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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改+1次po完]轉身說愛你 (鬼王)
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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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改+1次po完]轉身說愛你 (鬼王)

當他開口跟她求婚時,
她以為老天終於給了癡守戀情多年的她回應了,只是……
他對她總是沒什麼情緒;淡淡地說話、淡淡地笑著、
淡淡地擁抱,連親吻也淡到感覺不出情意。
結婚五年,她總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逛街,
有時甚至一個人睡覺。
曾經,只要看著他的背影她就心滿意足了;
而今,那背影卻一再提醒她自己有多可悲。
當她看見他挽著別的女人的手時,她的世界崩塌了,
她的心也因為過度悲痛暫時停止了跳動。
當她再醒來時,許多事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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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吳映潔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邱勝翊 的。

只是當她發覺自己喜歡上他的時候,不自覺的養成了凝望邱勝翊 背影的習慣。

朝陽熠熠,鳥兒啾啼,吳映潔從晨光中醒來。

她抬頭看了眼空蕩蕩的床畔,沒有皺摺的被單,顯示從未有人躺過的跡象。

邱勝翊 又徹夜未歸了,映潔心想。

身為知名建築室內設計工作室的老闆,許多事情邱勝翊 總是親力親為,面對如山的委託案件,為能準時完工,待在工作室處理公事過夜不回家是家常便飯的事。

所以一個月里有一半的時間,映潔都是自己一個人入眠。

手滑過平整的枕頭上,微涼的溫度冷了映潔的手心。

她嘆氣,慢慢的步下床。

赤著腳踏過卧室的長毛地毯,走出房門,走進開放式的廚房裡。

她打開冰箱,拿出裝滿牛奶的玻璃瓶,替自己倒了杯牛奶。

她拿著杯子,坐上廚房與餐廳區隔用的小吧台邊的高腳椅,默默的在這間百坪的豪宅里飄移目光。

這間房子,是邱勝翊 首次接到大筆生意的時候買的。

那時他們剛結婚滿兩周年。

豪宅內的空間設計當然是由邱勝翊 親手規畫打造,裝潢氣派、時尚,也十分有品味。

但是冰冷。

映潔第一次踏進這間房子的時候,就這麼深深覺得。

那個當下,她非常懷念她嫁給邱勝翊 時,那間小而簡單的公寓。

反正只有他們兩人,生活的空間變大,只會更突顯她的孤寂。

孤寂?

映潔悶哼的笑了。

是啊,在這場婚姻里,她常是孤單一人。

邱勝翊 一直忙於工作,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映潔一個人去做。

她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逛街──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房子發獃。

吳映潔常常在想:邱勝翊 娶她,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愛她嗎?似乎不是。

因為他從來沒說過。無論是求婚時、結婚時,還是這段婚姻相處的期間,映潔從沒聽過邱勝翊 說愛她。

像她愛他那樣愛她。

是的,她愛邱勝翊 。

從大學時代開始,她愛他好久好久。

學生時期暗戀有女朋友的他,到畢了業兩人重逢,後來他開口向她求婚。

一連多年,她一直深深愛著這個她只能望著他背影表達愛意的男人。

當初映潔就是憑著這股愛著邱勝翊 的傻勁,才會在不是這麼了解他為人的情況下,點頭答應嫁給他。

只是,他知道她愛他嗎?

映潔也不知道。

他對她,很少有什麼濃烈的情緒。

邱勝翊 總是淡淡的說話、淡淡的笑著、淡淡的擁抱,甚至連親吻,也是淡淡的感覺不出情意。

想著,映潔又笑了。

原來,從一開始,到現在經過五年的婚姻生活,她還是跟當初一樣,依舊不了解邱勝翊 的想法。

一切就像是,她終究能擁有的,只有邱勝翊 的背影而已。

「你又一個人在發獃?」一時間,邱勝翊 的聲音出現在吳映潔的思維里。

映潔轉過頭,看見邱勝翊 滿臉疲憊,卻朝著她笑著。

「回來了。什麼時候?」

「剛回來。叫你都沒反應,在想什麼事情這麼入迷?」

映潔搖頭。「剛起床,大概還沒睡醒吧。」她步下高腳椅。「你吃過早餐了嗎?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邱勝翊 擺擺手。「不用了。等會兒我就要回去公司,晚點兒要跟客戶談case的事情,我只是回來換個衣服,不用麻煩。」

