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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自改+完] 姻緣簽2 - 以妻為榮 (鬼王)
  本主題由 紫夢 於 2017-8-8 20:12 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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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改+完] 姻緣簽2 - 以妻為榮 (鬼王)

姻緣簽系列

姻緣簽1 - 以夫為天 (Mei煜)

姻緣簽2 - 以妻為榮 (鬼王)



身為小妾所生的女兒,吳映潔認分地過著卑微的生活,

直到一樁親事降臨在她身上,他是當今首輔的次子,

有那麼多高官大臣的千金可以挑選,為什麼偏偏選了她?

反正遲早都得要被逼著上花轎,那麼嫁給他也沒什麼差別。

只是這個總是躲在陰影中的高大男人引起了她的興趣,

他愈避著她,她就愈想接近;他想玩捉迷藏,她也願意奉陪,

活了十七年,她第一次主動想爭取她要的、她的丈夫……


邱勝翊會娶她是因為她是小妾生的,她的娘出身低微,

受盡眾人指指點點、吃了那麼多苦頭的她,肯定性子堅忍,

這樣在逆境中成長、不畏他人眼光的妻子,正是他要的。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成親拜完堂、揭開了紅巾,

他的妻子竟如此柔弱嬌美、是他見過最美的女人,

他不禁自慚形穢,破了相的他怎麼配得起如此美好的女人?

於是他愛得小心翼翼,想多靠近卻又不敢,忍得好苦……

[ 本帖最後由 紫夢 於 2017-8-8 20:12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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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京城  邱府

  「二少爺,夫人有請。」小廝走進小室,只見裡頭擺放著書案,書案上頭有筆硯和薰爐,以及牆邊的一張小榻,這也是主子平日最常待的地方。他態度恭謹地上前,來到背對著自己的高大身影後頭,開口稟報。

  站在敞開的窗欞前,眺望池畔風景的男人依舊文風不動,好半晌之後,才開口回應——

  「待會兒就過去。」

  「回二少爺,聽說夫人剛從月老廟回來。」小廝難得多嘴了一句,不過這也是因為忠誠,想讓主子有個心理準備。

  高大身影微微一震,接著逸出無聲的歎息,最後轉過身軀,因為背對著光,英氣勃發的男性臉孔有些諱莫如深。

  「娘去了月老廟?」邱勝翊不用多問什麼,也知道是為何而去。

  面對主子的詢問,小廝十分肯定地回道:「是,二少爺。」

  「......走吧。」說完,他便舉起沉重的步伐,跨出了小室。

  此時剛進入夏天的第二個節氣,外頭的陽光熾烈,金黃色的光點灑在邱勝翊的身上,不過這樣的熱度似乎在他身上起不了作用,更無法溫暖他的心,高大的身影恍若籠罩在冰冷和寂寞中。

  走在長廊下的邱勝翊,只見他頭戴方巾、身穿藍色直裰,不過從那高大身形來看,卻不見文人的弱不禁風,反倒因為練過幾年防身的功夫而顯得挺拔精壯,想到自己已經二十有六,母親會擔心他的婚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只不過......

  邱勝翊微偏了下頭顱,還右臉頰上那道醜陋的刀疤曝露在陽光底下,也讓一張原本濃眉大眼、挺直鼻樑的英俊五官不再完美,更增添了幾分難以親近的冷漠,就連經過身旁的奴僕都不敢多看一眼,匆匆地低頭讓開。

  對於奴僕的迴避,以及外人異樣的目光,他早就習以為常,也學會了不在乎,不過更使得他懂得自我防衛,將心藏得更深。

  待他來到母親居住的院落,心裡還在盤算著該找什麼藉口來拖延婚事,就算有個首輔兼吏部尚書的爹,可謂是權傾朝野,又有哪家閨女願意嫁給一個破了相的男子為妻?邱勝翊不想害了對方,更不想忍受未來的妻子避他如蛇蠍。

  「勝翊,快點進來......」坐在內廳裡的敖君怡覷見跨進門檻的次子,連忙笑著招手,自從長子過世之後,這個兒子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邱勝翊拱了下手。「娘找孩兒來有事?」

  敖君怡先要兒子坐下來再說話。

  敖君怡有張平凡的圓臉,五官普通,加上身形富態,若沒有身上的首飾衣裳來妝點,就像位和藹可親的鄰家婦人,雖然坐穩了元配的位置,不過和貌美的側室一比,可就相形見絀了,這也是她多年來心中的死結,沒有人可以打開。

  「娘剛剛去了一趟月老廟,還幫你求了支籤,你知道簽上說些什麼嗎?」她興奮地問。

  邱勝翊沉聲地回道:「孩兒不知道。」

  「娘念給你聽......」敖君怡看著捏在指尖的籤詩。「自古路遙知馬力,從今久穩生天機,前程自有知音者,慧眼相惜稱心田......雖然只是中吉,不過照廟裡解籤的先生所言,可也不輸給上上籤。」

  「娘......」他知道母親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敖君怡一臉眉開眼笑。「既然月老都這麼說,表示你的姻緣到了,晚上等你爹回來,就跟他好好商量,其實適合的對象有好幾個,就等你來挑......」

  「娘,我的婚事還不急。」邱勝翊實在不想澆她冷水,若有可能,這輩子他都不想娶妻。

  「你不急,娘可急了。」她一臉沒好氣。「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成親就晚了,難道要讓奇煜搶先一步?聽說你二娘急得要命,巴不得快點幫你爹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孫子,哼!可惜你爹已經有玉疆這個孫子,她再急也沒用。」

  邱勝翊打蛇隨棍上。「既然已經有玉疆了,那孩兒也不必急著娶妻生子,就再緩一緩吧。」

  玉疆是死去的同父同母兄長留下的遺腹子,他一直以來都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來看待,邱家既然有人傳宗接代,自己也就能拖就拖了。

  「那不一樣。」敖君怡可不想讓兒子矇混過去。「娘就是不想如你二娘的意,儘管生了兩個兒子,只是你大哥年紀輕輕地就走了,娘就只剩下你一個,接下來得要靠你幫邱家開枝散葉,說什麼也不能把機會讓給二房生的兒子。」

  他知曉母親以及和二娘之間的恩怨,卻不知該如何化解。「小煜也是爹的兒子,更是邱家的子孫。」

  敖君怡咬了咬牙。「但他卻是那個女人生的......當年我進門還不到三個月,你爹就說要娶二房,原來那才是他真正心愛的女人,那我算什麼?只不過是奉父母之命才娶的,不是他想要的,我......」

  「娘,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爹一直以來對娘也很好不是嗎?」邱勝翊只能這樣安慰。

  她幾乎要將手上的籤詩撕碎。「我是你爹的元配,他對我好是應該的,可是你爹卻把寵愛全給了那個女人,娘實在......算了!先不提這個,總而言之,月老既然給了這樣的簽,表示你即將有好姻緣到來,咱們可別錯過了。」

  邱勝翊知道推拒不掉,於是抬起黝黑的炯眸。「那麼孩兒只希望對方能夠瞭解狀況,知曉孩兒臉上——」

  「放眼朝中,有哪個高官大臣不想跟咱們結為親家,他們的閨女能嫁給你為妻,可是上輩子燒了好香才修來的福分。」敖君怡一陣搶白,就是不想聽兒子提起破相的事。「只要你點個頭,其他的事就不用管。」

  靜靜地看著母親片刻,見她始終不肯「正視」自己的臉孔,這麼多年來一直逃避去談論它,彷彿那是多麼難以啟齒、見不得人的事。邱勝翊也就不再多說,連親娘都這麼避諱了,他的心事又能跟誰說去。

  「那麼可否由孩兒來選?」他讓步地問。

  見兒子有鬆動的跡象,敖君怡欣喜若狂地點了點頭。「只要你肯娶,當然沒問題了,等你爹回來,娘先跟他討論一下,再列出幾個適合的對象讓你挑,隨便挑哪一個都是跟咱們門當戶對。」

  他淡淡地說:「是,謝謝娘。」

  「夫人!」敖君怡身邊伺候的婢女在這時進了廳,很快地跟主子咬起耳朵。「奴婢方才聽說二夫人比咱們早一步到月老廟去,於是就去問了伺候的婢女,說是求到了上上籤,就不曉得是真是假。」

  「真的嗎?」敖君怡臉色微白。

  「對方是這麼說的,不過也有可能是故意騙咱們的。」婢女頷首。

  敖君怡恨得將籤詩揉成一團。「不管是真是假,要是二夫人問起,就說我求到的也是上上籤。」這輩子可以輸給任何人,就是不能輸給二房。

  「夫人儘管放心,奴婢已經這麼傳出去。」婢女自然是最瞭解主子的心情和想法,不用吩咐也知曉該怎麼做才對。

  敖君怡露出滿意的笑容。「這件事你做得很好......」這時的她並不知道二房也同樣抽到了中吉,都在心中怨恨月老的不公平。

  「娘,沒事的話,孩子先下去了。」邱勝翊聽著她們的對話,只能在心中歎息,想到娘和二娘之間的糾葛,恐怕一輩子也厘不清。

  當他心事重重地步出內廳,想到那些所謂的名門千金、官家小姐,或許個個是秀外慧中、知書達禮,但也難免自視甚高,是否能夠接受一個破了相的夫婿就另當別論了,邱勝翊實在不想娶一個柔弱到見了自己就直發抖,或是不時露出鄙夷厭惡之色的妻子,那只會讓彼此更痛苦。

  想到這裡,邱勝翊仰頭望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穿透而下,對於妻子,他心裡還是有所期待的,期待能娶到一個願意瞭解自己,肯用正眼面對自己的女子為妻,所以才想由自己來挑,若這樣還是無法選到知心人,至少......能跟對方相敬如賓的過完一輩子。

  究竟該選什麼樣的對象呢?

  邱勝翊苦惱地思忖。

  兩日後——

  申時剛過不久,才用過晚膳,邱勝翊就被請到當今內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的父親所用的書齋。

  「爹。」他上前喚道。

  「你先坐下。」邱大人從書案後繞出來。

  「是。」邱勝翊在父親對面的太師椅落坐,等待他開口。

  比起過世長子的軟弱,這個次子的長相模樣,以及沉穩的個性都跟自己最像,邱大人向來引以為傲,只不過六年前發生的那件事故,不但害得他破了相,整個人也變得陰沉憂鬱,當爹的自然心疼了,所以不管什麼要求都可以商量。

  「爹在朝中也有不少知交好友,其中幾位大人一直想跟咱們結為親家,不過爹始終沒有點頭,就是不想勉強你,連你娘催了好幾次,我也是盡量拖延,如今你既然已經有了成親的打算,爹是再高興不過了。」邱大人撫著下巴的短鬚笑了笑。「所以找你來,就是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聞言,邱勝翊慎重地問:「爹心中應該早就有人選了吧?」

  「工部尚書吳大人和左都御史黃大人的千金都正好待字閨中,他們也是皇上身邊的人,只是爹與吳大人相識十多年,足以信任......」邱大人不忘觀察次子的表情。「他的元配生有一子二女,長女已經嫁人,剩下這個么女也滿十五了,爹見過她兩回,性子十分活潑,應該不難相處。」
  邱勝翊聽到這兒,有些錯愕。

  「才十五?」足足小了他十一歲,根本還只是個孩子,在家中定然備受嬌寵,又哪會知曉什麼人情世故,更別說懂得憐憫和體諒了,於是直覺地拒絕了。「孩兒覺得並不妥。」

  「其實吳大人還有另一個女兒,不過是過世的小妾所生,爹也沒見過......」邱大人只是順口說說,並沒有列入考慮當中。

  「小妾所生的女兒?」邱勝翊思忖地問道。

  邱大人沉吟一下。「今年應該有十七了,這也是幾年前跟吳大人一塊喝酒,他喝醉了才脫口而出,因為他對這個小妾所生的女兒深感內疚,說著還哭得很傷心。」

  「為什麼內疚?」邱勝翊突然很想知道。

  「因為這個小妾生前曾經是個......青樓女子,雖說是風流韻事,可他偏偏把人接進府裡,甚至還生下了女兒,那樣不堪的出身,母女倆的日子也就不好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邱大人能夠感受箇中滋味。「之後礙於元配的娘家所施的壓力,就算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也只許他們一個月見上一面,跟女兒的關係自然疏遠,吳大人心裡更加虧欠,卻不知道該如何彌補。」

  聽完父親這番描述,邱勝翊不禁心中一動,比起那些嬌生慣養,沒有經過挫折和打擊的千金閨秀,一個在眾人指指點點的環境中長大的女子,所吃的苦頭,也會讓她的性子更為堅毅,不是那麼容易就屈服。

  若非得要娶妻不可,他寧可娶個在逆境中成長,不畏他人眼光的妻子,而不是需要自己小心呵護疼惜的女子,想到這兒,邱勝翊做出了抉擇。

  邱勝翊用著果斷的口吻說道:「爹,孩兒就娶她。」

  「你是說......」邱大人滿臉愕然。

  「孩兒決定娶單大人的小妾所生的這個女兒。」他目光更為堅決。

  邱大人愣怔了片刻。「你真的不後悔?」雖然決定聽聽次子的意見,不過他的選擇還是令自己猶豫了。

  「孩兒不後悔。」不管對方是不是如同自己所想像的那樣,邱勝翊還是毅然決然這麼做。「對方是什麼樣的出身,對孩兒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夫妻之間是否能夠交心,這才是孩兒最想要的。」

  「可是你娘那兒......」邱大人不認為妻子願意接受這樣的媳婦兒,這也是他最擔憂的地方。

  邱勝翊的態度毫不動搖。「只要爹不反對,娘那裡孩兒自然會想辦法說服的,再說吳大人一直想彌補這個女兒,相信他也會同意這門親事。」

  「好,爹答應你。」他最大的心願是希望次子重拾笑容,能夠過得快樂,所以尊重他的選擇。
  聞言,邱勝翊吁了口氣。「謝謝爹。」

  當邱勝翊離開書齋,便立刻去見了母親,費了一番唇舌,儘管還是很不情願,但總算讓她點頭,提親的事也就盡速進行。

  於是,就在三天後,媒婆便上吳府去了。

  而身為當事人,吳映潔卻是在事後才被告知,待她被請到了偏廳,看著一個月才能見上一次面的爹,幾乎有些陌生了,又望向坐在爹身旁的大娘,臉上依然掛著鄙夷的冷笑,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她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要跟我提親?」她知道自己遲早都得嫁人,但沒想到事先連個徵兆都沒有,婚事就從天而降。

  吳大人看著眼前的女兒,想到的是她可憐的生母,想要多說幾句關懷的話,但礙於元配在座,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免得適得其反,反倒害了她。

  「沒錯,對方是首輔風大人的次子,邱大人與爹相識多年,你若真的嫁過去,絕對不會虧待你的。」他私心希望女兒能夠答應。

  「首輔大人的次子?」吳映潔攢起兩道細緻的眉心,就事論事地說:「依照對方的身份,該娶的也應該是子晴,而不是我。」吳子晴可是正室所生的二女兒,有這麼好的對象,怎麼輪也輪不到自己才對。

  一直沒開口的吳夫人劉容嘉,這時才悻悻然地哼道:「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子晴不想嫁,正好讓你撿到便宜。」

  吳映潔還是嗅到一絲不對勁。「能否請問大娘,為什麼子晴不肯嫁?」能當上首輔大人的媳婦兒,可是求也求不來的好運,大娘不可能拒絕,一定會逼著異母妹妹上花轎才對。

  「要你嫁就嫁,囉嗦些什麼?」劉容嘉惱怒地斥喝。

  當她聽到媒人說要提親的對象不是子晴,而是那個賤人所生的女兒,簡直氣壞了,不過在得知對方的狀況之後,子晴寧死也不從,自己也只能放棄,否則還真不想把這樁大好的婚事讓給別人,非得想盡辦法把子晴嫁過去不可。

  吳大人輕咳一聲。「事情是這樣的,邱大人的這位次子在六年前出了點事,害得他的臉破了相,留下一道不太好看的疤痕,不過爹可以跟你保證,這樁婚事絕不會委屈你的。」

  「原來是這樣。」吳映潔總算搞清楚原因了。

  她想到異母妹妹吳子晴年紀雖小,卻被寵壞慣壞了,什麼東西都要用最好的,聽說對方破了相,又怎麼能夠忍受嫁給那樣的男子,肯定認為是件丟臉的事,那麼自己呢?自己又在乎嗎?

