直將她拘在宮裡。」

  「只是我那佷女,自幼被家中嬌慣長大,心高氣傲,向來不會理會他人,便是她親生的骨肉也沒有多放幾分心思。」靜太妃語中略帶失望,「我這一去,映潔回府,只怕她又要拿孩子作出甚麼妖來,所以想娘娘您能幫我......照看幾分。」

  說著,靜太妃以帕拭淚,「當初接映潔入宮時,這三歲大的孩子,身形還如一歲嬰孩般大小,走路搖搖晃晃著不了力,聲音就像小貓兒般細弱,見著人就躲。年紀小小就似有不足之癥,天兒一冷必須要喝藥才能止寒。」

  想到當初情景,她愈發擔憂,「如今好不容易養好些,我只怕她一回府又......」

  敬敏太后聽著也有些心疼,「當真荒唐,糊塗。」

  宣帝眼前浮現入殿前小姑娘才過他膝間的身高,心中了然。

  「你放心。」敬敏太后輕拍她手背,「哀家定會時不時傳她入宮,看她過得如何,再派兩個嬤嬤去吳府看著,必不會有人敢作妖。」

  臉上添了笑意,敬敏太后續道:「日後,咱們再一起給她挑個好夫婿,你瞧著豈不更心安了?」

  知道太后在安慰自己,靜太妃亦笑,「好,好。」

  「等映潔稍大些......」太后見靜太妃似有了點精神,繼續開口,言語中直將靜太妃擔心的小姑娘護得密不透風。

  宣帝安靜聽了小段,在太后開始拉著靜太妃講一些體己話時才對太后暗使了個眼神,退出寢殿。

  院子裡卻沒見到之前那個呆呆的小姑娘,許是帶著小貓跑哪兒玩去了。

  安德福守了半日,見他出來忙迎上去,「皇上,要走了?」

  宣帝點頭抬腳,復頓住,「著太醫院院判和郝太醫幾個會診,必要好好醫治太妃,若......」

  他停住,思及今日靜太妃的狀態,終究內心輕嘆一聲,「讓他們盡力。」

  「是。」

  抬著御輦的八個內侍腳步沉穩有力,在雪地上絲毫不亂,些許的顫動也被身下軟墊緩去,宣帝面色深沉,目光投向路旁園林內覆著厚厚一層雪的枯樹。

  枯木即將逢春,可怕,靜太妃怕是見不到滿園花開的那一日了。

  宣帝未回宸光殿,而是去了勤政殿的書房批閱奏折。勤政殿沒有裝地龍取暖,一直燒著銀絲炭盆,因宣帝常道處理政務時不可太過閑適,會因奢靡之氣失了該有的理性。

  一個時辰後,閱過一道工部回訴漕運修建的奏折,宣帝持筆沉思。

  安德福換了杯熱茶在桌,輕聲道:「皇上,要不要歇歇?」

  「不必。」宣帝想起靜太妃,「朕看太妃對其佷孫女比旁人要小心許多,這是為何?」

  「自然是因為吳姑娘可憐。」安德福拂過袖子,語帶同情,「奴婢聽說爹不疼娘不愛的,只有太妃娘娘還能多關懷幾分。」

  「哦?」

  「這些事全是奴婢聽旁人說的,奴婢說了,皇上聽著若覺不實,還望恕罪。」安德福小心瞧了瞧宣帝神色。

  「嗯。」

  「聽說吳路兩家的婚事,是由吳大學士及其夫人一力促成。」安德福回憶道,「當初吳老大人一見禮部尚書路大人嫡女,深覺路姑娘性子與自己合拍,甚合心意,當場就向路夫人提親,回府後同吳大學士一商量,便將親事定了下來。」

  「吳侍郎與路氏女成婚半年後吳大學士便致仕還鄉,和吳老夫人去了江南休養。起初二人恩愛有一年之久,但奴婢聽說,在路氏懷有五月身孕時發現吳侍郎養了一個從軟香閣贖出的清倌作外室。」

  「路氏善妒,向來不許吳侍郎納妾。聞得消息後便帶了一隊護衛去外室居處大鬧一場,還將那外室脫了外衫只留一件裡衣丟在東街上,任丫鬟婆子和來往行人吐沫,並毀其顏面。」

  宣帝皺眉,「倒是個剛性女子。」

  「可不是。」安德福接道,「那外室不堪其辱,不久便羞憤自盡了。吳侍郎聞訊大怒,礙於路氏身孕不好罰她,轉身便迎了遠房表妹進門,抬為貴妾,在府內幾乎要與路氏平起平坐。」

  宣帝眉間皺得更深,安德福見狀放低了些聲音,「所以後來路氏生下女兒,即這位吳姑娘,也少有照看,基本是靠丫鬟奶母照料著。吳侍郎平日更是不管不顧,除去重大節日宴會時會帶這位正妻一同前去,其他時候基本都是在那位貴妾房中。」

  「這些府中家事旁人又是如何得知?」宣帝出聲。

  「這......其實也並無太多人知道,奴婢是從靜慈宮的嬤嬤那兒聽說的。」安德福諂笑,靜太妃在皇上和太后心中地位不低,被她放在心尖上的吳姑娘來歷,他怎麼可能不打聽清楚呢,萬一哪天主子問起他答不出可是大事。

  宣帝放下朱筆,示意他繼續。

  「大約四月前,正是路尚書壽辰,路氏要回去祝壽,但吳侍郎因有事在身不便同去,便讓路氏攜女前去。路氏不信,以為吳侍郎在與她置氣同妾室在書房廝混,一氣之下將女兒丟在了書房外,道若吳侍郎不一道去,便再不管這女兒。」

  「吳侍郎當路氏是玩笑話,也沒派人出去查看。路氏便果真將姑娘丟在了書房外,不許旁人去扶,也不許姑娘進屋。」安德福唏噓,「那日才下了初雪,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聽說姑娘在外面凍了差不多有兩個時辰,直到吳侍郎出來才發現,發現時都已經凍成雪人兒了,自那後就留下了畏寒體弱的病根。」

  「這事兒當時在京城鬧了有一陣,因為吳侍郎氣得要休妻,將路氏所做種種皆道了出來。但最後也沒休成,反倒讓眾人看了一場笑話。」一時說得太多,安德福清了清嗓子,「太妃聽說後,將路氏傳進宮訓斥了一頓,並把吳姑娘接進宮教養了一陣,此後的事,皇上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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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酣酣

  徐嬤嬤帶映潔在廊下坐了會兒便去了偏殿暖房,映潔窩進溫熱的被褥間,一只手抱著貓兒,叫徐嬤嬤看了發笑,「姑娘,這貓可不能和您同窩兒睡呢。」

  「為甚麼?」小姑娘疑惑。

  「因為它身上毛兒厚,不怕寒,姑娘把它放進褥子裡反倒要悶著它了。」徐嬤嬤笑,喚來外面小宮女道,「這炭味兒大,姑娘聞不得,去取些紅籮炭換上。」

  「紅籮炭前兒都拿去主子寢殿了,如今只剩下這種炭哩。」小宮女進宮不久,話語間仍帶著南方特有的腔調,「嬤嬤,您去吧,奴婢可不敢去要。」

  說著,她好奇往小榻上一瞧,見是個才幾歲大的小姑娘,小臉粉嫩,眼睛水潤潤的,還對著她笑。

  小宮女便也不自覺傻笑了一下。

  徐嬤嬤輕擰她一下,「怕甚麼,就說是姑娘用的,陶嬤嬤自會給你。」

  小宮女被她攆去,轉身徐嬤嬤就見自家小主子不安分,鑽出了被褥在暖塌上和小貓一起滾著圈兒,半刻的功夫就扎成了堆。

  「我的姑娘哎。」徐嬤嬤生怕她受了寒,上前抱起來,摸摸手捏捏腳,「可別貪玩了,當心主子知道把雪寶兒送走。」

  雪寶兒,便是映潔給小貓取的名字。

  映潔老實了,任徐嬤嬤給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只在徐嬤嬤一勺姜湯餵過來時歪過頭,咿呀一聲,軟聲道:「嬤嬤,不喝。」

  「嬤嬤當然不喝。」徐嬤嬤好笑道:「姑娘可必須要喝,不然明兒要喝的就是更苦的藥湯了。」

  映潔看著她,似乎在思索這句話的意思。半刻後才挪了挪身子,湊上來小心喝一口,皺眉吐舌,「辣。」

  「姜湯就是要燙些辣些才好。」徐嬤嬤把小碗伸過去,「姑娘乖乖喝了,嬤嬤去給您拿些方才主子吃的梅子來,可好?」

  「好~」小姑娘柔柔應聲。

  等徐嬤嬤一走,映潔繃著小臉,苦大仇深地看著面前的湯碗。湯碗是小青瓷做的,白底青花,上面刻了「福壽瑞康」幾個大字,她扒著碗好奇端詳了會兒。

  「喵嗚~」雪寶兒豎著尾巴自她腿前趾高氣昂走過,被一把揪住。

  映潔舀了勺姜湯放在它嘴邊,小貓看看她,再看看勺,終於不情不願舔了口,隨後淒厲叫了聲,毛瞬間炸起,爪子一推飛快竄下了榻。

  湯碗倒在榻上,瞬間濡濕了這一塊被褥。

  徐嬤嬤端著小盞梅子回來時,看到的便是小姑娘裹著小毯子縮在榻上一角的模樣。見她出現,還用無辜的眼神望去。

  暖塌濕了一半,旁邊倒著湯碗,不用問也知道是為何。

  徐嬤嬤才要氣惱,可被那麼一瞧,甚麼火都起不來了,只得無奈道:「姑娘不想喝,也不必倒在榻上吧。」

  說著上前把人抱起,映潔在她懷中搖頭,小短手指向藏在櫃子下的小貓兒,「是它。」

  徐嬤嬤半信半疑,也不欲追究,見小主子身上沒打濕便放下心,「下次姑娘可別再調皮了。正好主子才醒,叫奴婢帶您過去呢。」

  這句話映潔聽得最懂,眼神雀躍起來,徐嬤嬤露出笑容,老臉皺成了花兒,「就知道姑娘親近主子呢。」

  小宮女才拿了紅籮炭來,眼見徐嬤嬤要走,哎了聲,「嬤嬤,這炭暫且放還是不放哩?」

  「放邊兒上吧。」徐嬤嬤沒回頭,道了句,「外邊冷,你就在裡面守著吧。」

  「嗯!」小宮女喜滋滋應聲,「還是嬤嬤心疼我。」

  雲嬤嬤正扶著靜太妃在房內小步慢走,靜太妃久未下榻,小半刻便出了一身汗,搖搖頭道:「我這身子骨可真是懶怠了。」

  陶嬤嬤繡著花兒,不忘緊盯著靜太妃,聞言只笑,「主子多走幾日,保證比咱們這些老嬤嬤要精神得多。」

  靜太妃抬手點點她,要笑著說甚麼,房外徐嬤嬤已牽著映潔走了進來。

  見到靜太妃,小姑娘就像撲花的小蝴蝶般飛進了太妃懷中,輕聲叫喚,「阿嬤,阿嬤。」

  「阿嬤在呢。」靜太妃樂呵呵把人摟在懷裡,溫熱的手摸摸那雙細嫩的小手掌,「酣寶兒中午想吃甚麼?阿嬤讓人去做。」

  小姑娘哪知道要吃甚麼,她牙才長齊呢,平日靜太妃頂多也就讓嬤嬤們餵她吃點肉羹,並不敢給硬食。

  索性靜太妃就隨意一問,見映潔眨巴眼睛看她,神色愈發慈藹,「今兒我們吃鮮魚羹,再熱些果子酒。」

  「姑娘這麼點大,能喝嗎?」雲嬤嬤記下,忍不住問了句。

  徐嬤嬤先樂了,「你是沒瞧見,當初姑娘發寒高熱不降,太醫讓用烈酒擦拭幾遍身子,再給姑娘灌幾口溫酒下去,把姑娘灌得醉醺醺的。第二日醒來,甚麼都不記得,就記著一口酒了,直嚷嚷著還要喝呢。」