「還是要吃一點。不然我弄點簡單的三明治讓你帶在路上吃好不好……」

邱勝翊 沒有聽見映潔之後的話,因為他松著領帶,自顧自的往更衣室走去。

再一次的,他用高挺的背影面對映潔。

映潔默默的望著門板被合上,應該已經麻木的心又隱隱刺痛著。

五年了,她跟邱勝翊 結縭這麼久,為什麼彼此之間還是有距離?

映潔一直跨越不了邱勝翊 隔出的那條鴻溝。

他對她很客氣,就像是他對待他的客戶一樣。

她記得,他們是夫妻,不是嗎?

為什麼他們會變得比普通朋友還疏離?

抿著唇,映潔不想再想、也不敢再想,她轉過身,從冰箱里拿了食材,還是動手做了三明治要給邱勝翊 帶去公司。

當她把保鮮盒打包放進紙袋,邱勝翊 也剛好從更衣室走出來。

他穿著淡藍色的襯衫、深灰色的西裝褲,同款的西裝外套則掛在他有力的手臂上,而雙手正忙著打領帶。

邱勝翊 不能說是一個長得漂亮的男人,但卻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他長得高,身材壯碩,直挺有力的走路姿態,搭上他內斂沉穩的氣質,幾次映潔同他走在路上,都發現旁人停駐在邱勝翊 身上的眼光。

他是個會讓人想多看幾眼的男人,連映潔自己都這麼覺得。

擱下袋子,映潔走了過去,接替了他雙手的工作。

邱勝翊 有個能幹賢慧的母親,雖然生長在富貴人家,但是家裡的大小事都親自來,很少假手他人,邱勝翊 就是在這樣的照顧下成長。

後來邱母因病住院到過世,在這段期間,不知不覺,照顧邱勝翊 的工作就換到了吳映潔手上。

幾個熟練的動作,原本被邱勝翊 弄得一團亂的領帶,已乖乖的掛在邱勝翊 的脖子上。

邱勝翊 看了,笑了。「我總是弄不好,如果沒有你,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笑起來很好看,映潔很喜歡看他笑,那樣的親切,是映潔少數覺得跟邱勝翊 像是夫妻的時刻。

她紅著臉,微微的勾著嘴角,不好意思的拿起準備好的紙袋。

「這個帶在路上吧!我還準備了一些綜合維他命,該吃飯的時候還是要吃,為了工作把身體弄壞了得不償失。」

點點頭,邱勝翊 接過,順勢在映潔透紅的頰上親了一下。

「我要出發了,你一個人在家小心一點。」

嘴唇溫軟的觸感讓映潔心跳漏了兩拍,她抬眼,看見邱勝翊 正好轉身往大門走去。

又是背影……

剛萌出的甜蜜心情頓時消失殆盡,啃食心扉的無措感又再度出現。

吳映潔忍著胸口的窒悶,她喚住了邱勝翊 遠離的身影。

「勝翊 。」

邱勝翊 回過頭。因為背光的關係,映潔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那個,下個星期五晚上,可不可以把時間空出來?」

「怎麼了?」

「那天是爸爸的生日,他要我們回去聚餐。」爸爸指的是吳映潔的父親。

邱勝翊 楞了楞,他頷首,「知道了。」然後轉身離去。

映潔漠然的踱到陽台邊,幾分鐘后,她看見邱勝翊 的車子從地下停車場開出。

黑色的轎車,就像是她凝望多年的黑色背影。

曾經,她只要看到邱勝翊 的背影就能滿足;現在,為什麼看著他的背影卻像是一種凌遲?