  劉容嘉一臉氣呼呼地說:「要不是子晴死都不肯答應,這麼好的事也輪不到你頭上去。」她可不打算說出實情。

  想到當年無法阻止夫婿將那賤人帶進府裡,原以為夫婿的熱情很快就會過去,想不到最後連女兒都生了,這股恨意堵在心頭,一過就是這麼多年,偏偏怎麼折磨、咒罵都逼不走這個死丫頭,還是早點把人嫁出去,省得愈看愈火大!劉容嘉在心裡暗暗盤算著。

  「那麼對方也知道要娶進門的不過是小妾所生的女兒?」吳映潔可不希望嫁過去之後,對方卻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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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吳大人想要解釋原本要娶的就是她,不過被身旁的元配用眼神制止了。

  「因為子晴不肯嫁,他們只好退而求其次,誰教邱大人跟你爹是多年知交,只要能結為親家就好,不然你這輩子也別想有這麼好的婆家。」劉容嘉話說得可是很刺耳又尖酸。

  「既然爹和大娘已經決定,我自然聽從。」吳映潔在乎的不是對方的外表或出身,而是品性和為人,即便對方原本不是想娶她,自己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諒你也不敢拒絕......」劉容嘉啐了一口,兩眼又恨恨地望向一身布裙荊釵的吳映潔,只見她愈來愈像她那個生母,一副柔若無骨、我見猶憐的模樣,讓男人見了都巴不得捧在手心上疼寵,尤其是那雙水波瀲灩的眸子,像是會勾魂似的,當年那個賤人就是用這姿態奪走了夫婿的心,直到現在都還無法忘懷。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邱家可不是普通的人家,既然嫁過去了,就要安分守己,要守婦道,可別像你那個娘,只會招蜂引蝶,要是給人家戴了綠帽,被休了,可別跑回來哭訴,咱們家可不會收留你。」劉容嘉極盡刻薄地笑說。

  「夫人,你這話......」吳大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要不是妻子的後台硬,自己深愛的女人偏偏又出身青樓,無法娶為正室,根本不需要這樣忍氣吞聲,早就把她給休了。

  「難道我說錯了?」她尖銳地問。

  吳映潔對這種傷人的話早就聽膩了、也麻木了。「謝謝大娘,我會記住的,其他的事就由爹來安排。」

  見女兒受了委屈,他這個當爹的卻連維護的話都說不出口,就怕讓元配記恨在心,想要阻止這門親事,吳大人只能用心疼的目光瞅著她,這樁婚事是他唯一能為這個女兒做的,只求她能得到幸福。

  「願意就好、願意就好。」只要想到當年,元配表面上同意他將小潔的娘接進府裡,誰曉得私底下處處找她麻煩,而自己又不可能整天待在家裡盯著,這才讓她們母女倆受盡委屈,這輩子都無法彌補。

  吳映潔望著父親眼底閃爍的淚光,明白他還是關心自己的,只是為了一家和樂,無法盡到該盡的責任,她真的不怪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爭,因為她早就認清自己在這座府裡的身份和地位,唯有安安分分地待著,日子才會好過。

  就在吳映潔想要安慰父親兩句,劉容嘉已經開口趕人了。

  「還杵在那兒做什麼?你可以回房去了。」總算不必把那個賤人所生的女兒留在身邊礙眼,劉容嘉的心裡也快活多了。

  吳映潔福了下身。「那我先下去了。」

  盈盈地步出門扉,吳映潔想到自己終於要嫁人,要離開這個家了,娘在地下有知,也會祝福自己的。

  於是,在女方家同意親事之後,依照三書六禮的習俗,一步步地進行著,就在男方家擇好良辰吉日,徵求同意之後,吳映潔才有即將出嫁的真實感。

  「就在兩個月後?這麼快?」她詫異地看著異母妹妹。

  「娘確實是這麼說的。」吳子晴一面吃著婢女端來的糕點,一面回道:「原本爹想親自來告訴你,不過娘就是不許,所以就讓我來說。」

  吳映潔淺淺一哂。「謝謝妹妹特地走這一趟。」知道大娘一直擔心自己會搶走爹的心,所以總是嚴加防範,其實她真的多慮了。

  「本來娘是希望我可以嫁過去,不過我就是不肯,你可不要怨我。」吳子晴不在乎,也不知道說這種話有多傷人,自顧自地抱怨道:「我才不想嫁給一個醜八怪,整天要面對他,還得忍受數十年,一定會發瘋。」

  「我不會怪妹妹的。」她笑得更淡了。

  吳子晴笑得好不天真。「不怪我就好,那我走了。」

  一直到異母妹妹離開了許久,吳映潔才回過神來。

  「只剩下兩個月......」她並不緊張,也不害怕,從小到大所經歷過的事,讓她學會冷靜地面對任何變故。

  現在只有等待,等待成親的那一天到來。

  也等待和夫婿見面的那一刻。

  不論將來是好是壞,她總會想出個辦法,讓自己的日子不會太難熬。

  兩個月後——

  立秋,涼風至,不過對邱家來說卻是大喜的節氣。

  由於今日是喜上加喜,次子和三子同時娶妻,讓邱大人笑得合不攏嘴,朝中的文武百官紛紛登門道賀,場面相當熱鬧。

  坐在喜床上的吳映潔因為頭上罩著紅巾,看不到新房的佈置,只能傾聽著週遭的聲音來打發時間,不過除了隱隱約約傳來的喧嘩,還有喜燭上小聲的爆裂聲,可以說相當安靜。

  她身邊自然沒有陪嫁過來的婢女,在娘家更沒有人伺候,如今想問個事,還不知道該問誰才好,於是輕咳兩聲,想確定有沒有旁人在。

  「二少夫人哪裡不舒服嗎?是想喝水?還是......想要解手?」婢女關心的探問適時響起。

  原來有人。

  她定了定神,柔聲地問:「都不是,現在房裡只有你在?」

  「是,二少夫人,奴婢叫做小月......」模樣圓潤的婢女來到吳映潔身旁。「因為二少爺不喜歡太多人待在新房內,所以也沒讓吉祥婆子留在這裡,只有吩咐奴婢要好好伺候二少夫人。」

  「嗯。」吳映潔輕吟一聲。「外頭的宴席還要很久嗎?」

  婢女傾聽一下。「應該還要一陣子,因為除了二少爺,三少爺也是在今天娶妻,所以府裡來了好多貴客,奴婢還是頭一回見到那麼多官老爺......」終於可以開口說話,她可是憋了好久。

  「那麼......可否找到服侍二少爺的奴才,要他別讓二少爺喝醉了。」吳映潔心想這是身為妻子的本分,總得要有所表現。

  聽她這麼說,婢女突然吞吞吐吐起來了。「呃......二少爺並不在前頭敬酒,應該在別的地方......」

  「為什麼?」覆在紅巾下的嬌顏不禁訝然。

  「奴婢也不清楚。」婢女很有分寸,知道不能隨便揣測主子的心意。

  吳映潔沉吟片刻,看來這位二少爺是個難以捉摸的人,不過既然都嫁進門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不再說話,靜靜地等著。

  直到窗外夜色更濃,宴席也差不多散了,長廊下才傳來沉穩但又有幾分忐忑的腳步聲。

  「呀」地一聲,新房的門扉被推開了。

  婢女已經站到東倒西歪,忍不住打起瞌睡了,直到不知被什麼給驚醒過來,這才赫然發現房裡已經有第三個人在,還是個身穿大紅袍的高大男子,不用看臉也知曉是誰。

  「二、二少爺......見過二少爺......」婢女慌忙地見禮。

  邱勝翊沒有責備的意思,嗓音略微低啞地說:「你先下去吧。」

  「是。」婢女用最快的速度離開。

  直到兩扇門扉重新闔上,邱勝翊才將黝黑的目光望向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在心中歎了口氣,他終究還是娶妻了,而最擔心的事也即將到來,不知他剛過門的妻子會用什麼樣的表情來看待自己?但不管是什麼,他都必須去接受。

  「......讓娘子久等了。」他刻意拖到這麼晚才進來,是因為他得先想好該說的台詞。

  吳映潔聽到這個男人對自己說話的低沉聲調,似乎刻意放輕,彷彿是怕驚嚇到她,而他話中帶著明顯的歉意,讓原本屏住呼吸的她,緩緩地放鬆了。

  「相公不要這麼說。」不過短短的一句話,讓她覺得這個男人至少是溫文有禮的。

  他凝聽著新娘柔中帶媚的嗓音,出奇地被撥動了心弦,拳頭也暗暗握緊了。「在揭起紅巾之前,娘子是否......清楚我的狀況?」雖然做了心理準備,但是邱勝翊還是擔心她的反應,怕她尖叫、怕她昏倒、怕她驚恐......若是這樣,真讓他無法承受。

  「相公指的是臉上的疤?」吳映潔輕問。

  邱勝翊微縮下顎。「對。」

  「在出嫁之前,已經聽家父說過了。」這個男人很在意自己破相的事吧,否則不會開口詢問,她心中瞭然。

  邱勝翊艱澀地啟唇說道:「它......並不好看。」

  「是,相公。」吳映潔明白,這世間不是只有女子才會在乎容貌的美醜,男子也是一樣。

  緊閉了下眼,邱勝翊拿起了喜秤。「那麼......我要揭紅巾了。」

  「是,相公。」吳映潔不由得攢著交疊在膝上的十指,因為就要和新婚夫婿面對面了,儘管表現得再鎮定,還是難掩緊張。

  待喜秤伸進紅巾內,一寸一寸地往上掀,也讓新娘子姣好嬌美的五官慢慢地呈現在邱勝翊的眼前。

  這是他的妻......

  打從自己答應娶妻,到挑選對像為止,邱勝翊從來沒有期盼過未來的妻子會生得什麼模樣,更不會去要求,是美是醜都無關緊要,只要能接受自己就夠了。

  可是當下這一刻,待他將鳳冠下這張柔弱嬌媚的小臉收進眼底,她......是他見過最美的女子,陡地有些自慚形穢了。

  吳映潔感覺到紅巾被揭開了,垂下的羽睫不由自主地扇了扇,這才慢慢地掀起,羞怯的美眸也跟著往上凝睇。

  這就是她的夫婿......

  第一眼,吳映潔看到的並不是他臉上那道斜斜地從鼻側橫切到右耳下、可以說凹凸不平、連膚色都不平均的醜陋刀疤,而是那雙融合著痛楚、孤寂,黑不見底的瞳眸,彷彿被一股強大的漩渦給吸了進去。

  她臉頰倏地一熱,匆匆地垂下眼簾。

  邱勝翊卻誤解了這個動作的意義,以為她是在怕他,怕他臉上那道疤,心口不由得往下沈了沈。「嚇著你了。」像她這麼嬌弱的女子,怎麼可能不怕,這是很正常的反應。

  「不,請相公別這麼說。」吳映潔只是覺得心悸的感覺讓她變得脆弱,有點不太習慣,也心生警戒。

  因為自從懂事之後,她便學會了擋在柔弱無助的母親身前,不讓她被大娘的惡形惡狀給傷害了,等到娘過世,她一個人孤軍奮鬥到今天,對身邊的人也自然地架起心防,甚至害怕動了真情之後,會變得不堪一擊。

  聞言,邱勝翊握緊了拳頭,以為妻子是因為太善良了,不忍心傷了自己的心才會這麼說。

  「先喝交杯酒吧。」打從破了相之後,邱勝翊從來沒想過會自卑,可是在纖弱嬌柔的妻子面前,他忍不住會有這樣的感受。

  說完,邱勝翊走到桌案旁,執了兩隻酒杯過來,一隻遞給了剛進門的妻子,依照習俗喝了它。

  見她還是半垂眸光,他忽略心底的失落,自我安慰地想著,至少沒有將嫌棄厭惡表現出來,他已經很滿足了。

  「你也累了,該休息了。」邱勝翊一面說著,一面取下她頭上的鳳冠,接著忽然想到什麼,便轉身踱開。

  吳映潔嬌軀一僵,想到就要面對的周公之禮,饒是平日再怎麼冷靜,還是會手足無措,不過才這麼想,就發現幾根喜燭都被吹熄,房裡一片黑暗。

  「相公?」她仰起螓首喚道。

  接著,邱勝翊又用打火石點燃了一根小小的燭火,雖然看不見彼此的長相,但是至少還能瞥見人影的晃動。

  邱勝翊開口安撫。「我在這兒......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這麼一來,可以讓妻子見不到自己的臉孔,也就不會害怕了。

  「嗯。」吳映潔嘴裡這麼回答,心裡卻對這個舉動十分不解。

  等到適應房裡的光線之後,邱勝翊便來到喜床旁坐下,活到二十六,卻從未沾過女色,但並不表示他不懂,如今面對的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此嬌柔纖細,不由得情生意動。

  邱勝翊為吳映潔脫去新娘袍子,再為她脫去弓鞋,鼻端嗅到淡淡的香氣,他感覺到欲望被撩動了、挑起了,說不動心是謊話,這個妻子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美、還要令人渴望。

  不求她愛上自己,只求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這樣就夠了。

  這也是他如今最大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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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新房內那盞小小的燭火,正在印證對一對新人的不安和羞赧。

  當男人的手指摸索到自己的領口,解著上頭的盤扣時,吳映潔臉頰上的溫度跟著上升,心裡慶幸著此刻房裡昏暗不明,而她細心地留意到他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在緊張?她訝異地想。

  對於相公小心翼翼的動作,她是心存感激的,原以為破了相的他,性格也許會變得乖僻、會暴躁、更會難以親近,可是此刻她不自覺地心安了,因為這個男人比原本想像的來得好太多。

  待腳上的弓鞋被脫下了,只著內衫和褻褲的吳映潔,因為嬌羞、緊張而全身輕顫著。

  她謹記著自己不能主動去回應相公,在行周公之禮當中,更不能發出聲音,因為那會被說是淫蕩、不知羞恥,這也是大娘在昨天晚上,突然來到自己的寢房時交代的事——

  「有個當妓女的娘,可別讓人誤以為女兒也是......你千萬別丟了咱們吳家的臉......」

  生母年幼時家貧,才會被親人賣到青樓,她又怎麼能怪罪親娘,所以面對那些冷嘲熱諷、閒言閒語,她更要挺起腰桿,絕不能畏縮。

  在尋思之間,吳映潔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喜床上,身上僅剩的衣物也被褪去了,她不敢動,也不能動,只能把接下來的事都交給慢慢覆上來的男人手中,那灼熱的呼吸和鼻息噴在自己的頸間,讓她有些發癢。

  「別怕......」察覺到妻子的僵硬,邱勝翊瘖啞地說。

  吳映潔深吸了口氣。「我......不怕......」這世上沒什麼難得倒她,再難堪的處境都遭遇過,就算眼前這種令人羞窘的情況,她也能隱忍過去。

  聽她咬著牙關這麼說,邱勝翊不免自我解嘲,就算妻子不願意讓他碰,不喜歡與他親近,還是得完成這周公之禮,才算是真正的夫妻。

  「那就好......」他苦澀地喃道。

  邱勝翊可以感覺到懷中的嬌軀還是很緊繃,只得把動作放得更輕,儘管欲望高漲,但他更怕傷了柔弱的妻子,怕會讓她更討厭自己。

  待粗糙的手掌撫向細膩的腰際,他馬上感覺到她的瑟縮,於是只得縮回去,蜻蜓點水般地親著白潤的肩頭......

  吳映潔輕輕地倒抽一口氣,因為兩人身上不再有衣物阻隔,她頭一回知曉男人的皮膚是這麼粗獷火熱,那半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讓她跟著全身發燙,小腹下方某個從來沒去注意過的地方微微地抽搐、疼痛著。

  知道姑娘家的初次總是會帶來痛楚,邱勝翊只能盡量將時間縮短,這是他眼下能為她做的事,就是不要讓妻子疼太久了。

  當腿間的柔嫩被貫穿了,吳映潔咬白了下唇,不讓自己逸出呻吟或低泣,想要抗拒、想要掙扎,但又怎樣能和男人的力量相比,只能蹙攏兩道彎彎的黛眉,耐著性子熬過這一關。

  而此刻的邱勝翊還沒得到滿足,還想要延長這樣的歡愉,不過依舊用最大的自制力結束它,就是不許自己太過留戀,而傷了嬌弱的妻子。

  「睡吧。」其實邱勝翊想問的是「痛不痛?」、「有沒有弄傷你?」,可是話到嘴邊,卻只能吐出這兩個字。

  邱勝翊不曉得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怕妻子把他的關心扔回自己臉上,更怕會自討沒趣,這樣糾結的心情在胸口翻攪著。

  聞言,吳映潔連應聲的力氣也沒有,只能等待腿間的疼痛漸漸舒緩。

  在昏暗中,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他不滿意她嗎?

  是因為原本要娶的不是自己?

  吳映潔不禁迷惑又感傷地思忖著。

  聽見男性的喘息聲愈來愈小,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吳映潔以為躺在身旁的相公已經睡著,這才幽幽地歎息......

  自己真的嫁人了。

  從今以後不再是一個人。

  吳映潔不由得又想起命運坎坷的生母,老鴇等她及笄之後,就開始過著送往迎來的日子,好不容易遇到願意真心相待的爹,不顧親人和元配的反對,執意為她贖身,還帶回家中,沒想到苦日子還沒結束,面對鄙視的公婆、不時刁難的正妻,只能把淚水往肚子裡吞......

  她的命運也會跟娘一樣嗎?

  「不!我不會......」吳映潔無聲地喃道。

  就算原本要娶的不是自己,可是她已經成了邱家的媳婦兒,這是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那麼不管要面對多少困境,她都不會輕易認輸。

  而在另一頭,邱勝翊不敢翻身,就怕會驚醒應該已經睡著的新婚妻子,她肯定又痛又累的,該讓她好好睡上一覺。

  只是天亮以後,他們又該如何相處?