  她笑語連珠,語速飛快,映潔小腦袋跟著點,聽到「酒」一詞時眼睛一亮,嗯嗯兩句。

  雲嬤嬤哎喲一聲,「還是頭一次聽見這事兒,怪道主子喚姑娘酣寶兒呢。」

  「可不是。」徐嬤嬤續道,「主子問了太醫,太醫便說以姑娘的身子,時常喝些性溫的酒是有益處的,主子這才放心讓姑娘喝。」

  陶嬤嬤好一圈扇底,將兩人還要說話忍不住插嘴,嗔怪道:「主子就站旁邊,還說呢,趕緊傳膳去吧!」

  靜太妃滿面微笑,似不介意幾個嬤嬤的插話。

  這幾個老嬤嬤都是跟在她身邊的老人了,到如今在她心中已同老姊妹一般。

  雲嬤嬤去御膳房中添了道鮮魚羹,回來喜道:「可巧了,御膳房的人道今日才有人獻了十尾遼城冰河底下的白魚來,皇上給靜慈宮撥了三尾,他們正想著做個甚麼花樣,主子便先點了鮮魚羹。」

  靜太妃笑笑,她正抱著映潔教她認東西呢。

  午時一桌子膳食擺上,都以清淡為主,鮮魚羹御廚們也不敢放太多料,只圖顯出它的鮮味兒來。

  剛給映潔系上小帕子,就聽人報皇上來了。靜太妃放下筷,微微起身,疑惑道:「早晨才來過,不知皇上有何事呢?」

  「許是來陪主子您用膳。」陶嬤嬤和善道,皇上待太妃有如親母,這是眾人都瞧著的。

  宣帝果真是此意,對上靜太妃,他平日不苟言笑的面容亦柔和下來,命安德福和身後宮女獻上幾樣佳肴。

  「皇上不如去陪陪太后娘娘。」靜太妃笑言,在宮女服侍下淨手,她咳了兩聲,順勢用擦手的軟布捂住,拿下來時眼角瞥見上面多了點點紅色,如雪地紅梅般綻開。

  若無其事將軟布包好放回盤子,靜太妃仍笑意盈盈。

  宣帝微微一笑,「母后讓朕多陪著您,您又趕朕去母后那邊,如今一看,朕竟無處可去了。」

  他故意討靜太妃開心,靜太妃會心,笑容滿面,自不再說這些話。

  當初因妖妃作崇太后落魄過一段時日,身為太子的宣帝有時竟連飯都吃不飽,靜太妃瞧著心疼,不時會偷偷做些點心送去,想必宣帝一直將這些恩情記在心中。

  映潔坐在特制的高腳凳上,脖間系著白色的小棉帕,正襟危坐,萌動的大眼睛隨著上膳的宮女們移動,看上去乖巧極了。

  「太妃怎麼不讓嬤嬤們單獨餵她?」

  「咱們酣寶兒喜歡在座上同人一塊兒吃呢。」靜太妃神色柔和,偏頭看向坐在身旁的映潔,「是不是?」

  映潔點點頭,一雙小短腿在凳上晃蕩幾下,看向宣帝,又看向靜太妃,眨著眼睛,「阿嬤~」

  「這是皇上。」靜太妃了解小姑娘,回道:「咱們酣寶兒最聰明,還記得怎麼給皇上行禮嗎?」

  被抱下座,映潔小腦袋想了想,學著嬤嬤們的樣子把手置於腰間,這回有模有樣地緩緩福身,聲音糯軟,「給皇上請安。」

  宣帝唇角微彎,身側安德福佯作驚詫道:「唉喲,不愧是太妃娘娘教養的,小小年紀就懂事知禮。」

  他慣會誇張,把靜太妃逗得樂呵呵直笑,叫人把映潔抱回來。

  等開了膳,宣帝少有地打破食不言的規矩,不時讓宮女給靜太妃布菜,叫靜太妃的小碗堆得冒了尖兒,「您體弱,太醫說正是該多吃些補補。」

  安德福接道:「有道是藥補不如食補,太妃娘娘往日就是吃得太少了。」

  話語間,靜太妃未開口,就聽得她身側的映潔用小木勺指了指桌上的清蒸粉肉,似乎是附和二人的話,「阿嬤,吃。」

  雲嬤嬤會錯意,給她夾了一塊,「姑娘可是要吃這個?」

  映潔歪頭看了看,舀起肉來咬下一口,腮幫子立刻鼓起來,小嘴邊油光蹭亮的。

  她像小松鼠嚼食般,吃相萌憨,叫靜太妃都沒了用膳的心思,只一心笑看她了。

  宣帝亦在默不作聲看著小姑娘,見她的小包子臉鼓鼓的,還不忘抱著甜甜的果釀,鼻間蹭了一點粉末仍不自知。

  他收回目光,眸中添了柔意,飲下一杯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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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甍

  許是了了一樁心事,靜太妃心情極好,用過膳後讓陶嬤嬤她們扶她沿廊小走。宣帝尚有政務不便久待,令眾人好生照料便與安德福離去。

  京城偏北,春雪未完全化開,平日觀賞魚兒的雲清湖上仍有一層薄冰,細看下去還能望見一尾尾金中帶紅的錦鯉在冰下游擺,這亦是園中初春一景。

  湖邊建有幾座精緻亭閣,據說上面的行草字體匾額乃宣帝親筆書寫,每月都會有匠人小心擦拭修護。閣頂立有各色或站或立的神獸,威風凜凜,只是此時皆被一層白霜覆著,神態模糊。

  條條晶瑩剔透的冰稜自四角垂下,午後的陽光將其折射出耀眼光芒,偶有冰稜化水滴下,在亭前形成一個天然的「水簾洞」。

  「還是外邊的氣兒聞著舒暢。」靜太妃緩慢踱步,眼角皺紋舒展開,此時看著竟是精神矍鑠,一點也不像久病之人了。

  幾個嬤嬤相視一眼,心底俱是嘆息。

  映潔被牽著慢走,不時望向遠處的冰湖和梅樹,滿是好奇。

  「酣寶兒。」靜太妃彎腰逗她,「你的貓兒呢?」

  「雪寶壞。」映潔告狀了,「打濕,被子,徐嬤嬤生氣。」

  徐嬤嬤笑著解釋,「讓姑娘喝姜湯呢,姑娘不情不願的,老奴還道是姑娘不願喝故意打翻的,沒成想委屈姑娘了。」

  映潔點點頭,若有其事,「委屈。」

  這話叫一眾嬤嬤笑起來,靜太妃樂不可支地揉揉她的小氈帽,「雪寶兒壞,咱們要不把它送走?」

  想了想,映潔還是搖頭,護著貓兒,「不要。」

  走著,她忽然停住,蹬蹬邁著小短腿跑去邊兒上的花叢中,搖搖晃晃的身子叫靜太妃看了揪心,「快去扶著。」

  帶回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花兒,映潔滿眼期待地遞給靜太妃,「阿嬤戴。」

  「小宮女們都愛在髻上插花,想必姑娘是記著了。」

  雲嬤嬤笑,「大冷的天兒花都還未開,還是姑娘眼力好,一眼瞧見這難得的花苞。」

  靜太妃接過,點了點她的小鼻子,「阿嬤老了,戴這些可不合適,也不好看。」

  映潔歪頭,似乎不理解,「好看。」

  「姑娘覺得好看,主子知必自謙。」雲嬤嬤替靜太妃戴上,「誰不知咱們主子可是當初的京城第一美人兒,哪會不合適呢。」

  「正是呢,奴婢瞧著姑娘竟和主子十分相似,日後想必也是個極可人的美人兒。」陶嬤嬤小意勸導,「若非奴婢心裡明白,只怕要把姑娘當成主子嫡親的孫女兒了。」

  「盡會說些好話哄我。」靜太妃嗔她,讓徐嬤嬤牽過映潔,瞧了瞧,忽而輕笑,「被你這麼一說,我瞧著竟也有幾分像了。」

  映潔看了會兒她們,只顧著點頭,實際甚麼都沒聽懂,小模樣兒憨憨的。

  幾人於小院內石凳上坐下,隨行宮女忙鋪上軟墊,奉上手爐,立在風向處擋著偶爾吹來的絲絲涼風。

  映潔沒讓徐嬤嬤抱,自己努力坐上凳子,爬了幾次都滑下來,回頭見靜太妃和嬤嬤們都盯著自己,想了想道:「站。」

  還知道給自己找理由,靜太妃難得見她這有些機靈調皮的模樣,欣慰道:「好好,咱們酣寶兒不喜歡坐。」

  當初小姑娘被抱來靜慈宮時木訥膽怯,一點兒孩童該有的模樣都沒,靜太妃還擔心自己養不好這孩子,如今這般已足夠讓她喜出望外。

  一條冰稜自院內桂樹上墜落,發出清脆斷裂聲,把映潔嚇了一跳,被徐嬤嬤捂著捏了會兒耳朵。

  「前邊兒雲清湖上可還有冰?」靜太妃忽然出聲。

  「是有一層薄冰。」陶嬤嬤為她掩緊披風,「不過已能看清湖下了,主子可是惦記著『金簪』呢?」

  金簪是靜太妃十幾年前親自放進去的一尾錦鯉,通體潔白,唯有頭部添了一抹璀璨金色,如戴了一支金色的簪子,故取名「金簪」。

  每年靜太妃隔段日子就要去瞧它一回,若沒瞧見,心中便空落落的。

  靜太妃點頭,「是有些想它了,不知這時能不能瞧見呢。」

  「金簪就愛往靜慈宮這邊兒上一帶游,他處少去,主子去了必定能瞧見的。」陶嬤嬤扶著她,邊道,「路上滑,主子可小心。」

  映潔一同來到湖邊,漢白玉制的欄桿比她個子還高,她便是踮起腳也見不著湖面,徐嬤嬤將她抱起,小心離了欄桿有一步遠。

  「魚,魚。」映潔雀躍地指著冰下,那些鮮艷的顏色很是討她喜歡。

  「是魚。」靜太妃點頭,偏頭對她笑,「阿嬤前兒才教了你這是甚麼魚,酣寶兒可還記得?」

  映潔收回手,戳著肉肉的臉頰,冥思苦想,片刻後口齒清晰道:「是錦~鯉。」

  「對。」靜太妃高興地親了親她,「咱們酣寶兒真聰明。」

  映潔也笑起來,正此時陶嬤嬤驚喜聲響起,「主子,是金簪,就在下邊呢。」

  「哪兒呢?」靜太妃探頭望去,目光搜尋幾息,果然在正下方看見一尾單獨游著的錦鯉,與其他不同,它正是渾身雪白,唯上方有道橫穿的金色,很是顯眼。悠閑地游著,粗尾輕擺,意態盡顯。

  「這些小公公機靈,知道主子您重視這湖裡的魚兒,怕冰把它們悶著,冬日裡也會敲開一些讓它們出來透透氣,到如今都還生龍活虎著呢。」陶嬤嬤拍了拍靜太妃背部,防止她咳得厲害。