映潔靠在陽台邊,眯著眼,望著黑頭轎車漸漸遠離。

她的胸口,窒悶得快不能呼吸了。

夏季的太陽總是大到不可思議。

吳映潔小跑步跨過斑馬線,悶熱的氣溫讓她額邊滲出一層薄汗。

白色的低跟鞋在水泥地磚上敲出了聲音,映潔踏上了咖啡廳的小台階。

推開門,門上的風鈴聲響起,眼光一掃,她看見了坐在離窗邊最遠位置的大學時代好友向詹子晴。

「詹子晴。」映潔笑著喚她。

詹子晴順著聲音抬頭,看見了映潔,美麗的臉龐沒有映潔那番興奮的情緒。

她酷著臉,朝映潔揮揮手。

映潔在詹子晴對面入座,同時向送水的服務生點了冰的伯爵奶茶。

她瞧了眼桌上的蛋糕紙。看來在她遲到的這段期間,詹子晴已經自行品嘗了店裡的甜點。

「好吃嗎?」映潔問。

詹子晴擰著眉。「一年沒來,味道就變了。」

她嘴裡抱怨,但還是把送來的五塊蛋糕吃得乾乾淨淨。

映潔瞧著,笑了。

這麼多年,詹子晴愛吃甜食的嗜好還是沒變。

在映潔的記憶里,這個纖瘦高挑的女子,有著吃不胖的體質,在她的包包里,永遠裝了各式各樣的甜膩零食。

大學畢業后,詹子晴甚至背起行囊,借著出國深造遊走各國品嘗各地點心。

不知道是否因為嗜吃甜食的關係,她這輩子深愛的對象,職業剛好是點心師傅。

映潔總是戲稱她是個「被糖罐子養大的小孩」。

「聽說這間店好像換過老闆。」映潔擱下了包包,服務生剛好送飲料過來。

她親切的朝服務生笑了笑,用吸管攪著杯里的冰塊,淺淺的喝了一小口奶茶。

「難怪。」詹子晴挑著眉。

「怎麼?幾個月沒見,找我出來就是特地聽你說蛋糕的評價?」

「不。」詹子晴聳著肩,一手探進自己隨身的包包。

放到映潔面前的,是一隻淺粉色的信封,上面印了燙金的「囍」字。

明顯的,那是一張喜帖。

「我要結婚了。」詹子晴淡淡的解釋。

映潔拿喜帖的手頓了一下。「結婚?」

「是啊。」點點頭,詹子晴翻起菜單,考慮點別的蛋糕試試味道。

「下個月七號。」她的口氣平常,跟她酷酷的臉剛好相襯。

要是不是明白詹子晴的脾氣,映潔會以為她在說的是別人家的事情。

「是那個蛋糕師傅?」

「我還會有別人嗎?」菜單翻過一頁,詹子晴決定再點塊提拉米蘇試試。

映潔聽著詹子晴的話,彎起唇角,把喜帖收進包包里。

「恭喜你!」她對詹子晴說。

詹子晴招來服務生,加點了三塊蛋糕和一個布丁。

她轉頭看著映潔的臉,眉毛挑了挑。

「怎麼?你的態度看來別有含意?」

映潔搖搖頭。「沒有啦,只是忽然覺得這一點我們還滿像的。」

詹子晴十三歲時遇見那位蛋糕師傅,從此開始了她苦戀的日子,雖然她外表看來冷淡理智,但是一談到自己的感情,映潔總會在詹子晴的眼中發現難得的落寞。

遇到了,就放不開。

雖沒有刻意,然當驀然回首,才忽然發現自己是這樣的執著這份感情。

映潔對邱勝翊 ,亦是如此;默默地戀著他、默默地將感情深埋著。原以為畢業就會結束的單戀心情,卻在某天與邱勝翊 重逢的時候再度被燃起。

那時他問她要不要嫁給他的時候,可知她心裡有多高興!

映潔以為,老天終於給了痴守戀情多年的她回應了。

但似乎,這個回應不是王子與公主「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詹子晴喝著玫瑰茶。「我們有一樣嗎?」她不以為然。「我的流水先生雖然冷淡,但那是因為他木訥不敢表達,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心裡除了我從來沒有別人。但是你呢?」

詹子晴放下杯子,繼續說:「你愛著一個曾經屬於別人的男人。你傻傻的守了好幾年,為了這份感情,人家問你要不要結婚,你什麼都沒說就把人生給耗下去,結果呢?你對他到底算是什麼?映潔,有時候不是結婚就代表你擁有了全部。」

映潔抿著唇。「你還是介意我當時突然的嫁給邱勝翊 ?」

當年,詹子晴曾經為了她閃電結婚的事情,大罵她的痴傻。

詹子晴說她怎麼會有勇氣嫁給一個對自己來說根本算是一無所知的人!