  邱勝翊不免自嘲一番,只能盡量不要出現在她面前,別讓她見著自己的臉,這些都是自己做得到的。

  就在這個原該溫情旖旎的洞房花燭夜,喜床上的這對新人卻是各懷心事,久久無法入睡。

  成親之後第二天——

  「奴婢來伺候二少夫人梳洗。」婢女聽見房裡有了動靜,便端著洗臉水進房來服侍主子。

  「你叫......小月?」吳映潔認出眼前圓胖婢女的聲音,應該就是昨晚那一個。

  「是,二少夫人。」婢女圓臉上堆滿了笑,性子看來很開朗。「以後就是奴婢來伺候您了。」
  看著眼前笑咪咪的婢女,吳映潔只是頷了下螓首,輕輕地「嗯」了一聲,不是故意要擺架子,而是她沒必要特地去討好奴僕,要像個當主子的,要不然反而會被對方看輕。

  就在婢女幫她梳洗打扮之際,吳映潔想到醒來之後就不見人影的夫婿,才想要開口問,猶豫了下,還是把話又嚥回去了。

  待婢女幫主子打扮好,便先退下。

  獨自坐在新房內的吳映潔,不由得起身,四處摸索一番,想要快點熟悉這裡的一景一物,因為從此刻開始就是她的家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房門發出輕微的開啟聲,本能地望過去,見到了一張稚氣的小臉蛋正從門縫往裡頭偷窺。

  她有些訝然地問:「你是誰?」

  小男孩用帶有敵意的眼神瞪著她,沒有回答。

  「有什麼事嗎?」吳映潔柔聲地問。

  他突然用力把門關上,然後轉頭就跑。

  是誰的孩子?

  吳映潔偏頭想了想,不過並沒有放在心上,又坐回喜床上,想到待會兒要拜見公婆,該有的禮數都得照著來,不能馬虎,更要想法子博取他們的歡心。

  對她來說,是一大難關,也是挑戰。

  不一會兒工夫,婢女已經將飯菜端了進來。

  「二少爺讓奴婢來跟二少夫人說一聲,等他用過早膳之後就會過來。」婢女轉述另一個主子的話。

  吳映潔怔了怔。「是二少爺親口這麼告訴你的?」

  「不是。」婢女搖頭。「是伺候二少爺的常福說的。」

  「為什麼不來這兒一塊用膳呢?」她不明白。

  婢女搖頭。「奴婢也不清楚。」

  「那我就先用了。」說著,吳映潔便端起碗,心不在焉地吃著。

  如果娶她真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那麼她也要表達自己的立場,然後兩人一起想個折衷的辦法,即便......得當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若是相公將來要娶側室,或是養幾個小妾,那麼她希望能離開這個家,因為自己實在無法忍受與其他女子共事一夫。

  想到這兒,吳映潔不自覺地露出苦笑,雖然昨夜才第一次見面,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可是她並不討厭,甚至可以說相當好奇,想要多瞭解多親近那個男人,只是彼此之間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牆擋住,怎麼也跨不過去。

  或許他真的不滿意她吧......

  她只能這麼想,她從來沒想過也會自艾自憐,一點都不像自己。

  簡單地用過了早膳,她捧著瓷杯,有一下沒一下地啜著茶水,眼角不自覺地往門扉飄去,等待著它被人推開。

  在吳映潔的期盼下,門終於開了。

  邱勝翊一臉漠然地跨進門檻,因為現在是大白天,可以把他的缺點看得更加清楚,所以必須戴上面具,把自己偽裝起來,也好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二少爺。」婢女先屈膝見禮。

  他嗯了一聲,然後望向已經起身相迎的美麗妻子,喉頭緊縮。「昨晚......睡得還好嗎?」

  吳映潔揚起眼瞼,想要直視他的臉,卻見相公不著痕跡地把右頰一偏,避開了自己的視線。「我睡得很好,謝謝相公的關心。」

  「那就好。」邱勝翊嗓音低沉,彷彿在隱忍著什麼情緒。「往後需要什麼,直接跟婢女說,毋須顧慮。」

  她垂下眸光。「是,相公。」

  「那麼該走了,別讓爹娘等太久。」他背在身後的手掌攢得死緊,儘管已經見過妻子的容貌,不過卻遠不及此刻來得心動,想到昨夜抱在懷中的纖盈嬌軀,體內的某個部位跟著蠢蠢欲動,想要抱她親她。

  生怕自己真的會付諸行動,邱勝翊說完便轉身往外走。

  凝望著那具高大身影,吳映潔自認很有耐性,可以再等一等,總會等到兩人獨處的時刻再好好地說話。

  當他們一前一後地步出居住的院落,吳映潔看的不是外頭的景致,而是與自己有兩步之遙的男人。

  她自認還算懂得察言觀色,不過卻怎麼也看不透這個男人的心思,以為不滿意她,但是表現出來的態度又很關心在意,可是當她想要靠近一步,卻又馬上顯得退縮排拒,他到底想怎麼樣呢?
  這一段路頗長,很快地,吳映潔也注意到經過他們身邊奴僕的反應,總是馬上退得遠遠的,不敢太過靠近,那畏多於敬的態度讓她眉心跟著蹙攏,而走在前頭的相公似乎也已經習慣了。

  原來不只是針對自己,她的相公用不苟言笑的冷漠姿態,豎起了一面固若金湯的城牆,若有似無地在阻擋他人,是因為臉上那道疤,讓他感到自卑嗎?她不禁在心裡暗自推敲著。

  而邱勝翊抵不過心裡的渴望,他想至少跟妻子說句話,聽聽她的聲音也好,於是放慢腳步。「待會兒見了爹娘,不用太過緊張。」

  「相公怎麼會以為我是在擔心這個問題?」相公關切的口吻很明顯,她自然感受到了,眼底的笑意不禁閃動著。

  邱勝翊愣怔一下,選擇用完好的那一面側臉看著她,嬌顏上盈白的肌膚在陽光下恍若透明般,讓他想要伸手觸摸。「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就算公婆對我有任何成見,我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會想法子讓他們能接受我。」她坦然地昂起秀麗的下巴說道。

  他瞅著在她眼底流轉的傲氣,不禁看得癡了。

  當彼此的目光相接,邱勝翊這才有些狼狽地移開。「娘若話說得不中聽,你也要多擔待。」他知道母親還是無法完全接納這門親事。

  「相公儘管放心,不中聽的話我聽得多了,傷不了我半分的。」吳映潔朝他露出安撫的笑靨。

  妻子的話聽在邱勝翊耳中,卻也更讓他心疼。

  「何況既然是一家人了,自然要有話直說。」總比在背後暗箭傷人來得好,她在心裡加了一句。「所以相公不用煩惱這些小事。」

  不過兩、三句話,邱勝翊已經能感受到眼前的女子堅強的性格,就如同自己所期待的,他的心也益發受到吸引,渴望也更深了。

  「那就走吧!」他沈聲地說。

  吳映潔溫婉地啟唇。「是,相公。」

  直到他們來到目的地,都沒有再說上半句話。

  走進一處院落,眼前是座氣派宏偉的廳堂,可以斷定是主人所住。

  跨進門檻,只見幾上陳設的盆景,和屋外露天栽植的花木,可謂層次分明、相得益彰。

  而吳映潔也已經瞥見公婆坐在裡頭等候了,於是垂下眼瞼,深吸了口氣,跟著相公一起上前跪拜見禮。

  「孩兒給爹娘請安。」

  「媳婦兒給公公婆婆請安。」

  接著,吳映潔依照禮數,呈上事先準備好的見面禮。

  「都起來吧。」邱大人看了新媳婦幾眼,和藹地笑說。

  敖君怡看了下媳婦兒給的見面禮,雖然不甚滿意,但還是勉強收下了。「好了,都起來吧。」一面說著,一面打量兒子身旁的柔媚女子,美雖美矣,但只要想到她的生母做過什麼,就渾身不舒坦。

  「謝謝公公婆婆。」吳映潔盈盈地起身,抬起眼瞼,看著往後要孝敬的公婆,還有......偎在婆婆懷中的小男孩,認出就是剛剛在房外偷窺的那個孩子,於是在心裡猜測著他的身份。

  「你是應該道謝。」敖君怡在口裡咕噥,不過聲量大到讓在場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要不是兒子說若是不能娶吳大人的小妾所生的那個女兒,那麼婚事就要再緩個幾年,等有更適合的對象出現再說,加上夫婿都已經同意,敖君怡只得硬著頭皮點頭,不然真不想要那種出身的媳婦兒,更慶幸的是二房的那個媳婦兒出身低賤,這才不得不認了。

  「夫人。」邱大人一臉不贊同地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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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邱勝翊不希望妻子太過難堪,沈聲地說:「娘,映潔已經是孩兒的妻子,是咱們邱家的媳婦兒了,還望娘能夠接納。」

  「我又沒說什麼,你們爺兒倆別打一個鼻孔出氣。」敖君怡一臉沒好氣,接著又望向新媳婦兒。「你叫映潔?」

  吳映潔微頷螓首。「是,婆婆。」

  「既然嫁進咱們家來了,過去的事我可以不去計較,不過......」敖君怡低哼一聲。「往後我會好好盯著你的一舉一動,不要以為邱家的媳婦兒就好當,還有沒事的話就去找勝翊的大嫂,她會教你怎麼做。」

  她眼觀鼻、鼻觀心地凝聽。「是,媳婦兒記住了。」

  敖君怡撇了下嘴,然後低頭看著摟在懷中的長孫。「玉疆,以後她就是你二嬸了,快點叫人。」

  喚作玉疆的小男孩約莫八、九歲大,聽見奶奶說的話,小嘴一嘟,連帶地把頭也別開了。「我才不要叫!」

  「玉疆!」邱勝翊微怒地橫了侄子一眼,心想平常把他寵壞了,不過該有的禮數還是要做到,不能馬虎。「過來叫人!」

  小男孩委屈地看著二叔,總算怯怯地上前,不情願地喚道:「二嬸。」

  「乖。」吳映潔朝他柔柔一笑。

  「哼!」玉疆馬上任性地轉頭,跑回奶奶身邊。

  「好了、好了,以後都是一家人了,要見面有的是機會,不急在一時。」邱大人也不想讓媳婦兒覺得尷尬,也因為還要去二房那兒,所以擺了擺手,讓他們離開了。「你們都下去吧。」

  「是,媳婦兒告退。」吳映潔舉止得宜地欠身道。

  邱勝翊朝雙親拱手。「那麼孩兒下去了。」

  就在他們跨出門檻,走沒多遠,邱勝翊便為侄子的行為,開口跟她解釋——

  「玉疆是我死去大哥唯一留下的兒子,打他還在娘胎時就沒了爹,也就難免喜歡鬧彆扭,就是想要引起別人注意,這些我也很清楚,所以爹娘格外寵他,而我有時也就放任些,不過玉疆真的是個好孩子,等你跟他接觸多了就會明白。」他沒有回頭,不過知道她有在聽。

  「我知道了,相公。」吳映潔可以聽出他對侄子的愛,有些羨慕,因為跟自己相比,那個孩子可是幸福多了。

  「大嫂替大哥守寡多年,好不容易才把玉疆帶到這麼大,也真的辛苦了。」邱勝翊對這位兄嫂可說是相當敬重。「所以有空的話,娘子不妨多去陪她說話解悶,相信大嫂會很高興的。」

  她對這位大嫂產生了好奇,決定找時間見上一面。「是,我會照婆婆的意思,先去見過大嫂,不過每個人的做法不同,這一點還請相公見諒。」

  邱勝翊沉吟一下,很快地接受妻子的意見。「那是當然,娘剛剛所說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大嫂是大嫂,你是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好。」

  「有相公這句話就夠了。」吳映潔深深地瞅著他的側臉,對這個男人也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他懂得去關心、體恤他人,更有一顆柔軟寬容的心,可是卻為了一道疤,把自己的心隔離起來,不許別人靠近,讓她不禁心口泛疼。

  這就是心動嗎?她有些徬徨。

  因為這十七年來,她將自己保護得很好,只有過世的娘能動搖她的心,要是真的喜歡上這個男人,他會成為傷害自己的利器嗎?也就是這樣的遲疑,讓她猶豫著該不該化被動為主動。

  話題暫時告一段落,邱勝翊不再說話,繼續往前走了。

  吳映潔也在靜默中,跟著相公回到居住的院落。

  「昨天也累了一天,你在房裡好好休息,有事就交代婢女去做。」邱勝翊將兩手背在身後,溫聲交代道。

  見他不打算進房,吳映潔秀美的下顎一縮,心中作了決定,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事,還是決定和相公好好溝通,不想逃避下去。

  「能跟相公談談嗎?」她柔聲地問。

  邱勝翊用英挺完好的側臉來面對妻子,目光掙扎了下。

  「好。」雖然不確定妻子想談甚麼,自己都無法拒絕。

  待兩人走進寢房,吳映潔主動倒了兩杯茶,一杯呈給他。

  「我在這兒聽就好。」邱勝翊抗拒著想要親近她的衝動,來到窗邊,側身站著,讓她不至於瞧見右臉上的疤痕。

  吳映潔眨著美眸。「相公一定要站得那麼遠嗎?」

  「這樣很好。」他知道妻子善良,不忍心傷他的自尊,才會這麼問。

  「相公......」吳映潔輕歎。

  「想跟我談甚麼?」邱勝翊繃聲地問。

  見他這麼固執,吳映潔也只好在桌案旁坐下,然後緩緩地開口。「我想要跟相公談咱們這樁婚事,就算原本相公要娶的對象不是我,不過我一定會善盡一個媳婦兒的責任......」

  「你說甚麼?」邱勝翊滿是驚愕地把臉孔整個轉過來。「娘子怎麼會以為我原本要娶的不是你?」

  「難道不是這樣嗎?」吳映潔也愣住了。

  邱勝翊一臉疑惑。「是誰這麼告訴你的?打從一開始,我要娶的便是你,難道岳父沒有跟你說?」

  「我爹......」吳映潔又把那天的事回想一遍,都是大娘在說話,父親根本插下了嘴,頓時恍然大悟了。

  她用袖口掩住唇,笑到雙肩都在抖動。

  「原來大娘騙了我......我真是笨,千防萬防,最後還是被她擺了一道,居然真的相信了......」想必是大娘氣不過對方要娶的是自己,而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才會撒這個謊。

  「娘子?」邱勝翊不解地看著她。

  吳映潔用手絹拭去眼角的濕意。「幸好我問了相公,否則還真以為就像大娘所說的那樣,原本要娶的是子晴妹妹,因為她不肯嫁,這才換成是我。」

  這一刻,她心中的大石真的放下了。這個男人要的是自己,不是別人。這比任何事都還要來得重要。

  「當然不是,我從頭到尾想娶的就是娘子。」邱勝翊正色地說。

  而他也慶幸自己選對了。

  因為面前這名女子是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個心動的對象,又是那麼的美好,他真的很慶幸娶的是她。

  聞言,吳映潔的心情也跟著豁然開朗,唇畔的笑靨更深。「相公為甚麼想要娶我?我不過是小妾所生的女兒,還有個出身不好的娘,根本高攀不上。」她愈來愈想要瞭解這個男人。

  邱勝翊又刻意把臉偏開。「甚麼樣的出身對我並不重要。」

  「那甚麼對相公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吳映潔挑起黛眉問道。

  邱勝翊望向窗外,不發一語。

  應該如何告訴妻子,自己在乎的是有人願意正視自己的臉、傾聽自己的心事,可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因為一旦說出來就失去了意義,活像是他在勉強她配合一樣。

  吳映潔見他又沉默下來,於是離開凳子,慢慢地靠近。

  「娘子......」覷見她走來,高大身軀陡地僵住了。

  「可以讓我好好看看相公的臉嗎?」吳映潔緊盯著面前的男人,想要讓他知道,自己真的不在意。

  「娘子不需要勉強......」邱勝翊整個人僵在原地,只能看著她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

  「相公怎麼會以為這是勉強?」吳映潔慧黠地反問。

  邱勝翊屏住呼吸,注視著她笑意盈盈地走來。

  「我、我突然想到還有事要辦,你好好休息......」不等她開口,邱勝翊宛如旋風似的奪門而出,留下愣怔在原地的吳映潔。

  吳映潔在口中低喃:「他......到底在怕甚麼?」

  是在怕她嗎?

  這麼一想,吳映潔便開始自我檢討,是不是做了甚麼讓人誤解的事,不過想了半天還是不得其解。

  沒關係,他們是夫妻,總要見面的。


  夢中,那張帶著獰笑的臉孔又出現了......

  「不要過來......」

  他嘶聲大吼,拼了命地抵抗,只想逃出去。

  「公公我看上你,可是你的福氣......」

  「住口!住口!」

  「你可知道得罪本公公的下場?還是乖乖地聽話......」

  「不......」

  邱勝翊發出驚怒的吼聲,這才掙脫惡夢,從書案上直起身來。

  是夢!又是那個噩夢......

  他滿頭冷汗地望向漆黑的窗外,才發現夜已經深了。

  用手掌抹去臉上的汗水,邱勝翊往後靠在椅背上,盯著書案上的燭火,想到才剛新婚,卻得丟下嬌妻獨守空閨,連新房都不敢踏進去一步,他只能苦笑。

  你在怕甚麼?