  「好,好。」靜太妃看著金簪閑適的模樣,竟激動地眼底冒出淚花兒,「如此,我也安心了。」

  「我當初還以為它長久不了,沒想如今竟是比我要有福的多。」靜太妃長舒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看了會兒,「你們日後,可也要幫我看著它,莫讓它被不懂事的勾去了。」

  「主子放心,奴婢們都瞧著呢。」

  「嗯。」

  靜太妃心滿意足,回程路上都在不住叫好,神色間隱有心事盡了之感。

  見她開心,映潔也樂呵呵的,有時還跟著小跑起來,卻不知徐嬤嬤看著她的眼中盡是點點憂色。

  到了夜間,映潔小臉上敷著熱乎乎的軟巾,半刻後拿開,跑去靜太妃榻前,「阿嬤,睡。」

  「今夜阿嬤想一個人睡。」靜太妃溫柔道,「酣寶兒去旁側暖房,讓徐嬤嬤帶你睡一夜可好?」

  映潔疑惑地看了看她,然後乖乖點頭,「好。」

  「夜間可莫踢被子,起夜時記得叫徐嬤嬤。」靜太妃輕聲囑咐,撫上她溫熱的臉頰,「別再病了,阿嬤可要擔心。」

  「嗯。」

  「有甚麼不懂的不會的,也要記得問這幾個嬤嬤,若被人欺負了,就叫她們幫你做主。」靜太妃神色愈發柔和,還有之前見過的太后娘娘,她也是咱們酣寶兒的『阿嬤』,酣寶兒可要親近她,像對阿嬤一樣孝順她。」

  映潔偏著頭,半晌依然乖順應聲,「嗯。」

  「好了。」靜太妃拍拍她,「阿嬤困了,酣寶兒也去睡吧。」

  映潔依言轉身,剛要踏出門檻被靜太妃叫住,「酣寶兒。」

  回頭望去,便見靜太妃淚光閃爍的眼眸,「再叫聲『阿嬤』聽聽。」

  「阿嬤,阿嬤,阿嬤~」映潔叫得愈發綿軟,抬腳就要往回走,「阿嬤不哭。」

  「不哭。」靜太妃拭淚,「別過來了,快去睡吧。」

  見映潔不大願意,徐嬤嬤便直接上前將她抱走。

  「徐嬤嬤。」映潔在她懷裡還輕聲說,「陪阿嬤。」

  聞言徐嬤嬤步伐卻是愈發快了,聲音都變得奇怪起來,似有嗚咽,「老奴......老奴明兒一早就去陪,現在還得伺候姑娘睡呢。」

  「嗯。」映潔躺下,任徐嬤嬤給自己蓋好粉色的小錦被,「明天一早,看阿嬤。」

  「好。」

  帶著甜甜的笑,映潔沉進夢鄉中去。

  第二日清晨,天邊尤帶暗色,靜慈宮寢殿內傳來一聲瓷碗碎裂聲,緊接是尖銳厲喊,「靜太妃娘娘,甍了——」

  靜慈宮頓時哀聲大作,宮女嬤嬤們哭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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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送別

  宣帝得了消息第一時間趕去靜慈宮,路途偶有薄冰,差點沒叫人摔著,安德福扶住他,擔憂出聲,「皇上當心。」

  「母后呢?」

  「太后娘娘離得近,想必已經到了靜慈宮。」安德福嘆一聲,「昨日看著還好好的,不想太妃娘娘今日就......」

  他並非不知有「回光返照」的說法,只靜太妃昨日午膳時的模樣,看著分明就是要大好了,哪能料想轉眼便仙去了呢。

  經過一片梅林,一陣寒風襲來,點點紅梅飄落在寬大袍,洋洋灑灑,幾乎要同雪花般盡數落下,似乎是在給誰送行。宣帝一怔,想起靜太妃極愛這片梅林,以往身子健朗時冬日都會在林中烹雪煮茶,賞盡紅梅。

  「皇上,皇上?」安德福喚回他思緒,「靜慈宮到了。」

  「嗯。」皇帝頷首,大步邁上殿階,第一眼瞧見的便是站在寢殿外的映潔。

  寒風颯颯,小姑娘站在那裡對內遙望,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也不像平常孩童般嚎啕大哭,只在那小聲抽泣,雪白的小臉被淚水浸濕。她被徐嬤嬤死死按著,一雙小手朝裡伸,嘴中不停喊著「阿嬤,阿嬤」。

  「姑娘,去不得,去不得啊。」徐嬤嬤神色悲痛,她記得昨夜主子的話,莫讓姑娘見了她的死狀,免得嚇著她。

  徐嬤嬤不禁心道:若是放心不下姑娘,主子您又何故早早離去呢!

  「見阿嬤。」映潔著急地仰頭看徐嬤嬤,她不會捶打徐嬤嬤,只用懇求的眼神望著她,裡面滿是一個孩子最深切的渴望。但正是這種懂事才讓旁人為之心酸,若小姑娘大鬧一場還好,偏偏她仍是這般乖巧,只是想要她的阿嬤而已。

  寢殿裡傳來太后和幾個嬤嬤的哭聲,宣帝腳步一頓,讓徐嬤嬤把小姑娘帶去側殿的房中,自己一並同去。

  徐嬤嬤用熱巾擦過映潔滿是淚痕的小臉,安德福忙前忙後地命人生炭盆點暖爐。

  映潔坐在高凳上,宣帝站在她面前,神色微緩,「朕記得,你是叫映潔?」

  小姑娘還在哭,打著嗝兒仰頭看他,可仍乖乖回話,「叫,酣寶兒......」

  徐嬤嬤忙補充,「回皇上,這是主子給姑娘取的小名,大名是映潔。」

  「還記得朕是誰嗎?」

  「是,皇上......」映潔漸漸停了抽噎,見他在面前,慢慢伸出小手抓住他腰間絛帶,頭仰得更高些,「皇上,看阿嬤。」

  她在央求宣帝帶她去看靜太妃。

  映潔並不知道靜太妃怎麼了,以她的年紀也很難理解「甍」、「死」等字眼,只是瞧著周圍的人都在哭嘴裡喊著娘娘主子,受到感染,她覺得靜太妃肯定像自己之前那樣,病得很痛,所以急著要去見她的阿嬤。

  宣帝緩緩蹲下身,和小姑娘對視,「阿嬤去玩兒了,很久才會回來。」

  他本不是這種溫和的性子,只是靜太妃陡然逝去,叫宣帝憶起當初靜太妃溫柔待他的模樣,再看到這嬌嬌小小的映潔,便不自覺生出惻隱之心。

  「去玩兒?」映潔眨了下眼,眼睫的一顆淚珠被抖下來,「阿嬤,帶我去。」

  「你還太小了。」宣帝略一猶豫,將小姑娘的手包在掌中,「待你再大些,才可以。」

  淚珠滴到嘴角,映潔抿著唇,十分委屈地看他,並不明白為甚麼阿嬤去玩兒不能帶自己。

  宣帝握著她小得不可思議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柔軟,心中又何嘗不哀痛,只是他慣來喜怒不形於色,除去在極親近的人面前,很少會將情緒擺在明面上。

  離開片刻的安德福匆匆趕回,彎腰小聲回稟,「皇上,太妃娘娘去得安詳,走時臉上帶著笑呢。」

  聞言,宣帝握著映潔的手頓住很久,半晌點頭。

  映潔懵懂地聽他們這番對話,又打了個小嗝,磕磕絆絆道:「再、再見阿嬤,一次。」

  「......好。」宣帝應了,聲音聽著自然,但熟悉他的安德福瞬間便察覺出主子此刻的心情,亦不由垂淚。

  靜太妃為人和善,即使待他這般不完整的閹人也不會有絲毫不同,讓安德福早在心中尊崇有加。

  可惜了,唉......


  五日後。

  映潔被敬敏太后牽著,站在高高的宮樓上,俯視下方素服哀樂的長隊,隊伍間有路家的幾個老夫人,被丫鬟攙扶著不住抹淚,雪白的紙錢漫天飄灑,哭聲一片。他們已出了皇宮,此時正在送靜太妃前往皇陵安葬。

  映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下面,沒人告訴她這是恭送靜太妃出殯的隊伍,但她已下意識將這漫天紙錢飛舞哭聲震天的場景記在了心間。

  敬敏太后緊緊牽著她,似乎怕她察覺出甚麼要跑下去,又似只是站不穩。

  等隊尾的人也不見蹤影,太后終於率身後眾位宮人走下西城門樓,她沒有乘輦,而是帶映潔緩緩走回敬和宮。

  「酣酣。」敬敏太后向來嚴肅,但對上小姑娘也只能柔和了語氣,「以後跟著阿嬤好不好?」

  「阿嬤?」映潔疑惑看她,「阿嬤,去玩兒了。」

  太后一愣,隨後意識到映潔以為她說的是靜太妃,眼眶微紅,「你原來的阿嬤是去玩兒了,好久才能回來。哀......我也是阿嬤,以後和現在的阿嬤住,好不好?」

  映潔在徐嬤嬤的眼神示意下點頭,她也記得之前靜太妃的囑咐,要聽這個阿嬤的話。

  太后微彎唇,摸摸她的頭,「酣酣真乖。」

  轉向身側的徐嬤嬤等人,嘆了口氣,「靜太妃去了,你們幾個也是宮裡的老人,想在宮裡繼續待著還是讓哀家給分體面出宮頤養天年,自個兒選吧,哀家不會阻撓。」

  要說放心,陶嬤嬤三個肯定是放心不下這小主子的。可她們畢竟年歲大了,陶嬤嬤和雲嬤嬤在宮外也有家人在等著,她們雖無親生子女,但畢竟身份不同,家中有的是小輩等著孝順她們。

  是以猶豫到最後,決定留下來的只有徐嬤嬤一人。

  「老奴侍奉了主子大半輩子,除了主子便身無牽掛。」徐嬤嬤深深一揖,「若說出宮,老奴出宮也不知要去哪兒。何況,還有主子臨走前放不下的姑娘在,姑娘年幼,尚不知事,老奴不代主子看著,實在無法安心,還望太后娘娘允老奴繼續跟在姑娘身邊。」

  「好。」太后動容,「哀家也正想找個酣酣熟悉的人帶著,突然換了地方,怕是她會不習慣。」

  徐嬤嬤微微一笑,「姑娘乖巧懂事,只要肯耐心與她說上幾句,是不會鬧的。」

  太后點頭,與原嬤嬤道:「待會兒你同徐嬤嬤一道,把東西都帶到敬和宮來,若人手不夠,便再挑幾個大力的內侍。」

  原嬤嬤領命,映潔輕輕動了動,太后立刻察覺,「怎麼了?」

  但她只是搖了搖頭不說話,徐嬤嬤看著反應過來,「姑娘怕是走累了,天兒冷,姑娘耐不住寒,也向來走不久。」

  「倒是哀家大意了。」太后看徐嬤嬤上前把映潔抱起,小姑娘順從地把手圈在徐嬤嬤脖間,靠在她懷裡,全然一副依賴的模樣。只是鼻尖都凍得通紅,這麼久也不知道同人說。

  太后心軟成一團,心想這孩子該是和自己還不熟絡,所以不親近呢。

  眾人步伐不快不慢,一刻鐘後敬和宮便映入眼簾。

  與靜慈宮的樸實無華不同,敬和宮處處透著華美和皇家威儀,巍巍宮牆矗立,腳下草白玉鋪成的大道清掃得不染一絲塵土,殿前小頂上的琉璃片瓦閃閃發亮。廊前建有小型花園,園內設有假山與小鹿噴泉,如今天寒,從鹿嘴中噴出的細細泉水早已結冰,宛若冰雕。