但是因為映潔的固執,詹子晴最後耐著脾氣開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映潔,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幸福。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你做的這項決定並不是件好事。告訴我,映潔,你覺得你幸福嗎?」

「我很幸福啊!一個女人嫁給自己所愛的男人,怎會不幸福?」

那時,她是這麼回答詹子晴的吧。

服務生走過來,送上了詹子晴之前點的蛋糕和布丁。

詹子晴沒有拿起叉子,她認真的瞅著映潔,擺擺手。

「其實那是你的選擇,我無權干涉。當初我跑來質問你的時候,是你自己信誓旦旦的說邱勝翊 對你好,但是現在,為什麼我看到的不是如此?」

映潔楞了楞,她看著詹子晴,小手摸上臉。

「我……哪裡有問題嗎?」難道她最近對邱勝翊 的無力感有這麼明顯?

詹子晴靜默了幾秒,她漂亮的柳眉又攏在一起。

「邱勝翊 只准你吃減肥食品嗎?」她拉住映潔的手。「為什麼這五年來,每回見到你,就覺得你又瘦了一圈?」

啊?她指的是這個。

映潔笑著帶過。「瘦一點不是比較好嗎?以前的我太胖了。」

「一點都不會。」詹子晴駁斥。她多愛大學時映潔那肉肉的腰圍。怎知一嫁給邱勝翊 ,映潔就越來越瘦,瘦到快跟她有得拚了。

「邱勝翊 對你這樣,都沒表示意見?」

「他……」他會注意到這些事嗎?

映潔甚至懷疑,邱勝翊 到底有沒有好好看過她。

「他隨我,沒有意見。」映潔扯了謊,心虛的撥開額邊的頭髮。

「他有病。」詹子晴不認同。

她鬆開拉住映潔的手。「總之,我還是那句老話,不論以後發生什麼事情,特別是邱勝翊 對你不好的時候,千萬別忘記有我這個朋友在你身邊。即使我結婚之後,依舊不變。」

「嗯!」用力的點點頭,映潔明白。

兩個好朋友笑了開來。

結果聊沒多久,詹子晴接了電話,有事得先走,於是兩個人就在咖啡廳里分道揚鑣。

映潔看著詹子晴離開的身影,默默的吐了一口難以察覺的嘆息。

她走在路上,任熾熱的太陽炙灼她白皙細嫩的皮膚,腦里盤旋著詹子晴剛剛說的話。

愛著一個曾經屬於別人的男人……

是啊,當初她跟邱勝翊 相遇的時候,也沒料到自己跟他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們兩個是同班同學,不過一學期里,映潔遇見邱勝翊 的時間大概只有三分之一。

他行蹤飄忽,不好聯絡。映潔跟班上這號神秘人物第一次說上話,是一直到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那還是拜她成為副班代所賜。

一開始,映潔對邱勝翊 的印象並不好;他寡言、思想怪異,老愛叼著煙、不愛跟班上人打交道,映潔每次看見他,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不過說過幾次話后,映潔才發現邱勝翊 並不像想象中那樣難相處,反倒覺得他的脾氣比班上多數人來得和善。

他愛笑,笑起來也很好看,有時映潔做出了無厘頭的舉動,邱勝翊 總習慣揉著映潔那柔軟的短髮來化解尷尬。

邱勝翊 在班上的朋友不多,映潔還是因為幾次幫忙班代聯絡班務的關係,才勉強跟邱勝翊 沾上了「朋友」的邊。

不過說是朋友,映潔對於邱勝翊 的事情卻所知甚少。

邱勝翊 一向低調,他幾乎不曾跟映潔談過關於自己的事情,映潔會知道他有女朋友,還是因為偶然在路上遇到的。

然而即使對對方一無所知、即使對方身邊有人,在不知不覺中,映潔還是莫名的喜歡上了邱勝翊 。

她不明白自己這樣的心情是從何開始,只是當她發覺自己喜歡上他的時候,也不自覺開始養成了凝望邱勝翊 背影的習慣。

因為她對他的愛,只能表現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迷戀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的男人,映潔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她能夠確定的是,她喜歡待在邱勝翊 身邊的感覺,他那樣對她笑著的時候,是映潔覺得最幸福的時刻。