  一個聲音這麼問。

  「沒錯!我究竟在怕些甚麼?」妻子對他臉上的疤,並沒有預期中的嫌棄和厭惡,還想要看清自己的長相,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因為她有顆善良的心,可是他反倒更躊躇不前。

  不!應該說感情上渴望接近她,可是理智卻讓他更加退縮。

  邱勝翊坐在書案後,一手撐著額頭,被這樣矛盾的情緒給折磨著,終於不得不承認是因為對妻子動了心,這是原本沒有在設想範圍內的情況,如今動了心,也就更在意她的想法。

  沒錯!就在掀開紅巾的那一剎那,妻子便牢牢地抓住自己的心,而在對談當中領略到她的傲氣、她的堅毅之後,更受到強烈的吸引,在寂寞了這麼多年之後,他多想要有人真心相伴。

  而眼前的情況更讓他訝異,因為這初萌的感情是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有生以來頭一回嘗到心悸的滋味,就在心版上烙下痕跡,可是也因為這樣,他更害怕對妻子訴說心裡話。

  要是她知道六年前的事,會作可感想?會不會覺得噁心反胃?即便當時他拼了命,最後還不惜毀了自己的臉,總算沒有讓對方得逞,可是經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無法忘記那種被侵犯的......

  他緊閉眼皮,克制著胃部的翻攪,才把想吐的衝動壓抑下來。

  該讓妻子知道嗎?

  邱勝翊苦惱地起身,步出小室,遙望著新房的方向。

  這個晚上,他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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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吳映潔終於承認事情比想像中來得棘手。

  今天是成親的第七天,她幾乎見不到相公一面,甚至連夜裡都沒有回房,她一直耐著性子,等待對方的行動,不過看這情況恐怕是不可能了。

  她忽然有這樣的認知。

  如果那個男人以為這樣躲,她就會由著他去,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吳映潔在心裡對自己說。

  「小月,」她喚來婢女。「你知道二少爺平日都待在甚麼地方嗎?」

  婢女用力地點頭。「奴婢當然知道了。」府裡的其他主子和奴僕也都曉得。

  「那就帶路吧。」既然那個男人不過來,那麼只好由自己主動出擊,她臉上閃過堅決的神情。

  「是。」婢女伸手攙住主子的手腕,主僕倆一塊步出寢房。

  就在尋夫的路上,吳映潔順口問了婢女一些事,想要知道相公的喜好,不管多小的事都無所謂,只想更了解他。

  「二少夫人這些問題,還是問常福比較好,他是專門伺候二少爺的。」婢女搔了搔臉頰。「除了常福之外,二少爺不愛別人接近他,而且......」

  「而且甚麼?」吳映潔狐疑地瞥了她一眼。

  「二少爺老愛板著臉,總是悶不吭聲的,沒人知道他在想些甚麼,所以忍不住就會緊張和害怕,因此都沒人敢靠近。」婢女吶吶地說道。

  「你們不是怕他臉上的疤?」她仔細琢磨著。

  「也不全是為了這個原因,奴婢聽府裡那些資歷老一點的奴才說過,二少爺以前是個溫文儒雅、待人又親切的好主子,直到六年前出了事,才變得這樣鬱鬱寡歡、陰陰沈沈的......」說到這裡,婢女吐了吐舌。「奴婢可不是在說二少爺的壞話,二少夫人別生氣。」

  「沒關係。」吳映潔也想知道真正的原因。「那麼二少爺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是甚麼意外造成的?」

  婢女搖了搖頭。「奴婢問過,不過沒人敢提。」

  「是嗎?」看來只有問本人了,她思索地喃道。

  就在主僕倆來到媲美皇家園林的荷花池畔旁,就見那兒矗立了間小室,隱在花木扶疏之間,也像它的主人,習慣將自己藏身在陰影中。

  吳映潔在婢女的攙扶下,走上紅色拱橋。

  遠遠的,常福正好從小室出來,打算下去準備幾樣點心,乍然見到她們朝這兒走來,連忙進屋去通風報信。

  「二少爺......」他匆匆地奔進門內。「二少夫人來了!」

  「她......來了?」坐在書案後看書的邱勝翊吃了一驚,打翻了手上的茶杯,碧綠色的茶水濺濕了衣袍,整個人也從太師椅上跳起來。

  想到自己躲了這麼多天,鐵定讓嫁進門才幾天的妻子相當不悅,當然會想來要個答案。邱勝翊不禁心跳如擂鼓地忖道。

  他先做了幾個深呼吸,穩定了情緒之後,便等待妻子的到來。

  「相公。」待吳映潔跨進了小室,微喘地喚道。

  「娘子找我有事?」邱勝翊深不自覺地清了清喉嚨,嗓音有些啞。

  「沒事,我只是看今兒個天氣不錯,所以出來走一走。」她保全夫婿的面子,沒有提出質問。「這才曉得府裡有這麼美的地方,相公不介意我來吧?」

  「當、當然不介意。」邱勝翊微愕地回道。

  小室內的佈置一覽無遺,吳映潔的目光最後落在面前的高大男人身上,就見他還是習慣側身,不讓她看清右臉的殘缺,知曉用逼迫的方式,只會引起反效果,讓他逃得愈遠,如今要做的事,是如何讓他主動走近。

  「這兒很清靜。」她說出心得。

  「呃,是啊。」邱勝翊木訥地回應。

  「相公平常都喜歡待在這兒看書?」隨口又問道。

  「對。」邱勝翊很自然地點頭。

  「那我就不打擾相公了。」吳映潔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見狀,邱勝翊反倒一臉錯愕地瞪著她。

  「對了!相公......」吳映潔冷不防地又旋過嬌軀。「天氣開始變涼了,請多注意身子,小心著涼。」

  他又愣愣地點頭。「呃,好。」

  凝睇著妻子步履盈盈地踏出小室,邱勝翊發覺自己的雙腳有些不聽使喚,也跟著走到門口,癡癡地目送她離去。

  原以為她至少會來要他給一個交代,沒想到隻字不提,他不知道該鬆口氣,還是覺得失望。

  或許她根本不在意......

  這麼一想,邱勝翊覺得心頭微微刺痛著。

  「怎麼樣?」吳映潔繼續往前走,只是問著身旁的婢女。

  婢女往後偷覷一眼,然後小聲地對主子說道:「二少爺正在看著。」

  「嗯。」嫣紅的唇角悄悄地往上揚,她就是在等這個,因為相公一定以為自己是來興師問罪的,不過她可不會稱他的心。

  於是,主僕倆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座八角涼亭內。

  吳映潔先在石凳上落坐,朝婢女交代幾句。「我就坐在這兒等。」

  「是,奴婢很快就回來。」婢女轉身就走了。

  獨自坐在涼亭內,吳映潔鼻端嗅到了淡淡的桂花香,面對眼前壯觀宜人的園林景色,她腦中浮現的是一雙壓抑黝黑的瞳眸,想要拂去它的痛楚,這樣憐惜的情緒,是從來不許自己擁有的。

  為甚麼是他?只因為是她的相公嗎?

  或者......是因為她可以從那雙眼眸中,體會到那個男人渴望被疼惜被了解的心情......

  吳映潔突然領悟了,因為這些何嘗不也是自己想要的?所以才會惺惺相惜,才願意為他付出感情。

  「小月,你別拉拉扯扯的,多難看......」常福低嚷地說。

  婢女硬把人拖來了。「快點過來,二少夫人要問你話。」

  「二少夫人?」瞥見坐在涼亭內的纖影,他忙不迭地彎身哈腰。「不知道找奴才過來有何吩咐?」

  「你跟著相公多久了?」吳映潔瞅著相公身邊的小廝。

  「呃,奴才打從進府就伺候二少爺,一直到現在,算一算也將近十年了。」常福照實地說。

  她不動聲色地低喃:「那麼......應該算是忠心了。」

  「那是當然了,奴才可以對天發誓。」他大聲地說。

  「既然這樣,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吳映潔見常福面有難色,於是略做說明。「這也是為了二少爺好。」

  「請二少夫人先說說看。」常福有所保留。

  「好......」聽小廝的口氣完全向著自己的主子,足以見得忠心耿耿,吳映潔也就放心地道出計劃。「你辦得到嗎?」

  「就只是這樣?」他疑惑地問。

  吳映潔目光盈盈地笑了笑。「沒錯,就只是這樣,應該不難才對。」

  「是,常福明白了。」就只是隨時將主子的行蹤向她報告,好製造不期而遇的機會,他雖然不懂這麼做的用意,不過聽到二少夫人願意主動接近主子,好讓主子習慣面對她,光是這點,說什麼他都願意幫。

  她微頷螓首。「這件事別讓二少爺知道。」

  「是,那奴才先下去了。」常福躬了下身便走了。

  見人走遠,吳映潔這才收起笑意,只要在相公身邊安了耳目,不管他怎麼躲,自己總能馬上就知道。

  當晚子時——

  邱勝翊在新房外頭來回踱步,見到屋裡燭火還亮著,心想夜都深了,妻子怎麼還沒睡?

  他目不轉睛地凝望泛著暈黃光芒的紙窗,想著白天見到她時,她的一顰一笑,輕移蓮步的纖細身段,高大身軀陡地繃緊,臉孔也跟著冒煙,連忙走出廊下,想要讓風吹散。

  終於,燭火熄了,屋裡一片漆黑。

  又等了片刻,邱勝翊這才鼓起勇氣,推門而入。

  聽見喀啦一聲,房門開了,躺在床榻上的吳映潔倏地掀開眼皮,聽見腳步聲接近,還有人影晃動,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脫衣聲,不過動作都很小心翼翼,彷彿在擔心會驚醒她。

  「相公......」她好輕好輕地喚道。

  黑暗中的高大身影遽震。「吵到你了?」

  「不,我還沒睡著......」吳映潔頓了一下。「只是想起了我娘,想到她生前所吃的苦,還是忍不住難過。」

  邱勝翊不知道該說甚麼來安慰妻子。「岳母是因爲生病嗎?」

  「可以說是因爲生病,也可以說是......被大娘折磨死的。」吳映潔望著昏暗的帳頂,口氣卻很平靜。「還記得小時候,娘總是抱著我,耳提面命地說將來長大之後,寧可當個老姑娘,也別做人家的小妾,連個名分都沒有,還得忍受正室的欺凌和羞辱,我娘最清楚那種有苦說不出的滋味了。」

  聞言,邱勝翊幾乎是立刻做了回答。「娘子是我的正室,是堂堂邱家的二少夫人,不是沒名沒分的小妾。」

  吳映潔眼底閃動著慧黠,可惜邱勝翊看不到,然後用著楚楚可憐的口吻說道:「是,這都要謝謝相公,我娘若在地下有知,也該覺得欣慰,只不過......」

  「只不過甚麼?」邱勝翊不設防地掉入了陷阱。

  她幽幽地開口:「我也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好,若相公以後想要迎娶側室,或是納妾的話,請別顧慮。」

  「除了娘子,我不會再有別的女人。」聽妻子說得委曲求全,他哪管得了許多,馬上許下承諾。

  「我並不是想要阻止相公......」她的嗓音更柔了。

  娘說過要「以柔克剛」,這四個字不代表對相公一味地柔順聽從,而是要有技巧,要不著痕跡,讓男人主動獻出真心,甚至永不二心。

  當年娘說過雖然得不到該有的名分,可是得到了爹的心,只可惜爹身為工部尚書,只能讓出身青樓的娘當妾,再怎麼不願意也無法改變現實的殘酷,所以把希望全寄託在唯一的女兒身上,教她怎麼抓住丈夫的心。

  說她耍心機也好,因為若不是這樣,早在娘親過世,大娘將目標轉向自己之後,不是被逼死,就是受不了百般刁難和虐待,逃出家門去了,所以她不在乎使出一點手段,來達到目的。

  而這個男人不只是她的相公,更是她想要的,想要得到某個人、某樣東西的渴望,還是她活了十七年來的頭一遭,這樣的心情益發地強烈。

  邱勝翊本能地欺身上前,不讓妻子把話說完。「我可以對天發誓,絕不會迎娶側室,更別說小妾了,你是我唯一的女人。」

  「相公。」吳映潔動容地喚道。

  「你別想太多了。」邱勝翊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口氣有多溫柔。

  「謝謝你,相公......」她口氣輕柔中帶著悲傷。「我只是害怕步上娘的後塵,若真要與人共事一夫,那麼我願意離開。」

  「不會有那種事發生!」邱勝翊聽到她說要離開,要將自己讓給別的女子,不要他了,頭就有些發昏。「除了娘子,我不要任何人......」

  「相公......」吳映潔柔媚地偎著他。

  「我只要娘子......」他只為懷中的女人心動。

  當邱勝翊不知不覺地將倚在肩頭上的嬌軀覆在身下,多日以來的欲望戰勝了理智,只想讓妻子真正屬於自己。

  這一刻,有別於洞房花燭夜時的自制和謹慎,邱勝翊幾乎無法按捺住滿腔的熱情,不管是親吻和愛撫也跟著放縱了。

  「相公......」吳映潔嬌喘吁吁地低吟,快要被這個吻給吞噬了。

  邱勝翊無法思考,腦子一片空白,只想佔有懷中的妻子。

  就在兩人身上的衣物漸漸褪去之後,隨之而來的肌膚之親讓他喉中逸出飢渴的低吼......

  自己這輩子只會有她一個女人,不會再有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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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吳映潔攢起秀致的黛眉,咬緊下唇,等待著即將而來的疼痛。

  似乎察覺到嬌軀變得僵硬,邱勝翊好不容易抓到最後一絲理智,就怕又把妻子弄疼了,於是按捺住想要合而為一的衝動,先用唇舌和雙手來取悅她......

  吳映潔沒想到這次跟上一次的歡愛不同,只覺得隨著濕熱的男性唇舌在肌膚上移動,體內像是有一把火愈燒愈旺,讓她幾乎要融化了。

  一聲吟喘不小心逸出她的唇畔,她慌忙咬住小嘴,可是身子卻無法抑止地想要往上拱,彷彿想要迎合甚麼。

  「相、相公......」她想要求饒,想要身上的男人停止這樣的折磨。

  邱勝翊擔心妻子還無法承受自己的欲望,先用手指代替,刺探著、撫弄著,等待那緊窒漸漸適應異物的進入。

  男人灼熱的鼻息噴在雪白的酥胸上,還不時張嘴吮咬著,這樣的動作讓吳映潔發出低泣,似痛苦、似歡愉,想要推開身上的男人,又想與他再親近些。

  她眼角滑下淚來,多想要拋棄羞恥心,開口乞求了。

  「娘子......」邱勝翊聽見妻子的啜泣聲,自己的忍耐也到了最大的極限,於是往上一挺,貫穿她、填滿她,滿足的吐出粗啞的呻吟。

  這一次,吳映潔不再有一絲疼痛,只有感受到滿滿的情意,還有這個男人寵愛自己的心意。

  邱勝翊抱緊她,沒有留下半分空隙,一起律動、一起攀升到極樂的顛峰,直到傾注所有。

  在歡愛過後的餘韻中,吳映潔整個人縮在寬厚的男性胸懷中,想到他方才對自己的體貼,讓她更想要回報這個男人,想去了解他、想要治癒他心裡的傷口,這樣憐惜的心情,除了娘之外,不曾對任何人有過。

  可是相公的心還沒有真正地對自己敞開,要怎麼讓他主動說出心事呢?吳映潔不禁怔忡地想著。

  夜更深了。

  他們的身體更靠近彼此,但是兩人的心還隔了一段距離。

  她知道自己還有待努力,才能完全得到對方。

  翌日晌午——

  邱勝翊在小室中來回踱著步子,想到昨晚的歡愛,結果等不到妻子醒來,幾乎落荒而逃了。

  「我是個懦夫。」他自嘲地說。

  因為對妻子愈是心動,愈是喜愛她,那種害怕失去的恐懼感也就愈深......

  喜愛?

  邱勝翊不禁怔了怔,原來他不只是動了心而已,還動了情,愛上她了。

  他在腦中勾勒著她的模樣,臉部的線條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就因為喜歡她淺笑盈盈的嬌顏、喜歡她不疾不徐的優雅儀態,以及不時在眼底閃動的傲氣,儘管生母的出身讓她跟著被人瞧不起,不過卻沒有變得膽怯無助,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情不自禁,想要一輩子都能擁有。

  這應該就要愛了。

  那麼是不是就應該放開所有的顧忌,坦然地去面對妻子,努力讓她愛上自己,成為真正的夫妻......