  只是才離了靜太妃,映潔整個人都蔫蔫的,對這些景致毫無興趣,默不作聲地依在徐嬤嬤懷中。

  一群宮女嬤嬤候在殿前,太后身影初現便齊齊福身,連總管小步上前請安,眼尖瞥見緊隨身後的小姑娘,「主子,可要奴婢馬上著人去收拾收拾偏殿?」

  「去......」太后有些猶豫,想到靜太妃說對這孩子得打起十二分的耐心,終究道:「不必,在哀家寢殿內再添一張小榻吧。」

  連總管訝異地又看一眼,應聲吩咐去了。

  剛進殿內,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徐嬤嬤幫映潔解下小斗篷,待太后譴退那些前來回稟的宮女嬤嬤時才開口,「太后娘娘,不知您今後對姑娘......是何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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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邱宇辰

  林嬤嬤端來熱茶,太后淺啜一口,讓她帶著映潔去暖塌上小歇,方才緩緩開口,「哀家想再留這孩子在宮裡一段時日,索性,吳家也無人來討要。」

  她合上杯蓋,「你放心吧,哀家自有分寸。」

  徐嬤嬤自然不會反對,姑娘那一對爹娘都不著調,她怎麼會希望人早早回府。太后此舉是護著她們姑娘,她心中明白,亦感動萬分,太后確實待她們主子不薄,時刻記著主子生前遺願。

  「就怕她在哀家這兒待不慣,又離了你們主子,日後想起爹娘鬧著要回家。」太后唯獨有此思慮,她也沒甚麼帶女娃兒的經驗,宣帝自幼便沉穩自持,根本無需她操心。

  聞言,徐嬤嬤眸中有些許忿忿之色,「娘娘放心,姑娘打小便由丫鬟奶母照料著,恐怕連她親娘的面也沒見著幾回,爹就更別說了,哪會記起他們。」

  徐嬤嬤沒說出口的是,其實就連那些照顧姑娘的丫鬟也沒幾個精心的,雖沒有慢怠,但也只是按時給姑娘吃穿,其他一概不管。被這樣照料三年,也無怪當初第一次見著姑娘是那般模樣。

  太后訝異,「當真如此?那這一對爹娘可真是我宣朝奇事了。」

  徐嬤嬤點頭,太后微直了身子,放下茶杯,思道:「哀家記得,吳老夫人是個極爽朗大氣的性子,按說她看上的兒媳本不該如此糊塗。連親生女兒都不管,也不像是路尚書夫婦兩所能教出的子女。」

  「誰說不是呢。」徐嬤嬤見太后復斜躺下,忙上前幫其理好靠背,順勢捏起肩來,「路氏是大家閨秀,也能做出這等事,著實叫人吃驚。」

  太后頷首,吩咐立在一旁的宮女,「去讓御膳房近日的膳食中多備些甜軟點心,主要是小女娃愛吃的,對了。」她偏過頭,「徐嬤嬤,聽說酣酣愛酒?」

  得到肯定回復,太后臉上添了笑意,「幾歲的小娃娃,有這等愛好,倒也稀奇。憐香,再讓御膳房每隔三日在午膳時溫一壺果釀送來。」

  憐香才應了聲出去,連總管滿臉笑意小步走進,「主子,信王妃求見。」

  「哦?讓她進來吧。」太后重規矩,聽了這話又坐起,令原嬤嬤給自己整理衣冠。

  連總管尖銳的聲音響起,一位身著暗紫色宮裝系淺黃宮絛的女子緩步入殿,容貌秀麗,身段姣美,點翠頭面微微搖晃,在髮間熠熠生輝。身側跟了一個約莫四五歲大的男童,正是信王幼子邱宇辰。

  「參見母后(給皇祖母請安)。」邱宇辰也一同有模有樣地請安,叫太后眉目柔和,「都起來吧。」

  「皇祖母!」邱宇辰原地蹦起,窩在榻前,「孫兒好久沒看見您了,可想念了。這些日子不見,皇祖母好像又好看了幾分。」

  他年紀雖小,人機靈得很,才五歲就同他爹一般學了滿嘴的花言巧語,慣會哄信王妃和太后等女眷開心。」

  饒是太后也繃不住臉了,笑點他,「這又是從哪兒學的胡話?」

  「除了王爺還能有誰?」信王妃娉娉落座,轉了轉腕間玉鐲,語氣既喜且憂,「日後恐怕又是一個信王爺了。」

  信王並非敬敏太后親子,其母是先帝時一個沒落的小官之女,早早便逝了。信王為人風流不羈,看似不著調,卻在宣帝登基上出過一份力,所以宣帝與太后平日也都縱容著他,任憑他整日招貓逗狗無所事事也不拘著。

  當初為信王選妃,太後為他看盡了能選的好人家,信王硬是通通不要,轉頭自己選了個皇商之女,即如今的信王妃。好在太后雖重規矩,但這些年過去也看開不少,不再如以前般古板,對著信王妃也不會故意擺臉色。

  信王妃自己也爭氣,才入王府便連生二子。人生得美貌端莊不說,舉止間也毫無銅臭之氣,除了偏愛鮮艷些的衣裳首飾外,太后再挑不出她的毛病來。

  「娘又在說爹壞話了。」邱宇辰搖頭晃腦的,「怪不得爹常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爹平日那麼寵著娘,娘還是覺得爹不好,唉。」

  他還有模有樣地嘆氣,叫信王妃都興不起責怪他的心思,只搖頭對太后道:「母后,您瞧瞧。」

  「咱們宇辰聰明呢。」太后點頭,也不作評,問道:「阿本怎麼沒一同來?」

  阿本說的是邱宇辰的長兄邱瑞迪。

  「阿本到了進學的年紀,如今正請了先生在家中教書呢。」信王妃轉了話題,語露關懷,「前兒祭靈時見您神色不大好,靜太妃娘娘雖去了,母后也要保重身子,不然王爺和兒媳也都寢食難安。」

  「你們都是好孩子。」太后拍拍她手,對林嬤嬤道,「把宇辰帶出去玩兒。」

  這是要和信王妃說些貼心話了,林嬤嬤了然將人帶出。

  外邊雖有日頭,但天兒依然很冷,邱宇辰倒也乖覺,等出了門再對林嬤嬤道:「嬤嬤,我才從外邊進來呢,哥哥沒來也沒甚麼好玩兒的。嬤嬤帶我去偏殿歇著吧,也省得嬤嬤還要看著我,累著您了。」

  林嬤嬤幾個都是太后跟前有體面的人物,邱宇辰稱她一聲您也不為過。

  聽了這話林嬤嬤滿臉笑容,帶這位小公子去了偏殿,低聲道:「吳小姑娘正在偏殿小睡著,宇辰少爺得放輕些動作。姑娘比您略小些,是原先靜太妃娘娘的佷孫女兒,您可莫招惹。」

  邱宇辰點頭,來時他聽娘親說過,說皇祖母這兒如今多了個小他一歲的妹妹,膽小得很,讓他乖巧些,別嚇到人家。

  裡面還守了個小宮女,仔細一瞧,正是原先在靜慈宮偏殿那兒的。

  太后面冷心慈,不願見著靜慈宮的人奔波,詢問一番後,把自願跟來的人大大小小都安排進了敬和宮。

  小宮女名為惜玉,正巧和敬和宮的憐香名兒湊成一對,太后知曉後直道二人有緣,安排住所的嬤嬤聽說後特地將這二人放到了一塊。

  「姑娘怎麼樣了?」林嬤嬤小聲道。

  「先前在榻上翻了陣,要找她的貓兒,原嬤嬤便去尋了,如今睡得熟著哩。」林嬤嬤往裡瞧了眼,看見小姑娘睡得粉嫩嫩的小臉,露出笑意,「這是信王爺的幼子,在這待會兒,你好好伺候著。小窗合上,免得二位小主子著涼,我去著人添些瓜果點心。」

  「哎,是,嬤嬤放心吧。」惜玉脆脆應了聲,端來軟凳,「主子可要奴婢抱您上去?」

  「不用。」邱宇辰自己一躍而上,雙手撐著軟凳,笑仰著頭,「你可是新進敬和宮的小宮女?」

  惜玉奇了,「主子怎麼知道的?」

  「敬和宮裡可沒有你這樣見人就叫主子的。」邱宇辰不大的年紀懂的不少,說起來頭頭是道的,「而且我來皇祖母這兒來得勤,若是有你這麼個漂亮的小姐姐,我定會記得。」

  「主子過獎了。」惜玉傻乎乎一笑,她性子直憨,邱宇辰身旁少有這樣的人,心中好奇,一大一小倒真聊了不少時間。

  映潔睡得沉,沒被二人吵醒。沉睡間小嘴彎了彎,在夢裡見到了阿嬤呢,她夢見阿嬤對她笑,喊她「酣寶兒」,還是讓她乖乖聽話,要做個孝順知禮的小姑娘,這樣才會可人疼。

  映潔不懂後半句話的意思,不過她本身就足夠乖順,夢裡也只會點頭,摟著阿嬤的脖子不撒手。

  「她怎麼睡了這麼久?」邱宇辰耐不住,跑到暖塌前端詳,見這個妹妹果真小的很,小小的臉小小的手,被褥和髮絲一掩幾乎就看不見人,「她真的只比我小一歲?」

  邱宇辰比了比映潔露在外邊的手,「真可憐,想必平時都吃不飽吧。」

  他說得誇張,其實映潔早被靜太妃養回大半,臉上手上都是肉呼呼的,只不過身形嬌小便顯得特別柔弱。

  惜玉一同點頭,「這位主子比奴婢原先的妹妹要大,卻還沒妹妹長得結實哩。」

  邱宇辰又輕輕撩開映潔額前髮絲,好奇道:「她睫毛真長。」

  上手撥了撥,指尖癢癢的,邱宇辰頓時察覺出妹妹的好玩兒了。

  沒等邱宇辰繼續幹壞事,他感覺背後領子被誰一提,整個人就懸了起來,只能在空中蹬腿,「是誰?誰對小爺使壞?」

  來人慢慢把他移過來,邱宇辰對上了面無表情的宣帝和掩嘴偷笑的安德福。

  「小爺?誰教你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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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餵藥

  「皇、皇叔......」邱宇辰蔫了,耷拉著小臉,「您可別告訴我娘。」

  他最近同外祖父那邊的幾個兄弟來往得勤,聽慣了他們自稱小爺,下意識便脫口而出了。

  宣帝不輕不淡掃他一眼,把這個佷兒提到一邊,往暖榻上瞧去,人已經醒了。小姑娘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才清醒些便看到立在榻前的明黃身影,大眼一亮,從錦被裡對他伸出手,「皇上。」

  這幾日她和宣帝見得多,加之宣帝對著她時往往會收斂一身冷氣,讓映潔慢慢膽大了些。

  宣帝微點頭,神色平淡。五日已過,他除了素服,但腰間所系腰帶荷包仍是素淡顏色,袖口所紋圖樣也換成了祥雲。眉若刀裁,鋒利無匹,背脊筆挺,襯得身形愈發修長。玄色斗篷還未解下,領口所接白貂毛引起映潔好奇,咿一聲,「雪寶兒。」