不過,映潔的暗戀直到畢業都沒有開花結果,最主要的因素,是邱勝翊 身邊的人從未離開過,那個長得清秀亮麗、名字叫作黃靜怡的女孩。

一開始就沒抱期望,所以面對這樣的情況,映潔只是內心有些惆悵。

之後,她把自己對於邱勝翊 的情感包裹收藏,當作回憶,也沒再與邱勝翊 聯絡,努力過著自己的人生。

這期間,映潔偶爾會從朋友的口中聽到一些關於邱勝翊 的事情,也才知道畢業沒多久后,邱勝翊 和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入伍當兵去了。

初聽到這樣的事情讓映潔慨然,不過她並沒有因此試著和邱勝翊 聯繫。

一直到某天,兩人在街上重逢,那時已經畢業兩年了,邱勝翊 剛退伍。

而這一次的會面,翻騰了映潔冷靜已久的心湖。

以為不見面,憑藉著時間,就會讓自己漸漸忘記這段感情,可是事實上並沒有這麼容易。

在當時那刻,映潔清楚地意識到──原來,她還愛著這個男人,一直都是。

所以當邱勝翊 跟她求婚時,映潔才會如此奮不顧身;她沒有考慮後果、沒有想過婚姻所牽扯的影響,她只知道她愛他,愛到只要能看著對方的背影,就能夠高興老半天了。

不過現在的她,為什麼無法像當初一樣滿足?

是她變了嗎?她對邱勝翊 的愛改變了嗎?

是啊,她是變了。在付出多年之後,她的確改變了。

她變得貪心、變得渴望,變得希望邱勝翊 能愛她,像她那樣愛他。

就算是口頭上的謊言,她也甘願。

她希望他能親口對她說一次,他娶她,是因為愛上她的關係。

陽光依舊耀眼,曬得路面的柏油快冒熱氣了。

沒有阻礙的光線照耀著映潔白色鞋面上的裝飾水鑽,亮晶晶的,刺痛了她的眼,流下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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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邱勝翊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愛不愛吳映潔這個問題。

他會決定跟她求婚,是因為她剛好是他身邊適合結婚的對象而已。

濃濃的林蔭布滿老房子四周。穿過矮紅磚水泥牆,踏上泥地上的石板路,走進用霧面玻璃拉門圈起的玄關,室內陳設的,是跟老房子味道完全相反的現代化風格。

這裡是邱勝翊 的建築室內設計公司,由一間屋齡超過三十年的矮平房所改建的,融合了古典與摩登的空間規畫,讓每個走進來的客人無不驚嘆。

設計公司除了老闆外,旗下還有五名設計師、助理六人,規模不算頂大,但在業界的名氣卻不小。

只要是與他們合作的房產物件,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銷售一空。

憑藉如此的傳奇,捧著大把銀子請邱勝翊 設計的委託案件,已經排到了明年。

「邱先生,有力建設的老闆說想跟你敲檔期,他打算在後年推出一批新式豪宅。」助理小米走過來說道。

邱勝翊 從製圖桌抬頭,他的頭髮微亂,下巴新生的鬍渣在臉上變成陰影,看來應該至少兩天沒睡了。

「有跟他說可能得到明年嗎?」

「他說他願意等,只看邱先生願不願意接。」

邱勝翊 皺起眉。「等最近三個Case解決了,我再看看好了。」他抽出擱在一旁的藍圖。「這平面稿拿給小平,要他規畫一下立體實境出來。還有,幫我倒杯水。」

小米點點頭,「好。」隨即走出了邱勝翊 的辦公室。

邱勝翊 放下了筆、拿下了眼鏡,些許的困意讓他擰了眉心。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拿著打火機和煙盒踱到窗邊,推開窗,一陣涼風飄了進來,讓邱勝翊 清醒了幾分。