  邱勝翊還是找不到答案。

  「二少爺有心事?」常福看著主子從早上到現在,不是走來走去,就是搖頭歎氣,然後又是一個人在那兒傻笑,忍不住問了。

  「我沒事。」邱勝翊用手掌抹了把臉,整理好情緒,便步出小室。

  常福想起二少夫人的叮嚀,探問道:「二少爺要上哪兒去?」

  「我去看看玉疆上課的情況,你不用跟來了。」他不疑有他地交代去處。

  聞言,常福目送著主子離去的身影,然後往另一個方向去通風報信了。

  就在邱勝翊來到另一座院落,大嫂與侄子玉疆就住在這兒,高大身軀很快地走往書齋的方向。

  書齋裡,教書先生一手拿著籐條,正在盯著學生寫字。

  除了侄子之外,邱勝翊看到另外兩個小男孩,才想起前幾天聽大嫂提起,為了讓玉疆有個伴,便讓三弟妹的兩個弟弟當玉疆的伴讀。

  邱勝翊就站在半敞的紙窗前,看著屋裡的三個孩子笨拙地拿著筆毫,在宣紙上畫一橫一豎,最後連臉上都沾了墨汁,然後互覷一眼,不約而同地格格笑了。

  「專心一點!」教書先生揮著籐條斥道。

  三個孩子連忙正襟危坐,繼續寫字。

  看到這裡,邱勝翊嘴角微微一掀,想到侄子打從出生就沒了爹,自己再怎麼疼他,終究無法彌補這個缺憾,只盼他能健康平安地長大,才對得起死去的兄長。

  他在外頭看了許久,然後旋過身軀,打算要離去,卻見到妻子正走了過來,心裡打了個突,想到昨晚的熱情,面頰泛起淡淡紅潮。

  「......想不到相公也在這兒。」吳映潔肩上披了件繡花披風,美眸微瞠,好像真的很意外。

  「你怎麼來了?」邱勝翊不自在地問道,這下想躲也來不及了。

  「我原本想來找大嫂說說話,不過聽伺候的婢女說她正在午寐,所以就不進去打擾了。」她表現得很平常,只有呼吸微喘,為了趕上相公的步伐,走了長長一段路讓蓮足有些發疼,稍稍露出了破綻。

  「原來如此。」他有些閃躲妻子的目光。

  「又聽小月說教書先生在這兒教玉疆讀書識字,所以就繞過來看看,相公不會介意吧?」吳映潔客氣地詢問意見。

  「當然不介意......」邱勝翊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在妻子面前居然手足無措起來。「我是說你能關心玉疆,那是再好不過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吳映潔半掩帶笑的眸光。

  「二叔!」在屋裡的玉疆認出外頭的說話聲是誰,喜孜孜地跑出來,不過見到吳映潔也在,小臉馬上拉下來。

  邱勝翊皺起眉頭。「玉疆,怎麼不叫人?」

  「二......二嬸。」玉疆鼓著頰說。

  看著眼前的小男孩每回見到自己都充滿敵意,吳映潔兀自揣測著原因。「是不是吵到你讀書了?」

  「知道就好。」玉疆在嘴裡咕噥。

  「不許無禮!」邱勝翊垂眸低斥。

  被當作親爹的二叔這麼一罵,他馬上委屈地癟起小嘴。「我就是討厭她......誰教她要搶走二叔......這樣二叔以後就不會關心我和娘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吳映潔總算明白了。

  邱勝翊沉下臉孔。「玉疆,這是兩碼子事。」

  「二叔有了二嬸之後,就不會再來看咱們了......娘又會躲起來偷偷掉眼淚......因為二叔不要咱們了......」玉疆的童言童語讓大人聽得不免尷尬。

  他口氣轉為嚴厲地說:「玉疆,不許亂說。」知道侄子還小,不懂事,不知道這種話讓外人聽見,可是有損親娘的名節。

  「我才沒有亂說......」玉疆哭叫。

  見侄子說完便哇哇大哭,邱勝翊歎了口氣,只得彎下身軀,摸了摸他的頭。「照顧你和你娘是二叔的責任,永遠不會不關心你們的。」

  「那二叔為什麼還要娶二嬸?」他多希望二叔就是自己的爹。

  吳映潔冷眼旁觀著眼前這對感情深厚的叔侄,想不到她該擔心的不是其他可能跟自己一樣慧眼獨具的女子,而是這個從小就沒了爹的孩子,那麼孩子的娘呢?大嫂心裡真正的想法又是什麼呢?

  無論如何,這個男人是屬於她的,誰也別想搶走。

  吳映潔在心底對天立誓。

  「男孩子不要動不動就掉眼淚,待會兒你娘看了也會難過......」邱勝翊還在哄著侄子。

  「二叔......」玉疆索性撲到他懷中撒嬌。

  站在一旁的吳映潔不動聲色地瞅著相公輕拍侄子的背,不斷說話安撫著,感情不輸親生父子。

  這個男人無私地把溫柔和關心給了別人,卻沒有人真正地理解他、去疼惜他,這一刻,吳映潔好想大聲地說,從今以後,有她站在相公身邊,有她陪著相公,不需要再刻意躲著她了。

  「不要哭了,二叔留在這兒陪你......」他安慰著抽噎的侄子。

  「我就知道二叔最好了......」說完,玉疆就拉著他要進書齋。

  邱勝翊在進去之前,便對吳映潔說:「娘子先回房去吧。」

  聞言,吳映潔好想伸手將他拉回來,不讓他跟別人走。

  「難道相公寧可陪他唸書,也不肯跟我多說幾句話?」吳映潔忍不住脫口而出。

  邱勝翊蹙攏眉峰,那眼神彷彿不敢相信她會說這種話。「玉疆是我的親侄子,不是外人。」

  「我......」吳映潔臉色一白,這才警覺到自己說了什麼。

  「陪二少夫人回房去!」邱勝翊微怒地朝婢女說道。

  玉疆已經硬把他拉進書齋了。「二叔快點……」

  看著他們叔侄情深的模樣,她有些懊悔剛剛不該那麼說,可是那種害怕再次失去重要的人的那種滋味,還是讓她失去理智。

  相公一定會覺得她太小心眼了,居然跟個孩子計較。

  「二少夫人,咱們回去吧。」身旁的婢女見到主子一臉難受,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才好。

  吳映潔沒有回應,只是慢慢地轉身往回走,每一步路都走得很困難,一顆心也愈來愈沉重。

  「小月,大少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想到只見過一面的大嫂,對那個人不算瞭解,只能先從別人口中探聽。

  「大少夫人嗎?奴婢覺得大少夫人很賢慧很溫柔,說起話來又輕聲細語的,跟府裡的奴僕說話也不擺架子,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她。」婢女不疑有他地說。

  「是這樣嗎?」她略帶沉吟。叔嫂之間的人倫大防得要遵守,不能打破,只是不知怎的,心裡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是啊。」婢女說得信誓旦旦。「老爺和夫人都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還有二少爺也很敬重她,就連性子高傲自負的三少爺對她的態度也很客氣。」

  身旁的婢女叨叨絮絮地說著,吳映潔不禁又想到相公方才惱火的表情,對他來說,侄子比自己還重要,一顆心頓時空蕩蕩的,沒有了知覺。

  原以為漸漸拉近彼此的心了,想不到還是那麼的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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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已經戌時了。

  邱勝翊被玉疆纏了一個下午,剛剛又陪他用過晚膳,總算得以脫身,不由得想到白天時妻子的反應,雖然剛聽到時的確不太高興,可是冷靜之後,也覺得自己態度不好,想來跟她道個歉。

  才快走到寢房,他遠遠地卻見婢女站在門外發呆。

  「發生甚麼事了?」邱勝翊問。

  婢女見到他,像是看到救星。「二少夫人心情很不好,連飯都還沒吃,也不讓奴婢在裡頭陪她。」

  「你先下去吧。」說著,邱勝翊便推門進去。

  屋內只有一小盞燭火,光線有些不明。

  邱勝翊看向床榻,可以看到有人,於是上前幾步,隱約見到妻子捲著被子,縮在床榻內側的角落,一動也不動。

  邱勝翊小聲地喚。「娘子?」

  床角的人影微微一震,有些驚喜地回應。「相公回來了......」還以爲他在生氣,不想見到自己了。

  「怎麼了?」他沒見過妻子這副樣子。

  「我沒事......」吳映潔幽幽地回道。這是從小就有的習慣,當她難過或受了委屈,就會像這樣把自己層層包裹起來,避免又受到傷害。

  「既然沒事,為甚麼連飯都不吃?」邱勝翊猶豫一下,還是在床沿坐下。

  聞言,吳映潔停頓一下。「我只是......好嫉妒玉疆,並不是因為討厭那個孩子,而是嫉妒相公對他的好,明知道不該有這種想法,還是忍不住......」

  「玉疆是我大哥唯一的兒子,我對他好也是應該的。」他解釋地說。

  「我也知道,但是......」吳映潔澀笑地說。

  只不過她的恐懼又有誰能體會?

  邱勝翊看不太清楚妻子的表情,可是聽得出聲音的苦澀和自嘲。「玉疆是玉疆,我對他是親情、是責任,而你是我的妻子,是不一樣的。」

  「可是相公在玉疆面前不會想到要閃躲,卻總是避著我,這才是最讓我嫉妒的地方。」吳映潔很難不用指腔的口吻說道。

  「我......」他為之語塞。

  「相公不是說我是你的妻子?」她把話又丟回給他。「夫妻不是就應該要坦誠相見嗎?」

  邱勝翊回答不出來。

  「在相公心目中,我連玉疆都比不上。」吳映潔悲傷地笑說。

  「不是這樣......」他本能地否認。

  「不是這樣?那又是怎樣?」她語帶質問。

  「我......」邱勝翊就是無法擺脫心底的那只魔。

  吳映潔靜靜地瞅著他半晌。「相公打算一輩子這樣避著我嗎?」

  「不要逼我......」他咬牙說道。

  「我不是在逼相公,我只是......」吳映潔動了幾下,作勢要上前,想要近一點跟他說話。

  沒有等到她接近,邱勝翊已經再次奪門而出。

  聽見房門砰地一聲關上,吳映潔心頭一震,淚水跟著滑落,她真的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才能打開相公的心。

  不過只要他們一天是夫妻,她就不會放棄。

  節氣進入處暑,不過早晚天氣漸涼了。

  邱勝翊佇立在滿園的桂花中,這裡也是他平日最愛逗留的地方,不過此刻欣賞的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在賞花的妻子。

  那一日之後,他們已經十多天沒見面了,黝黑的目光貪婪地落在婀娜的嬌軀上,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

  自己還能逃避多久?

  對妻子的渴望正在與日俱增,他多想將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地托出,只要克服盤踞在心底的那只魔,或許就能與她過著正常的夫妻生活。

  而站在不遠處的吳映潔是得到小廝傳來的信息,得知邱勝翊不再躲在小室內,於是來到花園裡等候時機,先摘了幾朵桂花,捧在手心上佯裝觀看,一面注意身後的一舉一動。

  一陣風吹來,讓她的鼻子發癢。

  「哈啾!」

  聽到妻子打了噴嚏,正好給了邱勝翊接近的機會,於是解下肩頭的披風,上前披在她的身上。

  彷彿被這突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吳映潔捧在手上的桂花紛紛掉落。

  「我來撿就好......」邱勝翊下意識地彎下身說。

  吳映潔伸手制止。「相公,不用了。」

  就在這當口,邱勝翊覷見她伸出來的手背上有著一點一點的疤痕,而且這疤痕呈圓形的小小凸起,還是頭一回注意到它。

  「這是......怎麼回事?」這些疤痕烙在白皙無暇的肌膚上格外明顯,邱勝翊微怒地問。

  「不過是舊傷,早就不痛了。」如果想要打開相公的心,這麼做有用的話,那麼她願意先揭開自己的傷口。

  邱勝翊又執起另一隻手,也是同樣的情況。「到底是誰幹的?」

  「......每回大娘只要心血來潮,或是心情不好想找人晦氣,就會點上幾支香,然後使勁地燙在我的手背上,看到我哭就會開心,事後還不准我上藥,更不准我去告狀,要不然她會變本加厲地對付我。」吳映潔說得雲淡風輕的。

  邱勝翊卻能聽得出其實並沒有說得那麼簡單,他隱忍著問:「那時娘子多大?」

  「大概是從我娘過世之後開始,當時還不到十歲,一直到了十三、四歲,懂得應付大娘,這種惡行才漸漸減少,不過卻改成言語上的侮辱,到了最後,再不堪入耳的話也聽得麻痺了。」吳映潔笑中帶著幾分淡諷。「很醜是不是?」

  「不醜,一點都不醜。」邱勝翊不自覺地用拇指憐愛地撫著妻子細膩肌膚上的疤痕。

  「只要相公不嫌棄就好了。」吳映潔仰起嬌顏,終於可以這麼近距離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怎麼會嫌棄呢?」他只會心疼,邱勝翊憐惜地回道。

  吳映潔直勾勾地瞅著他,彷彿要望進他的內心深處。「那麼相公怎麼會以為我會嫌棄你臉上的疤?」

  「我......」他這才發現彼此的距離近到連呼吸都感覺得到,想要退後一步,可是雙腳動彈不得,只能任由妻子看個清楚。

  吳映潔一瞬也不瞬地看清邱勝翊的右臉,在明亮的光線下,可以瞧見傷口癮合的情況相當不好,才會留下這麼嚴重明顯的疤痕,想必當時更是痛徹心肺。

  「從小到大,我見過不少外表生得好看,卻嘴巴惡毒的人,對我來說,他們才是這世上最醜陋的。」吳映潔諷刺地說。

  邱勝翊喉頭緊縮。「你真的不介意?」

  「今天手背上的疤痕若是在我的臉上,相公會介意嗎?」吳映潔定定地看著他,然後反問。

  邱勝翊一時語塞。

  就因為自己有切身之痛,所以可以大聲地說不介意,但是如果相反過來,自己不曾經歷過六年前的事,他又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也不喜歡這種假設的問題......」邱勝翊誠實地面對這個問題,不想用好聽的話來敷衍。「不過我從來不會以貌取人,因為沒有相處過,又何來的了解,更不算真正認識一個人。」

  說完,見她不發一語,邱勝翊有些無措。

  「娘子......」實話總是傷人,他擔心妻子會無法接受。

  吳映潔不怒反笑了。「相公說得很好。」

  妻子的認同讓他怔了怔。

  「如果相公剛剛回答我不會介意,那我可要懷疑話中到底有幾分真心。」她盈盈一笑。「所以我要謝謝相公對我說了實話。」

  聞言,邱勝翊不禁深深地凝睇著她,他的妻子是如此與眾不同,有著一般女子不同的見解和反應。

  「你不恨你大娘嗎?」他聽到自己這麼問。

  吳映潔偏著螓首沉思。「恨,當然恨,不過長大之後,了解了更多,只覺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一個得不到相公的心的女人,是真的甚麼事都做得出來,換作是我,說不定也會變成像大娘那樣。」

  邱勝翊眼底多了幾分笑意。「不,我相信娘子不會變成像她那樣的人。」

  「相公就這麼肯定?咱們才認識多久,又是根據甚麼做出這樣的判斷?」吳映潔昂起下巴笑問。

  邱勝翊望進妻子帶著挑釁的美眸中,語氣難得輕鬆。「因為娘子是個聰明人,絕對不會用那種笨方法來解決問題。」

  吳映潔不免自嘲。「我若真是聰明,就不會光曉得嫉妒相公對玉疆的好,就不會想破了頭,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讓相公能夠坦然地面對我。」

  「娘子......」他的心在拉扯。

  吳映潔輕歎一聲。「相公可以告訴我該怎麼辦嗎?」

  邱勝翊還是選擇避而不談。「起風了,還是快點回房,免得著涼了......」

  見他態度依舊,吳映潔只能在心裡深深地歎了口氣,才移動腳步,感覺愈來愈吃力,心想大概真的磨破了皮。

  「怎麼了?」邱勝翊見她蹙著眉心便問。

  「只是左腳有點疼......」吳映潔將站立的重量移到右腳。

  「坐下來讓我看看。」邱勝翊先將妻子安置在一旁的石凳上,然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蓮足。「是這隻腳嗎?」

  「嗯。」吳映潔羞窘地點頭。

  邱勝翊輕輕地脫去弓鞋,這才瞥見白布條上已經滲出血來了。「怎麼弄成這樣?是鞋不合腳嗎?」

  「只不過剛剛走得太急了,上個藥應該就會沒事。」吳映潔有些難為情地想將蓮足縮回去。

  「走得太急?」邱勝翊滿眼不解。

  「因為知道相公在這裡,我想要快點過來......」吳映潔見他一臉納悶,只能苦笑。「難道相公沒注意到前陣子咱們老是不期而遇嗎?總不會都是巧合吧?」

  「你是說......」邱勝翊頓時目瞪口呆。「先是在小室,還有在娘那兒,以及荷花池畔,甚至玉疆的書齋,然後又在這裡遇到都是......」

  吳映潔輕歎一聲。「既然相公想要玩捉迷藏,我自然奉陪到底,就看相公要躲到甚麼時候才肯停止。」

  「娘子......」他這才體會到妻子的用心,這麼做全是為了自己。

  吳映潔垂下眼瞼。「也只有這樣,我才得以見到相公一面。」

  聞言,邱勝翊胸口緊縮,頭一回有人為了想見自己一面,如此費盡心機,而他居然只想著逃避。

  「我先幫你上藥。」他的眼眶發熱,已經不需要太多言語,直接將妻子打橫抱起,回兩人居住的院落。

  回到寢房,邱勝翊小心地幫妻子抹藥,然後看著她再纏上新的布條,想到這雙三寸金蓮連走幾步路都不方便了,卻為了他受這種罪,有著說不出的心疼,還有滿滿的感動。

  六年來,他為了自我保護所築起的那道牆,在迅速地崩塌當中。

  「這幾天盡量少走路,待在房裡就好。」他叮嚀地說。

  「不過是小傷,相公別放在心上。」吳映潔一臉不以為意。

  「這可是為了我才受的傷......」邱勝翊連嗓音都啞了。

  吳映潔伸出小手,毫不遲疑地撫向那道疤痕,感覺到他猛地瑟縮一下,不過這回沒有躲開。

  「當時一定很痛吧?」吳映潔實在無法想像那是在甚麼樣的情況下發生的。

  「很痛......那傷口幾乎見骨了,又沒有及時治療,導致潰爛,再也無法恢復原來的樣貌,之後還昏迷了半個多月才清醒過來,大夫說能活下來真的是菩薩保佑。」邱勝翊鼻頭發酸。

  「是誰傷了相公?」她一步一步慢慢問。

  「是我自己。」他緊閉下眼皮。

  「......會對自己下如此重的手,表示當時情況相當危急,不得不為之。」吳映潔說得很篤定。

  她懂,她真的懂。

  「沒錯。」邱勝翊握住撫著自己臉龐的小手。

  吳映潔淺淺一笑。「那麼相公錯在哪裡?」

  「我沒有錯......」他本能地反駁。

  「既然相公也認為沒有錯,為甚麼要躲?為甚麼還要逃?」吳映潔直接切入重點。「其實相公害怕的從來不是別人的眼光,而是自己的。」

  這番話讓邱勝翊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心底最深最隱晦的秘密就要被揭穿了......