  她還當那是她的貓兒窩在宣帝脖間呢,安德福堆著笑臉上前,「這兒可沒有姑娘的雪寶,貓兒貪玩,原嬤嬤已經去尋了,姑娘等會兒便能見著了。」

  映潔看向他,「安......福。」

  想了半天想不出完整的名兒,她偏了偏頭,叫安德福一哂,笑容顯得真了些,「奴婢叫安德福,姑娘記得是奴婢之幸,不記得也沒甚麼。」

  「安,德福。」映潔認真重復,自己笑起來,宣帝手一抬,將她露在外邊的手收回,順勢被映潔握住一指,他便任她握著。

  被丟到旁邊的邱宇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從來對他們冷臉的皇叔會有這麼溫和的模樣。

  「姑娘冷不冷?」安德福放柔聲線,好叫它不那麼尖利。

  「不冷。」映潔搖搖小腦袋,熱乎乎的小手把宣帝一指往被窩裡帶了帶,「皇上,冷。」

  宣帝才從外邊進來,帶了一身寒意。他本要先去見敬敏太后,得知太后與信王妃在說話便轉道來看了映潔。

  聞言她手指微動,被一團溫熱柔軟包著,他低頭看向映潔,小姑娘把他的手當成了好玩兒的。正攤開小手對比,似乎在奇怪為甚麼他的手比自己大這麼多。

  邱宇辰眼睛瞪得更大,來回打量,想瞧出這個妹妹有甚麼特殊,能讓他向來嚴肅凶巴巴的皇叔這麼好說話。

  銀絲炭盆上火焰跳動,惜玉小心添了幾塊,有些奇怪為甚麼這裡生了地龍明明很暖還要備著炭盆和暖爐,不過這是主子吩咐的,她別的不大會,聽話是一等一的。

  外面傳來門被推開的吱嘎聲,林嬤嬤掀開錦簾,殿外一陣涼風伴隨而來,讓映潔往被子裡縮了縮。

  「皇上。」林嬤嬤行禮,身後跟了個端著藥湯的小宮女,「奴婢來餵姑娘喝藥。」

  宣帝頷首,讓出位置。林嬤嬤上前為映潔穿好厚厚的襖衣,再用毯子裹上抱在懷裡坐著,眉目柔和,「姑娘放心,這藥不苦呢,太后娘娘讓太醫加了甘草,喝起來就和蜜水一般。」

  映潔看著小瓷碗裡褐色的藥湯,一股辛味撲鼻而來,忍不住別過頭抱著林嬤嬤,「嬤嬤,嬤嬤。」

  她也不說甚麼,只聲音軟和地如蜜糖般甜膩。林嬤嬤早先便聽徐嬤嬤說了,別看姑娘平日乖得很從不讓人為難,一旦餵起藥來,那可真是個小祖宗,偏偏生了一副玉雪可愛的模樣,誰都不忍心逼她。

  林嬤嬤頭疼了,只能抱著輕哄,「姑娘別怕,藥真的不苦,嬤嬤先喝一口給你看看。」她端起碗碰了一下,「可甜了,姑娘不信試試?」

  邱宇辰瞧了半天,見這個妹妹縮來縮去的就是不喝藥不由樂了,三兩下跑過去,「妹妹叫甚麼啊?」

  映潔好奇地望向他,她第一次見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酣寶兒。」

  「酣寶兒?」邱宇辰也不眨道,「真好聽,和妹妹人長得一樣好看。」

  林嬤嬤安德福幾個頓時笑了,這小少爺也不知從哪兒聽的話,見著姑娘不論大小都誇好看,常人聽了自然高興,可這位小主子才多大啊,哪會懂得在乎這些話兒呢。

  果然,映潔歪了歪頭,投去疑惑的眼神。

  邱宇辰繼續道:「我比你大一歲,你就要叫我哥哥。妹妹,林嬤嬤騙你呢,這藥味兒我聞著就苦,肯定不好喝。」

  林嬤嬤:......還以為來了個幫手,卻也是個搗蛋鬼。

  映潔附和點頭,她也聞出來了,繃著小臉道:「苦。」

  她的小包子臉鼓鼓的,像藏著甚麼東西,看著幼嫩軟綿。邱宇辰心癢極了,和她打商量,「妹妹不想喝,要不要我幫你?不過等我喝了,你可得讓我捏捏臉,再叫聲哥哥。」

  宣帝聽著,小佷子越說越不像話,藥也能隨便代人喝。他黑了臉,安德福忙開口,拉過邱宇辰,「我的小祖宗您可別搗亂了,姑娘喝藥當然是為了不生病,待病了才真是難受呢,何況這藥哪是能隨便喝的,您又沒......呸呸呸看奴婢這張嘴,您好著呢,總之您可別亂說話了。」

  邱宇辰也疑惑,「不能喝?前幾天爹不願喝藥就直接給我喝了,還讓我不要告訴娘呢。」

  當然,信王喝的其實並不是藥,而是醒酒湯。邱宇辰是聽到了信王妃的話,「既然他愛喝,就給我多添點黃連進去,看還能不能治治他這身酒病了。」

  能治病的,肯定是藥了。邱宇辰如此想著,便以為那天自家爹丟給自己的是一碗藥湯,當真苦得他舌頭發澀。

  安德福不知內裡,只得撫額,「信王爺可真是越來越胡來了......」

  映潔聽了他的話,努力想了想,指著邱宇辰點頭,「喝藥。」

  林嬤嬤當真哭笑不得,「姑娘,這藥不能讓人代喝。」

  話語間宣帝腳步一邁,已坐了過來,接過林嬤嬤手中的碗,示意她將映潔放在榻上。

  看他動作竟是要親自餵小姑娘喝藥,林嬤嬤差點沒把人摔下去,好不容易退到一旁,見安德福並不吃驚的模樣,心中不免嘀咕:皇上甚麼時候能和人這麼親近了。

  她回想自家主子和皇上相處時的情景,主子慣來是肅著臉,皇上亦從來只是敬重有加,母子倆平日都是冰塊般,也怪不得旁人有時會暗地稱皇上為冷面閻。

  映潔裹得厚重,突然被放到榻上,不小心倒下去打了個滾兒。待她和小毯子做好鬥爭勉強掙扎出小臉時,湯匙便遞到了唇邊。

  她仰頭望去,對上的是一雙幽深漆黑的眼眸,宣帝表情平淡,卻讓她沒來由不敢再躲開。

  「咿~」她輕輕叫一聲,安德福笑意滿滿,「姑娘快喝吧。」

  眨了眨眼,映潔慢慢張開嘴,喝進一勺,手指揪著宣帝衣袖,小口小口喝起來。

  宣帝曾見過貓兒喝水的模樣,也是同小姑娘此刻一般,極快極小口地舔著,不時還會「咪嗚」叫兩聲。

  淺粉色的小錦被掀開了一半,另一半搭在映潔腿間。黑亮的髮絲垂在上面,看來就和它的小主人般柔軟,襯在錦被如染了點點墨色。

  一縷髮絲調皮地在宣帝指間來回穿拂,帶起些微癢意,他略一垂眸,注意到小姑娘頭頂有個十分可愛的髮旋。

  他再次想起靜太妃。

  當初靜太妃請他和太后同去,對太后說了那番話,希望太后今後能護著些自己的佷孫女。但宣帝何嘗不知靜太妃那些話也是在祈求自己。只是,他身為君王並不好直接干預臣子家事,靜太妃恐怕是想讓他在無事時能稍微記起,這世上還有這麼一個她放心不下的小姑娘。

  指尖不經意輕觸到小姑娘柔軟的臉頰,宣帝氣息柔和。

  靜太妃於他的恩情,可抵生母。可惜,她沒有給他報答恩情的機會,他便只能看好她離去前唯一惦記的小姑娘,叫小姑娘不再受苦。

  林嬤嬤瞧了會兒,等瓷碗終於見底,臉上笑開了花兒,和小宮女端著碗出去和太后覆命去了。

  她向太后回稟時太后還有些不可置信,「當真是皇上餵的?」

  「正是呢。奴婢也吃驚得很,皇上還是那副模樣,只一接過碗,姑娘就乖乖喝了。」

  太后微微笑起來,「這是被嚇著了,皇上也是,何必拿他對著大臣的模樣兒來嚇唬酣酣。」

  「酣酣?」信王妃聽了彎唇,「是小名兒吧,聽著倒也有趣。想必是個可人疼的小姑娘,不然以皇上的性子哪會有這個耐心。」

  太后點頭,「是個乖巧的。靜太妃把人托付給了哀家,哀家可整日擔心著,就怕沒照料好。」

  「母后多慮了,您身邊的嬤嬤個個細心能幹,兒媳向來羨慕,哪會照顧不好一個小姑娘。」

  太后搖頭,輕嘆一聲,「若皇上有子,也該給酣酣這般大了,可惜......」

  眉宇間滿是濃濃心事,信王妃上前輕柔拍她手背,「不過是時辰未到,母后莫憂。」

  由於靜太妃才逝,信王妃取了長長的護甲,露出染了鳳仙花汁的十指,她向來心細,怕這點惹得太后不悅,便將手掩在寬大袖下。

  「哀家明白,只是總覺得......這時辰也未免太久了。」太后忍不住道,「眼見宇辰馬上五歲了,皇上後宮還空無一人,哀家這心中,著急啊,唉。」

  信王妃動作緩下,她對當朝皇上至今未娶后添妃的原因也有所聽說,不過每次想到都不免覺得有點荒唐。

  「母后,那些話兒,難道是真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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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批言

  八仙山中藏雲寺,裡面有眾多德高望重的高僧,其中有一位法號為慧覺的大師擅長批命。其曾為宣帝下過幾句批言,言宣帝前半生命途坎坷,且未至而立之年不得近女色,否則會有大劫。

  這是宣帝年少時慧覺大師觀他面向所道出的話,並言在宣帝身上看到了醇正的潛龍之氣,未來是可開宣朝盛世的中興之主。

  當時慧覺大師已達天命之年,之前所作批言無一不十分靈驗。而那時先帝大動作頻頻,很有廢太子的預兆,引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許多朝臣心中猶豫不定。慧覺大師的這番話,讓不少人吃了定心丸,成為了堅定的太子黨。

  所以宣帝身上的批言並非秘密,只稍一打聽便能知道。信王妃不大相信的是,宣帝如今已經稱帝,他真的能忍到三十再選嬪妃?難道宣朝的臣子們會答應嗎?