他點了一支煙,緩緩地開始吞雲吐霧。

昨夜下了一場短暫的雨,院子里的梧桐葉上還沾著水。陽光透過葉縫稀稀灑落,繡球花綻放出美麗。時序進入六月,不知不覺,又是夏天了。

邱勝翊 倚著窗,低頭瞧見了窗旁的邊桌上,一張笑意盈盈的清秀臉龐。

那是他的妻,吳映潔,一個從不口出惡言的女人。

她溫柔、賢淑、樂觀且能幹,不可否認的,吳映潔在作為一個妻子上,非常的盡責。這一點是令邱勝翊 意外的地方。

在大學里,吳映潔是他少數有交情的同學。

不過說有交情,除了見面拿講義之外,也頂多一個學期單獨出去吃過一兩次飯而已。

邱勝翊 沒有習慣與人交談太多,因為他自己不想說,也就不會想問別人家的事情。

所以結婚前他對於映潔的了解,也只知道她生長於富康之家,是個嬌貴的千金小姐,想法天真、熱心助人,常常拗不過同學的請求,一個副班代當了三年,做過的事情卻比班代還多。

在邱勝翊 的記憶中,吳映潔總是背著裝滿繪圖用具的大包包,行色匆匆的往教務處或教官室處理班務。

邱勝翊 沒有問過吳映潔這麼任勞任怨的原因,他只當那是她的興趣或嗜好,而他剛好也是這樣的「興趣」下的「受惠者」之一。

「受惠者?」邱勝翊 悶哼的笑了。

是啊,他的確是「受惠者」。

除了課業的援助,吳映潔甚至在婚姻上都幫了他大忙。

那時他為了完成即將臨終的母親的願望,所以才向吳映潔求婚。他以為她會因為他什麼理由都沒說的莫名舉動拒絕他,卻沒想到她二話不說答應了他。

邱勝翊 沒有考慮過吳映潔適不適合他,基本上,他連愛不愛這個女子都沒想過,他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母親的遺願,而他也需要一個妻子,吳映潔剛好是當時他附近符合他母親的要求的結婚對象而已。

所以他並沒有對千金小姐出身的吳映潔抱有太大的期待,但令他意外的,吳映潔不僅家事一把罩,甚至完善的親自照顧他的母親至終了。

彈彈手中的煙灰,邱勝翊 拿起邊桌上的相框,凝視著。

猶記得母親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前一天,招他至病床前說了一句話:

「映潔是個好孩子,你的人生,有她才會完滿。」

當時,邱勝翊 不懂母親這番話的意思;到了現在,他依舊不了解母親話里的含意。

吳映潔的存在是否重要?忙碌於事業的邱勝翊 並沒有想過,但是他會繼續跟映潔維持夫妻關係到現在,原因沒別的,因為他欠映潔一份情。

「又一個人偷偷抽煙?」

邱勝翊 頓了頓,抬頭瞧見他的合伙人——廖俊傑,一手拎著水、一手拿著資料走進來。

「小米剛好要送水過來,我就順便幫她拿了。」廖俊傑把杯子連同資料擱在桌上。「新一期的建築雜誌,我翻了幾頁,有記號的部分是我覺得可以作為日後設計的參考,你看一下。」

「謝謝。」邱勝翊 說。他放下相框,熄了煙,走回自己的製圖桌邊。

廖俊傑隨著他的動作,抬著眉。「在想嫂子?」

邱勝翊 頓了頓,彎彎嘴角。「你在說什麼?」

廖俊傑笑開。「別不好意思。」他指指桌上原來裝三明治的空保鮮盒。「結婚這麼久還這麼恩愛,有這麼貼心的好老婆怎不教人疼愛。」

邱勝翊 沒有對廖俊傑的話多回應,他拿起雜誌,翻了幾頁。程

「遠那件案子的進度如何?」

廖俊傑聽了,瞥了邱勝翊 一眼。轉移話題嗎?每次一談到映潔,邱勝翊 總是如此。

「進入最後修稿,大概下星期就可以開始動工了。」廖俊傑脫下外套,掛在肩上。「雖然嫂子脾氣好,但你最好還是常回去見見她,別常讓她一個人。」

邱勝翊 沒有理會廖俊傑,他放下雜誌繼續說:「工程比預期時間晚了兩天,可能要加快速度。」

「盡量。」廖俊傑靠在桌邊,拿起邱勝翊 桌上的維他命罐子。「別說我,倒是你,聽小米說你又兩天沒回家,為工作賣命也不是這樣,更何況公司已經步入軌道了,而且你還有個老婆等你回去。」