  那更是他的噩夢。

  「不是這樣......」邱勝翊站起來,踉蹌地退了兩步。

  「不是嗎?」吳映潔坐在床沿,抬起美眸,直視著他刷白的臉孔。「因為相公太過在意,身邊的人自然也無法不去意識到這道疤的存在。」

  「你錯了......」他不想承認。

  「相公是在自欺欺人。」她知道必須有人點醒他。

  「我......」邱勝翊激動地想對妻子大吼。

  吳映潔不再說話,只是筆直地望著他,彷彿也望進了他心底怯懦的一角,讓邱勝翊無法再否認下去。

  「你說對了。」他旋過顫巍巍的高大身軀,背對著妻子,已經累了,沒有力氣再辯解。「我是在意自己臉上這道疤,怎麼也無法坦然去面對,因為每次只要看到它,就會想起那天的......屈辱......」

  她嗓音放柔了。「可以告訴我嗎?」

  「娘子真的想聽?」邱勝翊僵硬地問。

  「只要相公願意說,我便願意聽。」她口氣堅定。

  邱勝翊下顎一抽。「爹雖然身為內閣大學士,又兼吏部尚書,可是在六年前,真正掌握朝中大權的是個叫張世明的太監,皇下不但信任他,還讓他掌領東廠,負責偵緝和抓人,誰敢和他作對,就會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朝廷上下沒有人敢得罪,就連爹也得處處提防......」

  「由於宮裡的太監可以和宮女結為對食或菜戶,權勢大一點的還能娶妻納妾,張世明自然不例外,不過他養的卻是男寵,只要看上眼的,沒有人逃得了,加上他又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更是為所欲為......」

  說到這兒,他的嗓音已經微抖。

  「錯在當年的我太年輕太天真,沒有注意到張世明骯髒的心思,當他派人送信來約我小酌,因為擔心萬一拒絕了,會為爹惹來麻煩,便只身前往他在宮外的底邸,直到酒過三巡之後,他露出了真面目......還命人壓住我......想要......」

  邱勝翊沒有回頭看妻子的表情,因為既然起了頭,就打算一口氣說完,不想再讓這件事橫亙在彼此之間。

  「我到現在還忘不了他的髒手在我身上游移的感覺,身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居然會遇上這種事,更氣自己毫無警覺心才會給了對方機會,或許就是這樣的憤怒和羞恥,讓我拼死抵抗到底......」他雙眼發紅,聲音像哭又像在笑。

  「到了最後,張世明眼看我就是不肯順從、不肯屈服,便扔了把匕首給我,說要是我肯把自己的臉給毀了,讓他倒盡胃口,就答應放過我......」

  「我就是喜歡你這張臉......這麼英氣、這麼俊挺,讓人愈看愈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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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邱勝翊壓下喉間的噁心感,深吸了口氣。「我握住匕首,毫不遲疑地在臉上狠狠地劃了一刀,張世明反倒被我嚇到了,可是他不甘心就這麼放我走,於是把我關起來,任由我的血流個不止......直到過了三天,爹不得不聯合與張世明一向是死對頭的安公公,在皇上面前參了一本,就連皇太后也看不慣他平日的作威作福,出面要求皇上作主,皇上眼看已經保不了他,只好下了道聖旨將張世明打進天牢,這才救出奄奄一息的我......」

  他說完了。

  終於都說出來了。

  「這些經過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即使爹大概猜到了幾分,卻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起半句,娘就更不用說了,她根本當作甚麼事都沒發生過,我臉上的疤也不存在,好像那是件多麼羞於見人的事。」邱勝翊不禁自嘲道。「我不知道該向誰傾訴......」

  一具柔軟的身子不期然地貼在他的背後,讓邱勝翊陡地住了口,下面的話也梗在喉中。

  「相公沒有錯!」吳映潔一個字一個字說出口。

  這五個字讓他的眼眶泛出淚光。

  吳映潔將面頰貼在相公寬闊的背上,溫柔地勸慰道:「相公也不需要自責,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對與錯就能解釋清楚,就像大娘,還有我的異母兄姊總是當著我的面嘲笑,因為有個出身青樓的娘,骨子裡必定淫蕩,就算嫁了人也難保不會紅杏出牆,但背負這樣的出身真是我的錯嗎?而我娘又錯在哪裡?沒有一個女子願意淪落風塵,自甘墮落,只是身不由己罷了......」

  邱勝翊兩眼濕潤,靜靜地聆聽。

  「難道相公會因為這樣,就認為我該生性放蕩,就會不守婦道嗎?」吳映潔口氣轉硬,大有質問的意味。

  「當然不會!」邱勝翊大聲回道。

  她瞪眼。「那麼相公總是躲著我,是在怕甚麼?」

  「我......」邱勝翊詞窮了。

  吳映潔口氣轉為嚴肅道出他心中的癥結。「其實是相公看輕了自己。」

  高大的身軀猛地震了一下......

  這句話也讓他像是挨了記悶棍,整個人跟著痛醒了,可是腦袋卻比以往還要清楚。

  「你說得對。」他覺得破了相,又差點遭到凌辱的自己不再值得被愛,開始害怕別人的關心,擔心那不過是虛偽的、是同情的,所以封閉了自己,將所有的人擋在外面,不讓他們靠近一步。

  吳映潔慢慢地將高大的身軀轉了過來。「那個叫張世明的太監也許傷得了相公的自尊,還有臉,但是並沒有讓相公因此變得憤世嫉俗,你依然不吝嗇地對大嫂和侄子付出關懷,依然善盡人子的責任,孝敬爹娘,待我又這般溫柔,除了我娘,相公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所以我不許你看輕自己,這樣太不值得了。」

  邱勝翊眼圈愈來愈紅,顫抖地說:「好......」

  「我真的很生氣,要是相公再想不通的話,我就往你頭上敲下去,看能不能敲醒你。」吳映潔嬌哼地數落著。

  「我知道錯了。」邱勝翊想哭又想笑。

  吳映潔滿意地偎上前。「當初相公為甚麼會選我?」

  「因為聽爹說了你的事,所以我就在賭......一個從小飽受他人異樣眼光長大,吃過不少苦的女子,絕對會比那些養在深閨的小姐來得強悍,因為若真的嫁給我,將來要承受的閒言閒語也不會少,而我賭贏了,能娶到娘子是我的福氣......」邱勝翊道出當時的想法。

  「相公這話可別說得太早。」吳映潔愛嬌地說。

  「怎麼說?」邱勝翊一臉困惑。

  「因為我不是一個百依百順的妻子,或許還會想要挑戰相公的權威,到時你說不定會後悔。」她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如果我要的是百依百順的妻子,就不會娶你了。」邱勝翊寵溺地說。

  吳映潔一臉羞赧地問:「那麼相公今晚會回房吧?」

  「咳,當然會了。」不知怎麼,這句簡單的詢問讓他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某一個部位。

  吳映潔一臉黠笑。「我明天就讓人把小室裡的那張床搬走,除非相公打算睡在地上,那我也不反對。」

  邱勝翊笑咳一聲。「就照娘子的意思去做。」

  「或許哪天我又會叫人打一把大鎖,把小室的門給關了,窗子也封死,不讓任何人進去。」吳映潔促狹地說。

  邱勝翊咧嘴笑了。「全聽娘子的。」

  「相公,我是說真的。」吳映潔斂去笑意,正色地說。

  「我也是說真的。」邱勝翊不想再回到那段孤獨寂寞的日子,只想要時時刻刻有妻子的陪伴。

  兩人把話說開之後,彼此的關係也更進一步。

  成親一個多月,他們終於像對夫妻了。

  吳映潔掀開眼簾,覷見躺在身旁的相公,想到連著好幾天,早上醒來,都不再是自己一個人,嫣紅的唇角便往上揚。

  「醒了?」還捨不得起身的邱勝翊感覺到她的凝睇,緩緩睜開黝黑的瞳眸,裡頭不見逃避。

  她「嗯」了一聲。「相公待會兒可以陪我去跟婆婆請安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腳上破皮的地方才剛好,還是過兩天再去。」他情不自禁地用指腹輕撫過妻子的眉眼。

  「沒關係,已經不痛了,而且太多天沒去請安,總是不太好。」吳映潔可不想讓婆婆找到籍口,好來找自己麻煩。

  邱勝翊見妻子堅持,也就不再多說。「我去叫婢女進來伺候。」

  「不用叫了,以前在娘家,也沒婢女服侍,梳妝打扮這種小事還難不倒我。」吳映潔自信地說。「何況......我也想親自伺候相公。」

  他面容微赧。「好。」

  於是,夫妻倆終於離開了床榻。

  吳映潔捧了套直裰過來,細心地幫相公穿上,自然也感覺到頭頂有兩道熾熱的視線在盯著。「男人的髮髻我可就不會梳了。」

  「我來就好。」邱勝翊哪捨得都讓妻子動手。

  待他熟練的束起髮髻,吳映潔也在一旁看個仔細。

  「請相公再做一次。」她學東西很快,只要看過兩、三次就會了。

  邱勝翊愣了下,還是照著做了。

  「我懂了。」她頷了下首,牢牢地將步驟記在腦海中。

  「那我出去幫你端洗臉水。」邱勝翊微笑地說。

  吳映潔不禁失笑。「相公確定要這麼做?要是讓人知道,可是會笑話的。」

  「要笑就笑,伺候自己的娘子,有甚麼不可以?」邱勝翊是心甘情願的,隨別人怎麼說去,如今敞開了心胸,也就甚麼都不在意了。

  「那就有勞相公了。」她忍俊不禁地笑了。

  「我很快就回來。」說完,他馬上開門出去。

  才走在長廊下,邱勝翊就見小廝和妻子的婢女各端了盆洗臉水走來,於是接過小廝的,可不想讓其他男人見著妻子衣衫不整的模樣。

  邱勝翊對小廝說:「你先下去準備早膳。」

  「是,二少爺。」小廝見主子心情似乎很好,這已經是多少年沒見過的,心裡也很為他高興。

  就這樣,邱勝翊端著面盆回到房內,先放在洗臉架上,然後擰了濕面巾,再遞給妻子,這個舉動可讓跟在後頭進房的婢女瞪大了眼。

  「謝謝相公。」吳映潔接過面巾,笑得更甜了。

  等到婢女幫她綰起挑尖頂髻時,邱勝翊也站在一旁看著,見她頭上沒有妝點任何珠釵髮飾,有些怔忡,心想自己還是疏忽了些事,給妻子世上最好的東西,可是當相公的責任......

  有了!

  「娘子坐在這兒別動......」說到這兒,人已經衝出寢房外。

  吳映潔和婢女面面相覷,只好坐在原位,等他回來。

  過了一會兒,邱勝翊匆匆地進房,只見他手上拿了朵大紅的木芙蓉,來到妻子面前,動作生澀地將它插在她的髮髻上。

  「咳,暫時先這樣。」他靦腆地說。

  她驚喜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謝謝相公......」

  「喜、喜歡嗎?」邱勝翊面色微窘。

  「這是相公親手為我摘的,豈有不喜歡的道理......」吳映潔喜悅中又帶了幾分悲傷。「除了娘,相公是第一個送我東西的人。」就算爹想送甚麼,也會馬上被大娘攔截下來,加上府裡有太多眼線,連接近都很困難。

  「只是一朵花......」他的心泛疼。

  在這一剎那,邱勝翊真切地感受到她內心的某個角落是空虛的,就好像看到一個年幼的女娃兒睜著雙渴望的大眼,期盼著能夠得到父親的愛,還有關心,可是始終都等不到......

  怎麼會以為她比自己堅強勇敢,她只不過比他善於偽裝罷了。

  吳映潔扶了下頭上的木芙蓉,好確定它不會掉落。「重要的是相公的心意,不在於價值多少。」

  「娘子若是喜歡,我每天為你摘。」邱勝翊希望能為她做更多的事。

  吳映潔喉頭一哽,只能用點頭表示。

  當黑瞳掃向已經打扮好的妻子,只見一件直領寬條織錦沿邊,形成對襟的窄袖長背子,裡頭是件白衫,下頭則是如同鳳凰展翅的鳳尾裙,顯得雍容美麗,不禁看得癡了。

  邱勝翊脫口而出。「娘子......真好看。」

  「謝謝。」吳映潔回報了抹甜靨。

  他紅著臉,窘迫地說:「不、咳,不客氣。」

  被兩人遺忘的婢女摀住嘴,噴笑出來。「噗......」

  「小月!」吳映潔瞪眼道。

  婢女縮了縮脖子。「奴婢去幫忙準備早膳......」還沒說完就已經先溜了。

  「娘子......」見房裡只剩下他們夫妻倆,邱勝翊放縱自己的想法,溫柔地執起她的玉手。

  「嗯?」吳映潔本能地仰起螓首。

  「我突然覺得好像在作夢。」孤單了這麼久,如今有妻相伴,他真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是嗎?」吳映潔反過來執起他的大掌,湊到唇邊,很凶悍地往虎口上一咬,留下了淺淺的齒痕。「疼不疼?」

  邱勝翊胸膛震動幾下,哈哈大笑。「不疼!」

  「終於聽到相公的笑聲了。」她還沒聽過。

  「我似乎也好久不曾這麼笑過。」邱勝翊頗有感觸地說。

  吳映潔端詳著不再板著臉的相公,不忘調侃兩句。「得要這樣才行,不然都沒有人敢靠近了。」

  「是,以後都聽娘子的。」邱勝翊也開起了玩笑。

  吳映潔橫他一眼。「這句話可以私底下說,別讓外人聽見,免得笑你懼內,那可丟臉了。」

  這記瞪眼,柔中帶媚,讓邱勝翊身軀跟著繃緊,全身的血液像要沸騰起來,真想再回到榻上溫存。

  「娘子......」

  「甚麼?」她玉頰湧起紅暈。

  喀、喀兩聲,小廝和婢女捧著食案進房,覷見兩位主子的嘴巴幾乎都貼在一塊了,連忙背過身去。

  「奴才甚麼也沒看到......」

  「奴婢這就出去......」

  邱勝翊顴骨微紅,清了清喉嚨。「好了,你們先把早膳擱下,不再伺候了,都下去吧。」

  「是、是。」小廝和婢女把東西一擱就出去了。

  小廝帶上房門,走了兩步,一臉若有所思地說:「二少爺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我看二少爺真的很喜歡二少夫人......」婢女很肯定地說道。

  小廝歎了口氣。「真是這樣就好了。」

  「一定是這樣的。」婢女笑咪咪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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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一早,感覺到氣溫下降了。

  敖君怡看著一塊前來請安的兒子和媳婦兒,想到這幾天都是夫妻倆相偕而來,還聽府裡的奴僕說兩人天天形影不離的,心中頗為意外。

  「孩兒聽說爹今天請了假,是身子不舒服嗎?」邱勝翊關切地問。

  「沒什麼,只是昨晚和幾位大人喝酒,早上起來有些宿醉,所以就請假在家,想說休息一天也好。」敖君怡啜了口茶水說。

  「原來是這樣,沒事就好。」他這才放下心來。

  吳映潔聽在耳裡,心中一動,想到自己可以做什麼了。

  「......奶奶!」稚嫩的嗓音隨著小小的身影跑進廳來。

  敖君怡的心思被玉疆給拉了過去。「奶奶的心肝寶貝來了......」

  跟在兒子身後的周宜霈也跨進了門檻。「媳婦兒來給婆婆請安。」

  「好、好。」這個長媳一向最得她的緣了,敖君怡抱著長孫,眉開眼笑地說:「別淨站著,坐下來說話。」

  接下來,坐在另一邊的邱勝翊開口招呼。「大嫂。」

  「小叔。」周宜霈低垂眸光,溫婉地回應。

  「見過大嫂。」吳映潔起身屈了下膝。

  「二弟妹不用客氣。」周宜霈朝她笑說。

  吳映潔看著坐在對面的女子,年紀與邱勝翊相仿,個頭也比自己嬌小,不過舉手投足都顯示受過良好教養,屬於大家千金的風範,說話輕柔,人又好相處,很難讓人不去喜歡她。

  「奶奶......」玉疆賴在祖母懷中撒嬌。「娘已經答應我今天可以不用唸書,讓永春和永冬陪我在院子裡玩。」

  敖君怡撫著他的頭。「那待會兒教書先生來了,就請他先回去......」

  「不行!」邱勝翊立刻反對。「你忘了前幾天才害永春被打手心嗎?就因為你不認真唸書,他才會受到連累,永春名義上是你的伴讀,不過他可是你三嬸的弟弟,不是府裡的奴才。」

  聽二叔提起這件事,玉疆也知道自己有錯,低頭不語。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敖君怡自然為寶貝孫子說話。