  太后見她神色便知她疑惑何在,心中正嘆息呢。當初宣帝太子之位不穩,他們聽說慧覺大師乃仁義之士,定看不得妖妃作崇,便將人請來,希望他在大庭廣眾下說些有利於宣帝的批言。

  沒成想慧覺大師說是說了,還擅自加了幾句。起初太后半信半疑,心道哪有這樣的劫呢。宣帝十七那年,她自作主張往他榻上送了個貼身宮女教導宣帝人事。不料那夜正好東宮偏殿走水,大火映紅了半個皇宮,那夜也就不了了之。

  後等宣帝登基,大后琢磨著給他選后。選了幾月,連人都傳進來宮裡看過,最後選定一位大學士之女,正待下旨,宣帝忽然大病,病得凶險且毫無預兆,把眾位太醫都急得上火。太后想到之前慧覺大師的話,回頭燒了擬好的聖旨,轉瞬便見宣帝慢慢好了起來。

  經此兩件事,太后再不敢把那些話當兒戲,也不逼迫宣帝填充後宮了。

  只是每次看到信王的兩子,太后心中仍會嘆息。自開國以來,有哪個君王會像她兒這般,要到而立之年才能成親選妃呢。子嗣繁衍向來是皇家大事,她因此一直心有郁結亦是情有可原。

  這些她卻不好對信王妃這個兒媳說道,只能搖搖頭,說起別的話兒來。

  「主子。」邱宇辰的奶母米氏急慌慌跑來,「不好了,小少爺被傷了。」

  「甚麼?」信王妃頓時語起,花容失色,「怎麼了?宇辰怎麼了?」

  「原嬤嬤抱了只貓兒過來,小少爺要和它玩兒。但貓兒和少爺不熟,急了便撓他,手上撓了三道痕呢。」

  「手撓破了沒?」

  「這倒沒。」米氏仍慌慌張張的,「只那三道痕深得很,紅得很。」

  信王妃略放下心,雙手鬆開,「那應該沒甚麼大礙。」

  她有心想馬上去看兒子,眼神一動,太后便察覺了,扶著徐嬤嬤的手緩緩起身,「去吧,哀家也想去看看宇辰,憐香,你去請太醫來。」

  徐嬤嬤小心扶著,對信王妃柔聲道:「那貓兒怕是姑娘養的雪寶兒,王妃放心,雪寶兒才幾個月大,力道小得很,定不會有事的。」

  聞得是太后如今正放在心上的小姑娘愛寵,信王妃眼皮微微一跳,「應該是了。」

  幾人轉入偏殿,院內傳來細細水流聲,原來是小鹿嘴邊的冰化了些,正汩汩往下流淌,聽著頗有生機。太后點頭道,「再過幾日,該回暖了。」

  「是啊,冷了這麼些時日,可終於要好了。」信王妃扶著太后右手,「等府裡桃花開遍,還要請母后一同去觀賞。」

  「信王府的桃花向來是京城一景。」太后嘴角微揚,「到時我這老人家也是要忝著臉去瞧瞧的。」

  徐嬤嬤先一步打上簾子,暖房內的景象呈現在幾人眼前。

  鎏金暖爐落於正中,宣帝坐在書桌旁,轉看向一側。暖榻上的小姑娘穿得圓滾滾的,雪白的貓兒在並懷裡不滿地喵喵叫,邱宇辰站在榻前和貓兒對視,還和它講道理,「我也沒欺負你,你撓我做甚麼呢,當心妹妹不喜歡你了。」

  「喵喵~喵喵喵~」小貓兒投去不屑的眼神。

  映潔迷茫地看著一人一貓對吵,等邱宇辰好不容易消停些才指著他的手,「疼。」

  「妹妹說這個?」邱宇辰嘻嘻一笑,「其實不疼,我騙這小貓呢,我爹娘揍我的時候比這疼多了。」

  映潔瞧了瞧他,還是遞過去自己的小帕子,重複道:「疼。」

  信王妃心放下大半,噗哧一聲笑出來,先向宣帝行禮,再三兩步走到小兒子身旁,輕擰起他耳朵,「疼?小皮猴,你倒說說,我和你爹揍你哪個更疼呢?」

  她本不想在宣帝和太后面前教訓兒子,但這小兒子就和他爹一般,往往能叫她哭笑不得。

  見邱宇辰手上就淺淺幾道痕,她轉頭對米氏沒了好氣,低語道:「原是這麼點算不得傷的道道,被你說得倒要把我嚇著了,經不得事的東西。」

  米氏訥訥不敢回話,只顧低頭聽訓。

  思及還有他人在場,信王妃理了理鬢邊髮絲,回身笑語,姿態穩重,「叫母后和皇上看笑話了。」

  「沒事就好,待會兒太醫來了,還是讓他上些祛疤的藥才好。」太后亦放下心,見映潔好奇地盯著信王妃,難得起了興致,「酣酣這是瞧甚麼呢?」

  宮女無妃嬪,除去靜太妃太后外,映潔整日對的都是些嬤嬤小宮女,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信王妃這樣的女子。況且信王妃生得美貌,氣質婉約,就是方才訓邱宇辰的時候也沒有凶狀,面上一直帶著宜嗔宜怒的淺笑,看上去極為可親。

  映潔想到往日徐嬤嬤她們形容的話兒,雀躍一聲,伸出小手,「娘,娘。」

  在場眾人一怔,都不知作何反應。還是信王妃先反應過來,見映潔這求抱的姿勢,上前兩步笑著把人抱起,柔聲道:「哎,我今兒來皇宮一趟,還平白得了個小閨女,今後可不用再愁了。」

  邱宇辰睜大眼,「原來真是妹妹呀?」說完被信王妃不輕不重打了一下。

  宣帝抬首,映潔綻開笑顏的小臉映入眼廉,她還學著別人親近她的模樣兒,在信王妃臉上親了親。

  徐嬤嬤神色有瞬間哀愁,手緊了緊指間帕子,轉而慈藹道:「姑娘,這......可不是您的娘親。」

  「呀?」映潔疑惑。

  太后回神,示意徐嬤嬤將映潔接過來,略一點頭,「徐嬤嬤說得對,酣酣,這是你這位小哥哥的娘親,酣酣可以叫姨母。」

  她有心把酣酣同樣當成佷孫女,因此喚信王妃一聲姨母並不為過。

  信王妃心思活絡,幾個照面間看出小姑娘在太后心中地位不低,確實也可人疼的,聲音更柔,「對,酣酣可以喚我姨母。」

  「姨...姨?」由於年前在雪地凍的那兩個時辰,映潔到如今也很難說出完整的一句長話,都是一個字兩個字的往外蹦,不然尋常人家這般年齡的孩子,說話是要流利許多的。

  信王妃含笑應了聲,映潔還是奇怪,「娘?」

  徐嬤嬤心中一緊,道姑娘怎麼突然惦記起娘來了。好在她帶了這小主子不短時日,一句「姑娘,雪寶兒又要跑了」就轉移了映潔注意,讓她很快忘了這事。

  邱宇辰也去纏著映潔和貓兒一起玩,這話題就此揭過,太后輕嘆一口氣,「你早些回府吧,阿本也需人照看著,以小煜的性子,沒你在府中,哀家還真不放心。」

  小煜便是信王小名,迎娶信王妃後信王收斂許多,再不去那些青樓楚館度日,只是又愛上了斗蛐蛐養公雞,著實叫人無奈。

  「母后說的是,只宇辰惦記著您,想在您這多待會兒,還望母后賞我們一頓午膳才是。」信王妃溫聲巧語,讓太后愁思漸散,露出笑來,「你也是個皮猴兒,難道哀家還會短了你們一頓飯不成。」

  宣帝來此本也就是給太后請安和順道看一眼映潔,信王妃在敬和宮留膳,他不便留下,與太后關懷幾句就要回宸光殿。不料映潔眼尖,瞥見他要離開,咿咿呀呀幾聲,安德福瞧見忙道:「皇上,吳姑娘叫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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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微醺

  宣帝停下腳步,鋒利的眉微動,小姑娘在徐嬤嬤懷裡不安分,期期切切的似乎想跟著他走。

  徐嬤嬤稀奇,「姑娘才見了皇上幾面,怎麼就黏著了。」她摟著映潔哄了哄,但成效甚微。

  小宮女打著簾子,寒風襲來叫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好奇地用眼角餘光瞥著沒有動作的宣帝。安德福一瞧,扯開笑臉,「皇上,姑娘這是想跟您走呢,您看......?」

  太后微微笑出來,之前她聽到宣帝餵人喝藥便深覺小姑娘與她這唯一的兒子合得來。

  宣帝幼時其實並不像現在這般冷淡,只是較常人沉穩些罷了。後來驪妃進宮,先帝被其迷惑,便處處瞧不上這個以前喜愛萬分的嫡子,多有苛責,宣帝便漸漸養成了寡言少語鮮有笑容的性子,便是和她這個母后,也很難展露真心。

  之所以急著給宣帝選妃也是因此,太后想選幾個溫柔如意的女子伴他,好讓他多幾分人情味。至尊之位榮寵無限,卻難免孤寂,若身旁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她真擔心這個兒子習慣一人後會無法接納旁人親近。

  如今酣酣既然能挑起他那一份難得的柔意,她當然贊成宣帝和小姑娘多多相處。

  「正好今日婕祈來了,哀家要和她好好聚聚,酣酣想跟著你,你便帶她去吧。」太后囑咐宣帝,「只下午別忘了讓她喝藥,一日要喝兩次,少不得。」

  徐嬤嬤張了張嘴,「太后娘娘,奴婢......」

  「你不用跟去。」太后溫和止住她,「皇上那邊宮女多的是,能照顧好酣酣,你便歇會兒吧。」

  「是。」徐嬤嬤只得應下。

  太后所求宣帝自然不會拒絕,略一點頭,示意安德福去把人牽過來。

  映潔被徐嬤嬤放下,由於穿得太厚,走起來搖搖晃晃的,叫安德福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忙過去牽住,「姑娘,奴婢去叫人來抱您。」

  晃晃小腦袋,映潔仰頭對他露出淺淺的笑,「咿......福。」

  這次就只記得一個字了,安德福覺得好笑,也不去補充了,「對,福。」

  「不抱。」小姑娘微微掙開他的手,蹬蹬跑到宣帝身邊,揪住他腰間垂下的長絛,「走。」

  宣帝垂眸看她一眼,神情稍緩,「母后,兒子告退。」

  「去吧。」太后擺手,夾了一絲灰色的眉微耷,顯出慈態,「入夜前把酣酣送回來便可。」

  映潔回頭看她,也有模有樣地擺手,「阿嬤,退。」

  雪寶兒見狀,奔上來靈巧一躍,被映潔一把抱在懷裡。

  「妹妹走啦?」邱宇辰躍躍欲試想跟著一起離開,「我也想去皇叔那兒。」

  他這回不怕自家皇叔的冷氣了,全靠對這個新鮮妹妹的好奇撐著。信王妃哪會讓他跟過去搗蛋,拍了拍頭就讓人老實跟在身邊了。

  宣帝轉身邁步而出,不知是不是因為映潔跟著,比往日的步伐要緩慢許多。

  早有御輦在敬和宮外候道,宣帝身形高大,長腿一邁便上了御輦,映潔卻要安德福小心抱著舉上去。只是安德福個子也不高,他勉力把人推送上去,不料小姑娘沒站穩,一個咕嚕倒在宣帝腳下。好在這是冬日,輦內鋪了一層厚毯,摔下去一點兒也不疼。

  雪寶「喵」一聲,靈活地跑到了旁側,看著小主子倒在裡面。

  映潔趴在上面,過了會兒御輦被輕輕抬起她才抬頭,對上宣帝望來的眼神還知道安慰人,聲音細軟,「不疼。」

  宣帝唇角微彎似乎在笑,「嗯」了一聲就看著她,也不把人扶起來。

  索性映潔不忙著起來,御輦四面垂了厚厚的簾子,寒風無法侵入。輦內一角擺著小暖爐,冒出絲絲熱氣,叫人一點也感覺不到冷意。

  映潔扶著座位自己慢慢站起來,不時揪一下宣帝膝上衣袍,等直起身時小臉都除了一層薄汗,上面還沾了點灰,看上去像個小花貓。

  「喵嗚」雪寶湊上來在她臉上舔了舔,給映潔洗了把臉。

  「皇上,沒事吧?」安德福聽到動靜關心問道。

  「無事。」宣帝輕輕一提,把映潔提到座位上,「快些。」

  「哎,是。」安德福轉頭小聲道,「聽到沒,皇上吩咐咱們快些。」

  八個內侍默不作聲加快腳步,都極為訓練有素,饒是這樣御輦的晃動幅度也很小,至少坐在裡面的人幾乎感覺不到。

  敬和宮與宸光殿隔著三殿一閣一園,園中種的正是宣帝每入靜慈宮必經的一片梅林。如今立春將至,梅花日漸凋零,鋪灑了一地嫣紅,映潔小鼻子微動,嗅到了甚麼,「香。」

  安德福耳尖聽到字眼,笑道:「姑娘該是聞到了梅香,這片紅梅林啊,聽說有大半是當初靜太妃娘娘親自帶人......」

  他忽然住了嘴,輕輕拍一下臉頰,懊惱自己怎麼就沒記性。

  果然,裡面安靜下來,安德福豎起耳朵,似乎聽到皇上低聲說了句甚麼,接著就到宸光殿了。

  映潔是被宣帝牽下來的,貓兒乖巧地跟在腳邊,迎上來的大宮女墨竹腳步一頓,很快恢復如常迎宣帝進殿。等宣帝被墨蘭伺候換衣時才小聲對安德福道:「安總管,這是哪位小主子呢?」竟能被皇上這麼親密牽著。