邱勝翊 只抽回廖俊傑手中的罐子,從裡頭倒了兩顆綜合維他命,混了水吞下去。「映潔不介意,她只要我身體健康就好。」

五年來,他們都是如此的模式。

她持家、他養家,兩人合作無間,沒有意外、也沒有波瀾。

「你確定?」廖俊傑口氣不以為然。「你有我們,但嫂子只有一個人,或許,你們該生個孩子才是。」

「還不是時候。」想都沒想,邱勝翊 回得斬釘截鐵。

「都結婚五年還不是時候?」廖俊傑始終不了解他這個大學學長在想些什麼。「女人生小孩的光陰有限,你真的要讓嫂子這樣子度過?」

他站直身,望著邱勝翊 。「大哥,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根本不需要大嫂,你對她的態度似乎只剩下義務而已。」

「廖俊傑,」邱勝翊 放下杯子,目光嚴肅的望著他。「你管太多了。」

不知怎麼的,邱勝翊 聽見廖俊傑的「義務說」,內心覺得不是滋味。

黎匿聳聳肩,沒再多說,他走向邱勝翊 與他的辦公室相通的門。

當他的手停在門把上時,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過身又對邱勝翊 開口:

「對了,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告訴你。」廖俊傑的口氣聽來雲淡風輕。「前陣子我在老咖啡廳看見黃靜怡,聽說幾個月前她跟他先生分手,一個人從國外回台灣了。」

這句話像雷擊,邱勝翊 的動作頓時停住,他楞了楞,抬頭對上了廖俊傑面無表情的臉。

「你說……什麼?」

黃靜怡?

他……有多久沒有聽見這個名字了?



咖啡味與煙味混合在空氣中,熏得讓人有些飄飄然。

專賣咖啡的小咖啡廳里,店長正在櫃檯調製飲品。

非假日的午後,人潮稀少,顧客零零稀稀的分散坐著。

看來,是不在了。邱勝翊 抬著眼,越過對座的人把店內巡了一遍,有一些些失落,他把目光拉了回來。

「這咖啡廳還滿獨特的。」對座的男子說道,「很難得,邱先生怎麼會想約在這裡談案子?」

邱勝翊 笑了笑,「只是有些懷念。這兒的咖啡好喝又便宜,大學時代,常跟朋友在這裡討論學校作業。」

「是這樣嗎?那我可要好好品嘗了。」男子呵呵的笑著。

邱勝翊 禮貌的回以微笑,攤開設計稿,「我們邊喝邊討論吧。」說著,邱勝翊 的目光里卻帶了些許遲疑。

他還在期待什麼呢?日子都過去這麼久,原來……早已經不是原來了。

那麼,為什麼他會在聽了廖俊傑的話之後,跑到這個畢業后不曾出現過的地方?

……是啊,為什麼?

表面上,邱勝翊 有條不紊的對著客戶談概念;內心裡,有個念頭卻無法抑制地盤旋在腦海里——他……想見一個人……

「靜怡,你又來啦?」驀地,店長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鋼筆在手裡頓了一下,邱勝翊 的表情凝在設計藍圖上。

「邱先生?」男子瞅著他,一臉疑惑。

邱勝翊 回過神,看了對座的人一眼,擱下筆,慢慢的把臉轉向門口。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而那個人,也正看著他……

食物的香氣飄散在吳家的餐廳里,吳昭雄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他臉上兩條法令紋拉得老長,深蹙的眉頭藏不住內心的憤慨。

坐在他兩側的長女吳映潔跟長子吳思賢默默地看了對方一眼,再悄悄地望向吳昭雄嚴肅的面容。

今天是吳昭雄的七十大壽。平時生活儉樸低調的他,雖貴為知名出版公司的老闆,但即便像生日如此重大的日子,他還是維持一貫的低調,只找了親近的家人一起在家吃個飯相聚慶祝。