  邱勝翊嚴厲地看著侄子,該罵還是要罵。「玉疆!」

  「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也跟永春道歉了......」小嘴嘟得高高的。

  「大嫂也別太縱容他。」邱勝翊轉向周宜霈,口氣則放緩了些。

  周宜霈沒有異議,柔順地接受小叔的意見。「是我太寵玉疆了,總是拗不過他,下次我會多注意的。」

  「這不是大嫂的錯,只是玉疆快九歲了,也該開始用功唸書,不要整天只想著玩。」邱勝翊溫聲地解釋。

  她輕頷螓首。「小叔說得對。」

  「娘剛剛答應人家的......」玉疆哭喪著小臉。

  「玉疆乖,聽你二叔的話。」周宜霈安撫著兒子。

  玉疆瞄了下二叔,雖然平日很寵自己,不過也不敢真的惹他生氣,於是提出交換條件。「只要二叔別有了二嬸,就忘了我和娘,要跟以前一樣常上咱們那兒走動,我就乖乖聽話。」

  「玉疆,別讓你二叔為難......」周宜霈困窘地低斥。

  一直沒有出聲的吳映潔,將大嫂的尷尬看在眼底。

  若是沒有把兒子說的話想歪了,急忙開口制止,大嫂就不會有這種表情出現,這應該就叫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也叫作賊心虛。吳映潔握緊粉拳,多想大聲地告訴大嫂,相公是她的,她不會讓給任何女人的。

  邱勝翊並沒有想太多,只當侄子擔心不再受寵。「你爹臨終之前,二叔答應過他要照顧你們母子倆,又怎麼會忘了呢?你要好好唸書,長大之後考個功名,你爹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

  「我知道了。」玉疆勉為其難地答允。

  最後,敖君怡把長媳和長孫留下來說話,邱勝翊便和妻子先行離開。

  「在想什麼?」一直沒聽到妻子的聲音,他開口問。

  吳映潔不能讓醋意表現在臉上,免得相公以為她真的心眼小,容不下大嫂母子,於是隨口編了個理由。「只是想到歸寧那一天只有我回娘家,爹說下回希望咱們一塊回去看他。」

  其實吳映潔也可以確定相公對大嫂沒有任何遐想,向來謹守以禮,那麼其他的事都是可以忍受的。

  「我的確是應該陪你回去。」邱勝翊知曉這是身為女婿該做的事。

  他不想再逃避下去,只要有潔兒在身邊,便願意去面對世人的眼光,即便再難堪,為了妻子,都願意去試試看。

  「對了!相公,我得去一下廚房。」她得趕緊做準備。

  「要做甚麼?」他一臉莫名。

  「婆婆說公公宿醉,這會兒必定很不舒服,我想來寫醒酒湯。」吳映潔一臉躍躍欲試,她可是難得有機會大展身手。

  「醒酒湯?娘應該有讓廚子準備,不需要你動手。」邱勝翊納悶地說。

  吳映潔言笑晏晏地丟了一句「那可不一樣」,便來到專門給府裡的女眷們使用的小廚房,捲起袖口,開始準備需要的材料。

  而邱勝翊也跟了進去,看著妻子熟稔地動作,似乎對廚藝頗為拿手,於是睜大眼睛,好看個清楚。

  過沒多久,醒酒湯便煮好了。

  「這是......」邱勝翊看著眼前這碗從沒見過的醒酒湯,有些錯愕。

  她將醒酒湯放在食案上,遞給相公。「這叫酸梅豆腐醒酒湯,酸梅和豆腐這兩樣東西對解酒和恢復體力都很有幫助,你這就送去給公公喝了,應該很快就會舒服些。」這可是過世的娘教自己的妙方。

  邱勝翊接過食案。「好,我這就去。」

  就這樣,當躺在榻上,還在為宿醉而苦的邱大人在喝了這碗醒酒湯之後,精神很快就恢復了,知道是二媳婦親手煮的,不禁大為讚賞。

  回到寢房內,邱勝翊更是一臉與有榮焉。「連娘看到那碗酸梅豆腐醒酒湯都很驚訝,因為效果真的很好,更想不到你有這番好手藝。」

  「這哪需要甚麼手藝,相公可還沒見過我真正的手藝。」吳映潔嬌睨著他說。

  「哪天可要讓我好好見識一下。」他眼底流露出濃濃的興趣。

  「這還用說,娘當初之所以教我這些,為的就是希望我跟那些遠庖廚的千金小姐不同,可以親自下廚做菜,好抓住相公的心。」她有些怔忡。「娘知道這是她唯一可以給我的東西......」

  「我的心不早就全在娘子身上了?」邱勝翊摟住妻子的肩頭說。

  「相公可要記住自己說過的話。」吳映潔軟軟地偎過去。

  「我可以對天發誓......」他敏感地察覺到潔兒在言談中,似有若無地透露一股不信賴感,知曉在那種被輕視的環境中長大,長久下來,自然不敢也無法相信別人,所以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得到妻子的信任。

  當天下午,精神大好的邱大人心想難得待在府裡,於是決定全家人晚上一塊用膳,自然也包括二房在內。

  老爺的命令一下,大廚房整個下午便忙得不可開交,奴僕們也是戰戰兢兢地等著伺候幾位主子,個個忙進忙出的。

  待邱大人走進廳內,在主位上落坐,除了元配和側室,連長媳和長孫都來了,就是不見另外兩個兒子和媳婦兒。

  他先偏頭詢問側室:「小煜和他那個媳婦兒呢?」

  路嘉怡嘴角抽搐,硬著頭皮回道:「老爺,他......說不想來。」她真會被那個只會忤逆自己的兒子給氣死,就偏要跟她唱反調。

  「你生的兒子還真是好大的架子。」坐在另一側的敖君怡忍不住挖苦。

  「大姊,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把小煜管教好......」路嘉怡一臉皮笑肉不笑。「倒是勝翊怎麼還沒來?該不會又躲起來不敢見人了?」

  「你......」敖君怡臉色變了變。

  兩個女人只要見了面就開始互相比較和鬥嘴了。

  「夠了!」邱大人低斥一聲。「連吃頓飯都要這樣吵嗎?」就是這樣的氣氛,最小的兒子小煜才不肯來參與。

  她們總算噤聲,不敢再說話了。

  「他們不來,咱們就先吃......」邱大人心裡還是難掩失望,本想一家人可以聚聚,希望能增進感情,不過也知道次子自從破了相之後,就不曾和家人同桌吃飯,也就不再勉強。

  才說到這裡,眾人就見到邱勝翊攙著妻子的手肘,跨進了門檻,不只坐在桌旁的幾個主子,就連在一旁伺候的奴僕都不禁目瞪口呆了,因為這位二少爺已經很久沒有現身在這種場合中了。

  「爹、娘、二娘,咱們來晚了。」邱勝翊率先開口向三位長輩致歉。

  吳映潔也朝他們福了福身。「是媳婦兒不好,讓公公、婆婆和二娘久等了。」

  「來了就好。」邱大人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意。「多虧了你煮的那碗酸梅豆腐醒酒湯,不然我這頭到現在還在痛。」

  「這是媳婦兒該做的。」她不敢居功。

  邱勝翊體貼地扶著妻子在其中一隻圓凳上坐下。「娘子就坐在這兒,都是自己人,不用太過拘束。」

  「我知道,謝謝相公。」吳映潔抬頭朝他笑說。

  看到這一幕,在座的人都怔住了。

  邱大人再次看向容貌嬌美的二媳婦,見她神色自若,淺笑盈盈,態度又是那麼自在平常,兩眼直視著夫婿的臉孔,對上頭的疤痕毫不在意,這可是連他這個爹都辦不到的。

  「沒錯,不必拘束。」邱大人口中附和。

  「是。」吳映潔柔婉地頷首。

  「上菜吧!」他轉頭交代管事。

  於是,奴僕們將一道一道的美食送上桌,不過眾人的眼睛看的不是佳餚,而是不時小聲交談的夫妻倆,那親暱的姿態可不是裝出來的。

  就在這當口,不甘寂寞的玉疆馬上換了位置,移到邱勝翊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二叔,不要只顧著跟她說話,都不理我。」

  邱勝翊朝侄子皺了下眉。「你該坐在你娘那兒。」

  「玉疆是在吃味嗎?」敖君怡朝寶貝孫子招手。「到奶奶這兒來......」

  「不要!我要跟二叔坐。」玉疆年紀雖小,不過也敏感地察覺到二叔和二嬸的感情愈來愈好,真的要被搶走了。

  「玉疆,聽娘的話,快回來坐好。」周宜霈溫聲地勸說。

  他鼓著雙頰,這才很不情願地回到母親身邊。

  「好了,可以開動了。」邱大人比了個手勢說。

  待邱大人舉箸,挾了口菜,其他人才有動作。

  席間,沒有人說話,靜靜地吃了一會兒。

  吳映潔盛了一小碗酸筍雞皮湯。「相公喝湯。」

  「我已經先把刺挑起來了......」邱勝翊也正好挾了塊荷包魚到她的碗裡,夫妻倆頓時為彼此的默契相視一笑。

  見這對夫妻感情要好,在座的人神色各異,有欣慰、訝異,還有稀罕,更有......落寞。

  周宜霈低頭吃著自己的飯,不想讓他人窺見她的心思,明知道是無望的,應該給予小叔真誠的祝福,可是見到夫妻倆恩愛的模樣,心裡還是難受得緊。

  而這一個多月下來,邱大人原本不太確定當初答應讓兒子娶這個媳婦兒進門,到底是對還是錯,如今看來真的做對了,因為兒子臉上有了淡淡笑意,眼底的退縮和痛楚不再那麼明顯,對二媳婦不禁要另眼相看了。

  如果能讓勝翊走出陰霾,那麼這個媳婦兒可就功不可沒了,邱大人不禁要作如是想。

  邱勝翊自然也瞧見其他人的眼神,雖然當作沒看到,可是他臉上早就盛滿以妻為榮的驕傲之色。

  「這道芙蓉雞片做得不錯,相公吃吃看......」話才說著,吳映潔便舀了一匙到他碗裡,見他發愣,不禁疑惑地問:「怎麼了?」

  「沒甚麼,娘子要我吃,我就吃。」邱勝翊嘴角上揚地說。

  「貧嘴。」吳映潔玉頰倏地一紅。

  「大姊這媳婦兒可真是有雙慧眼,看得出咱們勝翊的好......」身為二娘的路嘉怡假惺惺地褒獎兩句。「你總算可以安心了。」

  直到這時,敖君怡也終於肯用正眼來看吳映潔,打從她進門,心裡還是懷著芥蒂,就是無法完全接納這個媳婦兒,不過見到兒子似乎比以前開心許多,當娘的不就是希望孩子能夠得到幸福,她還挑剔些什麼。

  「你說得很對,我是該安心了。」她歎氣地說。

  「謝謝娘。」邱勝翊感激地看著母親。

  邱大人見狀,撚鬚微笑。

  在座的人都笑了,連奴僕也是一樣。

  只有周宜霈的臉色黯然,彷彿在這一刻成為了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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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才秋分,但寒意已愈來愈重。

  吳映潔坐在寢房內看著娘留下的幾本菜譜,這可是她的嫁妝,早就快被翻破了,想到當年娘若沒有被賣到青樓,喜歡做菜的娘說不定會成為一名廚娘,而老鴇為了培養娘成為名妓,可以跟著那些官員或文人吟詩作對,還讓她念了幾年書,後來娘把這些都教了自己,想不到真的派上用場。

  她翻了幾頁,想著要先做哪幾道菜給相公品嚐看看。

  不期然地,房門被人用力推開。

  「二叔!」玉疆連門都沒敲,就直接闖了進來。

  「你二叔出門去了。」吳映潔對他的無禮倒是習慣了。

  「二叔不出門的,所以你別想騙我。」他一臉不信。

  「是真的,不然你去找找看。」她笑說。

  「哼!」玉疆不想見到這個搶走二叔的女人,轉身就要走了。

  吳映潔擱下菜譜。「可不可以坐下來陪二嬸說說話?」其實這孩子又有什麼錯,她該學著接受他。

  「我才不要!」他昂起頭說。

  「你怕我?」吳映潔決定用激將法。

  玉疆果然上當了。「我才不怕你......」說著,便一屁股坐在桌旁的凳子上,很不客氣地拿著碟子上的點心來吃,卻意外地好吃。

  「這是什麼?」他吃了一個又拿一個。

  吳映潔看著坐在身邊的玉疆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這叫五香糕,是二嬸剛剛才做好的,想說要留給你二叔吃。」

  「一點都不好吃。」玉疆嘴硬地說。

  她在心裡偷笑。「你娘一定做得比二嬸好吃。」

  「哼!」他絕不會說娘不會做這些點心。

  「你很喜歡你二叔?」吳映潔佯裝漫不經心地問。

  玉疆又哼了哼。「當然喜歡了,因為二叔就像我爹。」

  「我想也是這樣。」吳映潔早就看出來了,他們比真正的父子還要親。「如果有個人這麼疼我,我也會把他當作親爹一樣,玩累了可以讓他背著走,被人欺負時,可以出面保護我,那該有多好。」

  「你沒有爹嗎?」他困惑地問。

  吳映潔澀笑一聲。「我有爹,但又好像沒有......從小到大我很少看到他,甚至連見上一面都很難,只能遠遠地看一眼,所以好羨慕大娘生的孩子可以和爹同桌吃飯,爹還會陪他們玩......」

  「那就跟沒爹差不多。」玉疆不懂得修飾。

  她也同意這句話。「沒錯,真的就跟沒爹差不多,所以我能體會你想要有個爹的心情,好不容易有個這麼疼愛自己的二叔,又擔心會被人搶走了,所以才會這麼討厭我對不對?」

  「我......」玉疆想到她跟自己一樣都沒爹,好像沒那麼討厭了。

  「小的時候,我常常在想爹是不是不喜歡我了,為什麼他都不來看我,連他長什麼模樣都快要忘記了......」吳映潔紅著眼眶說道。

  「嗚......你比我好......我連我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這番話似乎說中玉疆的痛處,他頻頻用手背抹去滑下的淚水。「為什麼他那麼早就死了......他為什麼不要我和娘了......」

  「明明都是爹的孩子,為什麼我就不能天天看到他?為什麼連叫他一聲爹的機會都這麼少......」吳映潔從來沒跟人說過這些,連娘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渴望,就怕說了會讓她傷心,而此刻面對的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孩子,又有著相似的遭遇,所以才讓她撤下心防。

  「我連想叫都沒得叫......」他哭得眼睛都紅了。

  吳映潔用手絹拭了下眼角。「那我真的比你好一點。」

  「至少你還見過你爹......」玉疆一邊哭一邊說。

  她哽聲回道:「是啊…...」

  「就算沒有爹也沒關係,我還有二叔......」他用力吸了吸氣,把眼淚和鼻水擦乾,不再哭了。

  「他永遠是你的二叔,也會跟以前一樣疼你愛你,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吳映潔微斂眸光,只有自己才明白這句話真正的意思——二叔是不可能會成為你爹的。「二嬸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這麼喜歡他。」

  玉疆想著她說的話。「真的嗎?你不會要二叔不管我和娘了?」

  「當然不會了,你現在不相信也沒關係,等時日一久便知道我有沒有騙你。」吳映潔不奢望這個孩子喜歡她,但至少別當她是敵人。

  他斜睨著二嬸。「如果敢騙我,我就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好。」吳映潔嫣然笑說。

  「我還要拿一個五香糕回去給娘吃。」玉疆現在面對二嬸,想到之前那麼沒禮貌,怪不好意思的。

  吳映潔將裝了五香糕的小碟子推到他面前。「你都拿去好了,我再另外做給你二叔吃。」

  「那......我以後還可不可以再來?」他怯怯地問,因為剛剛和這個二嬸聊過之後,似乎覺得親近不少,不再當她是外人了。

  「當然可以,不過記得要先敲門。」她莞爾一笑。

  「知道啦,那......二嬸,我走了。」說完,玉疆捧著小碟子跑出去。

  砰地一聲,房門又被人用力關上,吳映潔不禁失笑,想到之前還嫉妒他,也覺得太幼稚太小氣了,玉疆只是渴望有個爹,這種心情還有誰比她更懂。

  約莫一個時辰後,邱勝翊從外頭回來了。

  「相公是上哪兒去了?」連玉疆都說相公平常不出門的,所以吳映潔難免會覺得好奇。

  邱勝翊洗了把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娘子過幾天就知道了。」

  「甚麼事這麼神秘?」她失笑地問。

  邱勝翊執起妻子的手,在桌旁坐下。「不是捎信跟岳父說了,六天後要陪你回娘家?應該可以趕在那天之前完成,就能送給娘子了。」

  「要送我的?」吳映潔笑睨著賣關子的相公。「到底是甚麼?」

  可惜邱勝翊還是不肯說。「娘子到時就知道了。」

  「真是吊人胃口。」吳映潔嗔惱地抱怨。

  「娘子打算送岳父甚麼禮品?」他笑著轉移了話題。

  吳映潔淡嘲地笑了笑。「送爹的倒好辦,送給大娘的反倒要費點心思,因為不管禮品有多貴重,她總會找到藉口來挖苦我,另外大哥和大嫂,以及子晴妹妹的都要準備才行。」這幾天就是在煩惱這件事。