  「就是原先靜太妃宮裡的那位,如今跟著太后娘娘。信王妃進宮,太后讓皇上帶姑娘回來照看半日。」

  墨竹點頭,心中疑惑不減,太后宮中哪會挑不出照顧人的嬤嬤來,怎麼竟讓人跟著皇上回來了。

  等她見了自家主子同小姑娘用膳時的情景,這才了然。

  皇上向來寡言少語,周身常縈繞著常人不可接近的冷漠氣息,對上這位吳姑娘卻能如常人般柔和眉眼,還會親自為人夾菜,無怪太后娘娘會把人「送」來了。

  宣帝不喜飲酒,今日卻破例讓御膳房上壺酒來。御膳房的人琢磨半天,不知皇上於酒的偏好,便按照一般世家貴族們的喜好,各呈上一壺梅花釀、秋露白和竹葉春。

  梅花釀味兒最濃,帶著一股冷香,頓時引起映潔注意,小手往邊上一指,看著宣帝,軟軟道:「要。」

  宣帝示意墨竹給她倒一小杯,杯盞由冷玉所制,梅花釀倒入其中幾近透明,又帶點淺紅,映潔好奇看了會兒淺啜一口。

  幾人沒料到,御膳房以為酒是給宣帝喝的,其烈度自然同映潔平時喝的溫和果釀不同。剛沾唇時映潔還嘗出一絲甜味,待酒入喉才感覺一陣辣意,辣得她瞬間暈乎乎的。

  可是映潔越是暈,卻表現得越是乖巧,除去話少了些,墨蘭給她夾甚麼都乖乖吃下了,脖間小帕子一點都沒沾上。

  只是在用好午膳後,墨蘭上前給她淨手,她一個倒栽,差點沒栽進小金盆的水中。

  「呀~」墨蘭輕叫一聲接住人,仔細瞧了瞧映潔舌間臉頰,笑道,「姑娘喝醉了。」

  「醉了?」安德福鬆了口氣,拿起梅花釀的小壺一聞,對宣帝回道,「皇上,這梅花釀有些烈性呢。」

  宣帝走過去一看,小姑娘平日睜得大大的眼睛瞇了一半,在傻乎乎地笑,貓兒竄過去被她抱住,捋著尾巴上的毛。

  「放進去,讓她睡著。」宣帝示意內殿,墨蘭心中驚訝,仍聽命把人抱去了,只是上榻前把貓兒拿開,畢竟這可是龍床,哪能讓一只貓兒上去。

  龍床暖呼呼軟綿綿的,映潔不自覺在上面打了個滾,陷入被褥中去,帶著一絲酣意睡著了。

  寢殿內設有楠木書桌,宣帝命人拿來奏折,朝榻邊投去一眼,只能看見映潔陷進一半的小腦袋,眸中柔光閃過,轉頭專心批起奏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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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御獸園

  宣朝自開國來便為天下之尊,幾個小國靠每年給宣朝納貢得以保留,如西邊的五寶國,北地多羅國和隔海相望的海清國。然而先帝晚年沉迷美色,於朝政多有荒廢,對那幾個附庸國的管制鬆懈許多,又大肆修建行宮別院,為討驪妃歡心撒下金銀無數。

  驪妃喜愛海清國的鮫絲和多羅國的異獸,他便讓他們用這兩樣東西來抵朝貢,驪妃聽說宣朝士兵於他國鎮守時多有欺凌當地百姓,心生憐憫,先帝便將將兵全部撤回。

  長此以往,國庫漸空,多羅等國野心也愈發膨脹,在先帝駕崩現任宣帝即位的第一年,多羅國皇族竟大著膽子沒有前來敬賀,只遙遙送來一封信,道「王有恙,不得往覲」。

  在宣帝面前自稱王,可見輕蔑之意。當時宣帝面無表情放下信,三日後率兵親自攻打多羅,僅用兩月便直逼其皇城,多羅眾貴族臣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立下屬約,稱再不敢對宣帝不敬,央求宣帝不要滅多羅。

  宣帝便斬下了當時的多羅王首級,另立新君,帶著多羅上貢的大批奇珍異寶歸國。

  這是宣帝上任後做的第一件大事,振動朝野,使那些本來有點小心思的朝臣立刻安定下來,不敢再有其他謀劃。

  雖已立威,國庫空虛卻不是一朝一夕能填補上的,宣帝不願增賦稅來引民怨,便連下幾道聖旨,其中一條便是王公貴族喪葬嫁娶之禮和修建府院,平日吃穿用度,必須嚴格按照儀制,若超出了半兩銀子,便要罰其所用銀兩的三倍,添入國庫。

  幾年過去,國庫總算不再是入不敷出,宣帝也得以稍微歇息。如今朝臣們呈上的奏折內容個個都是小心翼翼,拿捏語調,生怕哪個字沒用好惹了宣帝不悅。

  就如宣帝現在手邊的這本,是由戶部尚書寫的關於放災銀的事。無論哪朝,但凡出現災禍總會有人擔心是上天降罪,這次卻沒有大臣御史敢提。

  戶部尚書用詞謹慎,說是月前南方蕪城有地動發生,死傷數千,難民四處流竄。當地知府已第一時間開倉賑災,但糧銀不夠,特向京城求援,折子裡詢問的是賑災的糧銀數量和護送災銀的人選。

  宣帝沉思片刻,朱筆批下幾行小字,繼而頓住,似乎別有思量。

  安德福一直安靜垂首,做好一個盡職本分的內侍總管,絕不弄出半絲不該有的聲響,偶爾往龍榻邊瞄上一眼,擔心裡面的小主子醒了沒人發現。

  又過小半個時辰,睡得香甜的映潔緩緩醒來,她在被子裡待了會兒,疑惑地四處張望,錦被擋住她的視線,叫她只能看見略垂下的帳幔。

  這裡很陌生,小姑娘有些不安。

  瞄了半天的安德福終於聽到動靜,帳內傳來輕軟的聲音,「嬤嬤。」

  安德福剛要抬腳,瞬間想起宣帝,小心上前,「皇上,姑娘醒了。」

  宣帝點神,偏頭望去,映潔正和厚厚的錦被做鬥爭,努力自己坐起,難得的是喚了幾聲嬤嬤後沒人應答也沒哭鼻子。

  緊鎖的眉舒展開,宣帝起身往榻邊走去,這下映潔就瞧見他了。

  「皇上?」她坐在那裡不動了,略歪著頭,鬆鬆軟軟的髮絲散亂,還有幾根在頭頂額前翹起,看起來呆呆萌萌。

  宣帝於她身側坐下,開口卻是喚墨竹端藥過來。

  映潔聽懂了,委委屈屈地瞧他,但宣帝不為所動,甚至目露笑意,「喝了藥,朕帶你去御獸園。」

  御獸園是甚麼地方映潔當然不知道,但並不妨礙她聽懂宣帝要帶她出去玩兒。當即乖順無比,不用宣帝動手也能自己端著小碗慢慢喝下。

  宸光殿沒有映潔的衣物,來時穿的小斗篷浸了水,宣帝便讓墨竹取出年前大臣獻的火狐皮,簡略裁剪了下,便成了映潔能穿的小披風,剩下的料子還可給映潔做小護手。

  墨蘭見了,饒是一向沉穩的性子也忍不住對身旁墨梅道:「皇上向來冷淡,不想對這吳小姑娘這麼好。」

  「聽說吳姑娘是靜太妃的寶貝,自接到宮裡就一直精心護著。」墨梅亦放低聲音,「皇上敬重太妃,想必是受了太妃的囑托。」

  墨蘭點頭,不再討論此事。

  此時已近申時,外邊也不再如早晨那般生寒,宣帝換了一身雪青色窄袖蟒袍,系墨色腰帶,黑髮束起以鎏金冠固定,氣度逼人。

  映潔被墨竹牽著走在右後方,仰頭看了看他,半天蹦出一個字,「高。」

  安德福先沒繃住,笑道:「姑娘年紀小,以後也會長高的。」

  映潔轉向他,又看回來,指著宣帝,「一樣,高。」

  宣帝也微微一笑,大掌撫過她髮頂,聲音低沉,「嗯,會一樣高。」

  得到肯定回答,小姑娘雀躍起來,卻不會像其他孩童那般蹦蹦跳跳,頂多小步伐邁得更穩了一些。

  宣帝這次沒有帶眾多宮人,身側只留下安德福和墨竹兩人,遠處還墜著兩個小內侍。一路行走不緩不急,映潔好奇心強,遇到陌生的東西便會疑惑咿呀兩聲,本來安德福還道這段路會無趣得很,不想聽著這小主子軟軟糯糯的聲音,竟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舒心了。

  行走一刻有餘,御獸園三個鎏金大字便顯現眼前,紅磚牆琉璃瓦,華美至極,僅在外遙望一眼便能猜出園內該是何等豪奢。

  園外守著兩個小公公,見了宣帝忙叩首行禮,其中一人自發跟在身後,以備宣帝有甚麼疑問。

  一行人緩緩入內,園內別致美景立刻映入眼簾。

  御獸園是先帝為驪妃所建,裡面的奇珍異獸全是驪妃鐘愛。修建時考慮到有些異獸懼寒,冬日在皇宮恐怕難以存活,先帝為免驪妃傷心,便命人特地自宮外引入溫泉,還在御獸園內屋四處裝有地龍,使得御獸園冬日也溫暖如春。

  當時見識過這園子的人無一不道人活得竟比不上一群畜生,這些畜生不僅居所堪比金屋,還有人好生伺候。而京城外的百姓,每年不知凍死餓死凡幾。

  所以宣帝即位時有人提議燒毀御獸園,以正宣朝清廉之氣。宣帝卻道燒毀了它也無益,反倒是另一種勞民傷財,不如留著以作警示。隨後將一些特別嬌弱不適合在京城存活的異獸放回了原住地,現如今留在御獸園的都是些好養活也比較常見的飛禽走獸。

  不過這些對映潔都沒有影響,這些東西她本來就見的不多,最熟悉的還要屬天天抱在懷裡的貓兒雪寶。此刻看到這麼多不認識的或飛或躺的動物,當真看得目不轉睛了。

  「姑娘可想領一只回去養?」安德福見宣帝氣息溫和,便主動與映潔逗趣,「只是若領了這兒的回去,您的貓兒可就不能再要了,怎麼樣?」

  映潔「啊」一聲,小短手戳著自己幼嫩的臉頰,猶猶豫豫許久,似乎不知該如何取舍。

  安德福雖然一向是見人三分笑,看上去十分好親近的模樣,但宣帝身邊的幾個宮女都知道,這位安總管厲害著呢,時常面上帶著笑就能把人整得求爹爹告奶奶,加之又是宣帝身邊的紅人,可沒人敢惹他。

  旁人眼中的笑面虎到了映潔這兒,卻成了一個極好說話的大哥哥般人物。

  「姑娘想清楚了?」安德福微彎下腰。

  映潔點點頭,小跑幾步,卻是到宣帝身旁拉上他垂在身側的手,認真道:「皇上的。」

  這麼三個字,安德福一時還真沒弄懂她意思。待看到宣帝贊許般摸摸小姑娘的頭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句話的意思是,這園子裡的東西都是宣帝的,只要宣帝同意,就可以是她的。

  映潔向來都是懵懵懂懂不知世事的模樣,不想這次這麼機智,叫安德福忍俊不禁,佯裝喪氣拍了下頭,耷拉著臉,「還是姑娘聰明,奴婢怎麼就沒想到呢。」

  他半蹲著身子,見小姑娘又蹬蹬跑來,踮起腳尖勉強摸了摸他的頭頂,「不哭。」

  安德福揚唇,「哎,奴婢不哭。」

  說笑間,幾人已走到溫泉池這邊。御獸園的溫泉池與他處不同,特地制成了溪水般緩緩流淌,路途潤澤土壤,兼之有氤氳霧氣繚繞,熱度比外邊要高上不少,使周圍開出了許多不合時令的花草。

  映潔對溫泉好奇,蹲下身舀了一捧,墨竹阻攔不及,就見她小心舔了一口,然後繃著小臉望向他們,「苦。」

  墨竹沒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意識到宣帝在身側,又立刻彎身告罪,「奴婢言行無狀,皇上恕罪。」

  宣帝淡淡嗯一聲,令她回去自領罰,隨後上前把映潔拎了起來,唇邊染著笑意,所以雖然被懸在空中,映潔一點也不怕。

  小手順勢抱住了宣帝手臂,對他嬌嬌軟軟地笑。

  宣帝只輕輕一拍她,「回去需多喝一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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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太后

  映潔被逗弄一陣,差點沒眼淚汪汪,有一段路都抱著宣帝的腿不肯撒手,也不說話就那麼瞧著,好像在祈求他不要讓自己喝藥。

  安德福還沒見過自家主子這麼壞心的時候,最後等小姑娘都要抱不住了終於開口道:「嗯,不喝了。」

  映潔這才停歇下來,有心思繼續在御獸園游玩了。

  許是因為安德福的那番話,映潔還是擔心要了別的她的雪寶兒就保不住了,沒有開口說過要園裡的小動物的話兒。

  堪堪走了大半個時辰,映潔的小短腿終於撐不住了,張開手就對宣帝求抱,水潤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了還真讓人不忍心拒絕。

  宣帝當然不會親自抱她,墨竹上前一步把小姑娘抱起,笑道:「姑娘看那猴兒,在對您招手呢。」

  一句話就轉移了映潔注意,她轉過頭去,也對那猴兒招手。

  天色漸昏,御獸園內水汽氤氳,似給園內籠了一層薄霧。奇石上的琉璃宮燈亮起,於榕樹下映照出各式張牙舞爪的樹影,襯得園內氛圍有些森然。安德福小心隨侍左右,令院內守衛在前面帶路。

  又轉了半圈,映潔小小打了個呵欠,伏在墨竹肩上,勉強半睜著眼,「睡。」

  安德福看了看,開口詢問,「皇上,是不是該回了?」

  「嗯。」宣帝應聲,往身側看去,映潔已經閉上了眼,不知到底睡沒睡著,嘴中偶爾還會「咿」一聲。

  「安德福。」宣帝開口,「去傳御輦來。」

  「是。」

  安德福轉身走去,因天色昏暗沒看清腳下頑石,差點沒摔個倒栽蔥,趔趄幾步方穩了身形,他拍拍胸舒氣,頓時明了宣帝用意。

  墨竹跟著宣帝走至一條長廊邊,許是因為御獸園之稱,廊內繪有許多猛獸圖案,有些是只能在話本中看到的神獸模樣,如貔貅朱雀。本意是鎮邪之用,但在這長長一排紅燈籠的光芒下,便略顯猙獰了。

  墨竹本也不是個膽大的人,見到這些不免心生懼意。可目光一觸及前方頎長挺拔氣態沉凝的宣帝,便慢慢安下心來。

  皇上是真龍天子,便是有邪崇也會主動繞道。她想著,用寬大的衣袖掩住懷裡映潔的腦袋,以免她突然醒來見了這些圖案害怕。

  徐徐晚風拂來,帶來一股溫泉池邊的氣味,沉入睡夢中的映潔似乎又嘗到那股苦味,癟了癟嘴,繼續酣睡。

  半刻後御輦傳到,墨竹小心把懷裡的小姑娘放進去,隨行回到宸光殿。

  宸光殿早有徐嬤嬤在等著,見宣帝歸來迎上前行禮,溫聲道:「太后娘娘命奴婢來接姑娘回去,不想勞煩皇上還要派人跑個來回。」

  宣帝在御輦內應了一句,令墨竹把人抱下來。

  見映潔在睡,徐嬤嬤一笑,「奴婢想著姑娘這時也是該困了,果真睡了。」

  「太后可用膳了?」宣帝問道。

  「還沒呢。」徐嬤嬤把人用小披風包好,「太后娘娘說等姑娘回去用膳,還讓奴婢問皇上可要一同去?」

  「不必。」宣帝吩咐安德福安排轎子送徐嬤嬤回去,繼而道,「代朕向太后問安,朕還有奏折要批,改日再去敬和宮請罪。」

  「是。」

  宣帝踱步入殿,這次身旁沒了小姑娘跟著,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冷然。

  雪寶兒不知是不是聞到小主人的氣味,此時也竄出殿來,乖覺地立在徐嬤嬤腳邊,隨她一起入轎。

  映潔被轉了個手也全然不知,徐嬤嬤的懷抱柔軟熟悉,她下意識蹭了蹭,讓徐嬤嬤疼愛地輕撫她的小臉。

  在軟轎內搖搖晃晃到了敬和宮,徐嬤嬤先去主殿向太后回命,半路正好碰到出來傳膳的林嬤嬤。

  林嬤嬤見了她們一笑,「主子真是料事如神,剛說你們該回了,讓我去傳膳免得姑娘等久餓了。」

  說完往徐嬤嬤懷中掃一眼,壓低聲音,「姑娘睡了?」

  「是睡了。」徐嬤嬤點頭,「不礙事,姑娘每日這時辰都會睡會兒,等聞著晚膳的香氣便會醒了。」

  果不其然,她才一進去給太后行禮映潔便揉揉眼睛,自她懷中慢慢醒來。

  「酣酣醒了。」太后對她招手,「快來阿嬤這裡,該用晚膳了。」

  她仔細一看,「哀家怎麼瞧著酣酣的臉比早晨離開時要紅上許多?莫不是著涼了。」

  「奴婢聽說中午姑娘喝酒了,那酒還有些烈,可能是因為這吧。」徐嬤嬤路上早查看過一回,確定這小主子沒著涼。

  太后無波的面容露出淺笑,道了聲「小酒鬼」。

  「宇辰走時給酣酣留的禮物呢?拿過來。」太后將映潔抱起,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手溫熱才真正放下心來。

  原嬤嬤取來小盒子,裡面裝了把小弓,通體金黃,弓身雕有精美花紋,在宮燈下一照隱隱發出光芒。

  「小少爺說一定要留給妹妹,妹妹沒回來旁人都不許碰。」原嬤嬤笑道,「奴婢放得好好的呢。」

  映潔接過小弓,好奇地打量,在幾個嬤嬤教導下拉開弦,又彈出,就這麼個小東西也讓她玩得不亦樂乎。好在弓弦由牛皮所制,較為柔軟,映潔又用不上多大力氣,就傷不了她。

  「酣酣今日可叫哥哥了?」太后眉目慈和,「小哥哥可一直念著你呢。」

  「哥哥?」映潔略為生澀地開口,這稱呼對她來說有些陌生,隨口點頭,她還記得上午那個說要幫她喝藥的小哥哥。

  太后欣慰摸摸她的頭,膳食擺好,便讓徐嬤嬤幾人伺候著小姑娘用膳。

  自入住敬和宮以來,太后奉行養生之道,晚膳盡量少吃,若不是映潔在,晚上常常都是喝碗湯吃幾口點心便了事。

  養了個小姑娘,膳食就不能再馬虎了。太后吃了幾口桂花粥,便沒了胃口,只看著映潔吃得開心,小姑娘還很疼貓兒,每夾了一樣菜都會看向徐嬤嬤,待徐嬤嬤說雪寶兒能吃就餵一點。

  物似主人形,這話當真沒作假。雪寶兒除去偶爾會調皮些,其他時候更像映潔,安安靜靜的乖巧極了,映潔餵了才會吃,不會像其他貓兒那般急性地想躍上桌。

  一人一貓緩緩吃了近兩刻鐘,齊齊打了個小嗝兒,幾個嬤嬤見了俱笑起來。

  隨後映潔便被服侍著解下小髻,擦拭身子,換衣,期間一直玩著手上的小金弓,愛不釋手。

  太后榻邊擺了映潔的小榻,布置的同原來靜慈宮的一模一樣,可見連總管善察上意,很是細心體貼。

  「姑娘才醒,怕是一時半會兒睡不著,太后娘娘若困了不如先睡。」徐嬤嬤道,「娘娘放心,姑娘不會吵著您的。」

  映潔點頭附和,伸出小指勾著太后,「阿嬤,睡。」

  太后確實有些乏了,聞言微微一笑,「好,酣酣等會兒可別貪玩睡晚了。」

  「咿~」

  語畢太后躺下,原嬤嬤便留下門口一盞,熄了其他燈,轉頭察看殿內門窗,林嬤嬤一同去,耳語道:「主子還說皇上,你注意到沒?姑娘在,主子這幾日也要笑得多了許多。」

  原嬤嬤會心含笑,「主子早先一直想要個小公主,待到皇上年紀大了便想要孫女兒。但皇上一時半會兒又不能成親,主子該是把姑娘當孫女兒看了。」

  林嬤嬤點頭,看向小榻上和貓兒一起玩著金弓的小姑娘,心生柔意。

  安穩寧靜一夜過去,第二日旭日初昇,太后便同映潔一起醒了,一老一小難得的作息一致。

  初春來臨,天氣漸暖,太后便先帶著映潔在敬和宮的園子裡走了走,走了約莫半刻鐘,宸光殿的小公公匆匆趕來告罪,「太后娘娘,皇上說今日有事,恐怕要晚些才能來給您請安。」

  此時正是上早朝的時辰,太后疑惑,「發生何事了?」

  「南邊蕪城發生地動,皇上要發放賑災銀兩,和諸位大人們商議。信王爺直接站出來說要把京城幾家珠寶鋪和酒樓一年的利銀都捐了,還當場挖苦幾位大人,說他們若是捐得比自己少便是『稱薪而爨,數粒乃炊』。」小公公似乎哭笑不得,「那幾位大人們惱了,和信王爺辯駁起來,信王爺便直接和他們對罵,皇上就發怒斥責了信王爺,如今朝堂還亂著呢。」

  太后一聽便笑了,心知這兄弟倆又在可勁兒坑大臣們了。

  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反正信王爺行事向來荒誕不羈,別說當場和朝臣對罵,就是打起來也絲毫不稀奇。

  有了信王爺的鬧劇開頭,後面宣帝想做甚麼也都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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