  「咱們可以去請教娘,說不定能幫忙拿個主意。」邱勝翊明白她的憂慮,不會坐視不管。

  「說得也是,我怎麼沒想到。」以往都是她一個人自己做決定,沒有人可以請教,不過現在不同了,她不只有相公,還有公婆。「咱們這就過去。」

  邱勝翊見她眉開眼笑,像個孩子似的,心情也跟著飛揚起來。

  就這樣,夫妻倆相偕去見了敖君怡。

  屋裡除了敖君怡,自然還有身為長媳的周宜霈,婆媳倆閒來沒事總會一面吃著茶點,一面聊天,聽婢女說次子夫妻來了,便讓他們進去。

  當兩人落坐,由吳映潔開口道出來意。「媳婦兒有事想請教婆婆......」

  等敖君怡聽完之後,知道二媳婦是特地來請教,自然覺得她這個婆婆受到尊重,無形之中對吳映潔也就多了幾分喜愛。

  「這事就包在我身上,包管你大娘會喜歡。」敖君怡可以拍胸脯保證。

  吳映潔連忙道謝。「那就麻煩婆婆了。」

  「要是早知道你這麼懂事,我也少操這份心。」她笑歎一聲,然後睇向溫柔婉約的長媳。「你說是不是?」

  「是,婆婆。」周宜霈幽怨地掠向小叔一眼,然後垂下淒楚的眸光。

  「在大嫂面前,映潔不敢自誇。」吳映潔也沒有錯過對方的眼神,有別的女人在垂涎自己的相公,偏偏她又不能吃醋,更不能主動攤牌,叫對方早點死心,只能忍耐,這種滋味還真不好受。

  「二弟妹太客氣了。」周宜霈謙虛地說。

  敖君怡笑瞇著眼,又看向二媳婦。「現在就等你的肚皮有好消息傳出來了,快幫勝翊生幾個孩子,讓我再抱孫子。」

  「娘,孩兒跟潔兒才成親兩個月,您別心急。」邱勝翊輕聲制止母親。

  她瞪了兒子一眼。「娘只是隨口說說,又不是在逼她,現在你是有了媳婦兒就不要娘了。」

  邱勝翊趕忙出聲辯解。「孩兒不敢。」

  「媳婦兒會努力的。」吳映潔含羞帶怯地回道。

  聞言,敖君怡滿意地直點頭。「好、好。」

  只見周宜霈臉上跟著笑了,心卻像是在滴血。

  這個男人終究還是不屬於她的,早在自己嫁進邱家那一天起,就注定是這樣的結果,偏偏她還是想不開。周宜霈幽怨地思忖道。

  又跟母親聊了幾句,邱勝翊才帶著妻子告退,返回居住的院落。

  「怎麼一臉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因為娘剛剛說的話給了你壓力?」關上房門,只剩下他們夫妻,邱勝翊露出擔憂之色。「不要想太多,一切順其自然就好,娘那兒有我擋著。」

  吳映潔白他一眼。「相公真是什麼都不知道。」這個男人還真是遲鈍,都這麼多年,居然沒有察覺到大嫂對他的心意,害得自己這麼煩惱。

  「那你就說給我聽。」他緊張地回道。

  「我不想說!」她一臉沒好氣,可不會笨到告訴自己的相公,何況他也不會相信。

  「娘子,到底是什麼事?」邱勝翊一再追問。

  「沒事!」她嬌哼。

  他皺起眉頭。「明明就有......」

  「我只是覺得大嫂一個人很寂寞,改天我約三弟妹一塊去找她,也可以去廟裡上個香,祈求一家平安,當作是出門散心。」吳映潔建議道,等和周宜霈打好關係,或許就能找機會點醒她了。

  「說得也是,自從大嫂嫁進門,還不到半年,大哥就因為生了一場急病過世,她那時又懷了玉疆,所以根本沒出過門,現在對出門這件事也意興闌珊,我又不便勉強,要她點頭恐怕不太容易。」邱勝翊一臉以妻為榮。「不過聽到娘子這麼關心大嫂,我真的很高興。」

  吳映潔被誇得有點心虛。「我沒有相公說得那麼好,其實我這個人很自私,不喜歡看到相公對別人太好,明知道這樣太小家子氣,但又控制不了......」

  「想要獨佔一個人的心情我明白,也是我疏忽了,之前總是只想著自己,一味地逃避,沒有對你付出更多的關心,才會讓你不安,我會好好改進的。」他將妻子摟進懷中,安撫地說。

  這番話漸漸撫平了吳映潔心底的不安全感,嫣唇微微一揚。「相公,咱們會做一生一世的夫妻吧?」

  邱勝翊臉孔一整。「這是當然了。」

  「嗯。」她要相信相公。

  「你永遠是我的妻子,更會是我唯一的女人。」邱勝翊再次承諾。

  吳映潔突然也覺得好笑,居然患得患失起來。

  一切都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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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數日後——

  今天是女兒和女婿一塊回門的好日子,吳大人特地請假在家等候。

  「都已經出嫁兩個月了,還回什麼門?到現在都未時了還沒來,這派頭可還真是大......」劉容嘉不滿地叨念著,上回歸寧,她故意不露面,就是要讓那個死丫頭知道自己不受歡迎。

  吳大人啟唇,最後還是閉上了。

  「娘,人到了嗎?」最小的女兒吳子晴珊姍姍來遲。

  劉容嘉啜了口茶水,嘲弄地笑了笑。「還沒,咱們從早上等到現在,都過了好幾個時辰,連個影子都沒瞧見。」

  「娘,我一定得來嗎?」吳子晴一臉嫌惡。「真不想再看到那個醜八怪,要是晚上又作噩夢怎麼辦?」想到異母姊姊出嫁那一天,見到那位姊夫,只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更慶幸不是自己嫁過去。

  「要真是那樣,娘就再帶你去廟裡拜拜,驅驅邪。」劉容嘉說得煞有其事的,讓吳大人實在聽不下去了。

  「你們母女倆就不能留點口德嗎?」這對母女還真是一模一樣。

  被夫婿這麼一罵,劉容嘉的脾氣也上來了。「我哪裡說錯了?倒是你那個好女兒,才嫁出去沒多久,就懂得擺架子,讓咱們在這兒乾等,當上邱家的二少夫人還真是了不起。」要不是看在親家的身份,她才懶得理。

  吳大人受夠也聽夠了。「你要是不願意,可以不必坐在這裡。」

  「老爺這話是什麼意思?」劉容嘉臉色變了又變。

  「你要怨要恨的話就衝著我來,小潔是無辜的,這會兒她都已經嫁出去了,夫人還想怎麼樣?」就因為女兒已經嫁為人婦,不用擔心在府裡又會受到妻子的惡整和欺負,所以吳大人的口氣也漸趨強硬。「子晴,陪你娘回房去!」

  「你......」她為之氣結。

  吳子晴小聲地安撫:「娘就忍一忍吧,反正以後也不是經常看得到。」

  「哼!」劉容嘉好不容易才把怒氣按捺下來。「說得也對,反正以後也見不到那死丫頭,我就不跟她一般見識,免得說我這個當大娘的肚量小。」

  吳大人只能搖頭歎息,接著便聽到外頭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老爺、夫人,他們已經到了!」管事興沖沖地進來稟報。

  「已經來了嗎?」吳大人早就等不及地起身,大步地跨出了前廳。

  劉容嘉心裡再不情願,也要做個表面功夫給邱家的人看,只好跟著出去了。

  在朱紅色的大門外頭,停了兩頂轎輿,在鞭炮的煙硝味中,率先下轎的是邱勝翊,儘管迎親的那一天,已經見過了岳父一家人,不過那天是用冷漠的面具來包裝自己,好抵禦同情和嫌惡的視線,和今天的心情完全不一樣,而這都是潔兒的功勞,是她的支持給了自己信心。

  接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異樣目光,以及議論紛紛,邱勝翊毫不在意地將臉上的疤痕曝露在眾人面前,然後抬頭挺胸地來到另一頂轎輿旁,從掀起的轎簾內,扶出了坐在裡頭的吳映潔,讓盛妝打扮的美麗妻子現身在好幾雙眼睛面前。

  「小潔......」吳大人略顯激動地喚著女兒的閨名,能夠再見到女兒,比什麼都還要開心。

  「爹。」吳映潔輕喚著。

  「進來再說。」吳大人差點落下老淚。

  「是......」吳映潔又把目光落在劉容嘉身上。「大娘。」

  劉容嘉假笑一聲,不過兩隻眼睛依舊盯著她髮上用毛皮製作的頭箍,上頭同樣地鑲了珠寶和金玉花飾,可以說貴氣逼人。

  「咱們可是等了一個早上,總算盼到你們來了。」看來這死丫頭的日子真的過得很好,她不是滋味地思忖。「快進屋裡來吧。」

  而此時跟娘親一樣想法的吳子晴,當她看到異母姊姊身上穿的戴的,可比自己擁有的還要好,不免嫉妒起來,當初要是自己嫁過去,這些東西就是她的了。

  吳子晴故作親熱地湊上前。「姊姊真是愈來愈美了。」

  「妹妹過獎了。」吳映潔自然瞧見她們母女倆的眼珠子都在自己頭上打轉,更要感謝相公想到要送自己這份禮。

  趁著她們女眷在說話,邱勝翊朝吳大人拱手。「岳父!」

  「待會兒咱們翁婿倆可要多喝幾杯。」吳大人見到女兒氣色紅潤,而且這次身上的行頭更看得出是特別準備的,在邱家必定極受寵愛,除了安心之外,對這個女婿也就更滿意了。

  「是,岳父。」說完,邱勝翊便攙扶著妻子,慢慢地走進吳府大門。

  一行人回到前廳,落坐之後,奴僕紛紛送上茶水。

  吳映潔便偕同相公依禮跪拜,吳大人笑不攏嘴地將女兒和女婿扶了起來,見到兩人呈上事先準備好的禮品,心頭既感動又欣慰。

  「還送什麼,又不是外人,不必客氣了。」吳大人在意的是女兒幸不幸福,其他的都不重要。

  邱勝翊嗓音沉穩地回道:「禮不可廢,還望岳父喜歡。」

  「爹,這可是相公親自為您挑的。」吳映潔要讓「旁人」知道別再以貌取人,瞧不起自己的夫婿。

  「好、好。」吳大人濕紅了眼圈。

  「這是送給大娘的......」她親自呈上禮品。「是映潔拜託婆婆選的。」

  看到盒中那塊上等的翠玉墜子,還真是沒得嫌,劉容嘉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還要煩勞親家母,這怎麼好意思,代我跟她道聲謝,不過看你拿出這麼好的東西來,我這個大娘還真是收之有愧,以前都沒有好好地對待你,虧得你還有這份孝心,心裡真是慚愧。」

  「大娘別這麼說,這是我應該做的。」吳映潔哪聽不出這話說得有多虛偽,自然也要好好地回報,最後又將一份禮送給異母妹妹。「這個是給子晴的,只是小東西,希望你會喜歡。」

  吳子晴一臉喜出望外。「我也有......」她打開繡花荷包,裡頭是對小巧可愛的珍珠耳環,立刻就戴上了。「娘,怎麼樣?好不好看?」

  「好了,姑娘家要端莊一點,也不怕你姊夫看了笑話。」劉容嘉面皮抽搐,偷偷地捏了女兒大腿一把。

  「疼......」吳子晴吃痛地哼道。

  待吳映潔將要送給遠赴江南任職知縣的兄長和大嫂的禮品交給大娘保管,今天的任務總算完成了一半。

  「爹和大娘近來身子可好?」她柔聲地問。

  吳大人迭聲說好。「爹知道你過得好,就什麼都好。」

  「是啊、是啊,大娘看到你嫁了個這麼好的夫婿,真的就安心了。」劉容嘉這會兒見到邱勝翊,臉上的疤似乎沒有之前見到的那麼不忍卒睹,現在又知道他對妻子出手大方,不禁後悔沒有讓自己的女兒嫁過去。

  站在母親身邊的吳子晴也小聲地嘀咕道:「娘那時應該逼著我嫁才對......」

  「你還敢說!」劉容嘉低罵。

  距離母女倆最近的吳大人聽到她們的對話,真是感到汗顏,除了歎氣還是歎氣,於是先讓女兒和女婿到客房裡稍作休息,等著晚上設宴款待。

  客房內——

  吳映潔總算可以卸下武裝,坐下來喘口氣,因為只要在大娘面前,就會習慣性地繃緊神經,小心留意對方會耍花樣。

  「你們先下去,待會兒沏壺茶水進來。」邱勝翊對小廝和妻子的婢女說。

  常福和小月回了一聲「是」,便帶上門出去了。

  「噗!」吳映潔不知想到甚麼好玩有趣的事,噴笑出來。

  邱勝翊也跟著揚起唇角。「甚麼事這麼好笑?」

  「只是想到大娘和子晴盯著我的頭箍還有鞋子,看到兩眼都發直了,好像巴不得那是她們的,就覺得既諷刺又好笑......」吳映潔用袖口掩唇,連眼角都因為笑得太激動而有點微濕。「相公,謝謝你幫我掙了面子。」

  邱勝翊在她身邊坐下,將一隻玉手包在自己的大掌內。「身為丈夫,本來就有責任幫妻子討回公道。」

  「那麼相公又怎麼會想到要送我這些?」原來他最近出門就是忙這件事,當她早上看到時才恍然大悟。

  他俊臉一整。「這些金銀珠寶雖然俗氣,不過用來對付自私現實的人卻是最有用的,既然你大娘是這樣的人,不如就讓她羨慕一下,我才找了京城裡最好的師傅來製作,幸好成品還算滿意。」

  吳映潔真切地感受到他對自己的一番心意,所做的努力都值得了。「她們怎麼也沒想到相公會對我這麼好,尤其是子晴,恨不得當初是她嫁給你。」

  「那又如何?除了娘子,我誰也不要。」邱勝翊親暱地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妻子的手背。「這些東西俗氣歸俗氣,不過效果卻很明顯。」

  「何止明顯?是太好了。」她莞爾地說。

  邱勝翊很高興自己也能為妻子做點事。「這麼一來,她們只會羨慕你、嫉妒你,再也不敢瞧不起你了。」

  「嗯。」吳映潔哽咽地偎了上去。

  叩、叩兩聲,有人敲了門。

  以為是小廝送茶水來了,邱勝翊不以為意地揚聲道:「進來吧。」

  結果,讓他們夫妻倆意想不到的是推門進來的不是別人,居然是吳子晴。

  「姊姊、姊夫,我端茶水和點心來給你們了......」她衝著邱勝翊笑得好甜,雖然還是不愛他臉上的疤,無法接受有個丑相公,但是只要能滿足自己在物質上的享受,而且疼她寵她順著她,那麼自己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吳映潔一臉錯愕,不過沒有出聲,就是想看看她葫蘆裡賣什麼藥。

  邱勝翊看著小姨子,沈聲地說道:「這些東西讓下人送來就好。」

  為了給邱勝翊留下好印象,吳子晴笑得好不天真。「這東西又不重,我一個人端來就好,還有娘也順便要我問問姊姊和姊夫,不如今晚住下來,讓咱們好生招待。」這樣她才有機會表現賢淑的一面。

  邱勝翊先是怔了怔,住一晚倒是無所謂,不過沒有馬上答覆,而是轉頭跟妻子商量。「娘子覺得呢?」

  「請妹妹代我謝謝大娘的好意,只怕不太方便。」吳映潔小心端詳著吳子晴的表情,兀自尋思著。

  吳子晴有些心急了,便直接問邱勝翊的意見。「只要姊夫點個頭,我相信姊姊一定會答應,姊夫......」她用撒嬌的嗓音喚道。

  聞言,邱勝翊不禁打了個冷顫,有些怪異地看了妻子一眼。「既然你姊姊說不方便,那就這麼辦了。」

  「可是......」吳子晴氣惱地瞪了吳映潔一眼,忿忿地跺了下腳就走了。

  「她這是怎麼了?」邱勝翊一臉莫名。

  「呵呵......原來是這樣......」吳映潔噗哧地笑了,想到大娘和吳子晴不久之前的態度,總算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這回是笑到險些岔了氣。

  「到底是怎麼了?」見她笑到喘不過氣來,邱勝翊趕緊用掌心順著妻子的背,還是一頭霧水。

  吳映潔嬌睨一眼。「相公真的不打算娶偏房?」

  邱勝翊瞪著妻子。「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大娘多半在打著姊妹共事一夫的如意算盤,希望子晴能嫁給你當側室,然後再伺機奪走我這個元配的位置。」吳映潔笑吟吟地把答案揭曉。

  邱勝翊額際瞬間爆出幾條青筋。「虧她想得出來!」

  「相公打算怎麼做?」她打趣地問。

  邱勝翊深深地瞅著言笑晏晏的妻子,不禁有些氣悶。「娘子這回好像一點都不吃醋?」他自然希望她能相信自己,可是又想要她表現一下醋意,這種心情還真是有些矛盾。

  「相公希望我吃醋?」吳映潔笑不離唇地問。

  「我......」邱勝翊不禁語塞。

  吳映潔柔媚地倚向他的肩頭。「因為我知道相公根本不可能會喜歡子晴,而且我也相信相公的允諾,所以才沒有胡亂吃醋。」

  「我有娘子一個就夠了。」他這才釋懷,伸臂將妻子摟得更近。

  吳映潔眼底很快地掠過一道隱隱的不安,口中輕喃:「更何況我擔心的人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娘子說什麼?」邱勝翊隨口問道。

  「沒什麼。」搖了搖螓首,吳映潔不想讓別人來破壞眼前的氣氛。

  他沒再多問什麼,夫妻倆就這樣互相依偎著,一直到他們發禿齒搖,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都不會離開對方。

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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