吳家不是大家族,人口本就簡單,除了吳氏夫妻和一雙兒女,再來就是常年在吳家工作的管家阿鵲姨。

多年前吳夫人因病過世,少了一口人,家裡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一直到最近,吳家才有新的成員出現。

只是現在,眼看開飯時間到了,豐盛的菜肴都端上桌,這個「新成員」卻不見蹤影。

「我說映潔,邱勝翊 那小子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吳昭雄先前的不耐到了極限,他開始有些坐立難安。

父親的話讓映潔楞了楞。

「知道啊!」她扯出笑。「我打過電話給他,他說因為路上有車禍事件造成塞車,所以會晚點到。」

吳昭雄眼一眯,挺直的背往椅背一靠。「這句話,我一個半小時前就聽你說過了。」

心跳漏了一拍,映潔的雙手因心虛在桌下絞了起來。

「那、那他應該快來了吧。」即使心口怦怦跳,映潔還是強裝著微笑。

她總不能對父親說,邱勝翊 根本沒有開手機,公司那邊也說他早就離開了,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而且邱勝翊 遲到是事實,現在她為他說得再多,也只是讓本來就不喜歡邱勝翊 的父親對他的成見更深。

望著父親的表情更為凝重,映潔只祈禱邱勝翊 能快快出現。

一旁的吳思賢瞅著姊姊尷尬蒼白的小臉,趕忙話峰一轉:

「姊,你要不要進去看看阿鵲姨有什麼要幫忙的?她剛說要弄個湯,進廚房后好一陣子都沒出來。」

映潔抬頭看向弟弟,發現他正對她使眼色,無聲的嘴型告訴她:

「你快走,爸這裡由我應付。」

弟弟正替自己解圍,映潔會意的連忙站了起來。

「是。」她點點頭,「爸,我去看一下阿姨需不需要幫忙。」倉皇的順著思賢的台階下,映潔轉身往廚房走去。

走進廚房,映潔朝裡頭站在爐子前的胖婦人喚著,「阿鵲姨。」

婦人轉過身,笑容揚起。「映潔小姐。」

面對她,映潔緊繃的眉心霎時鬆了開來。「你在煮什麼?好香。」

「山藥燉烏雞。老爺年紀大了,我想煮個清淡的湯對身體比較好。」

映潔撈了湯底查看。「還加枸杞跟參須,這麼講究?」

「老爺前幾天感冒,對受了風寒的人,一些溫補的藥材有助於身體。」在等湯滾熱的期間,阿鵲姨順手收拾起廚房。

映潔放下湯杓,走過去,跟著幫忙。

「哪天把配方告訴我,我想煮給勝翊 吃。」

「好。」阿鵲姨胖胖的臉笑著,一臉慈眉善目。「不過再教下去,我快沒有東西可以教你了,小姐。」

她這個小姐脾氣好、人敦厚,從小總喜歡「阿鵲姨」、「阿鵲姨」的叫,到了國中,甚至愛跟她窩在廚房學東西。

映潔手巧,學得快,除了煮飯,她還與阿鵲姨學了洗衣打掃做女紅,她一身的好手藝,全是阿鵲姨教的,現在要做衣服還是縫娃娃,都難不倒她。

「怎麼會!阿鵲姨身上還有好多東西等著我去學。」映潔反駁。

阿鵲姨笑著扭幹了抹布,關上水龍頭,然後睇著映潔。

「話說回來,不知不覺,我們家小姐也嫁人有五年了,想當初,老爺對小姐的對象可是極力反對。」

「他現在還是。」映潔苦笑。

「但事實證明他是錯的啊!先生不僅上進,公司規模越做越大,也在高級地段買了大房子,他讓小姐生活無憂,夫妻間相處也融洽,不是嗎?」

映潔聽了,依舊苦笑著。她與邱勝翊 之間相處的問題,映潔從沒跟家裡人說過。

香氣飄散,湯滾了。

「我要端湯出去,小姐要一起嗎?」

映潔點頭。阿鵲姨關了瓦斯,端了湯從廚房出來,剛好門鈴在此時響起。

「應該是先生來了,我去開門。」

她擱下了湯,用圍裙邊擦著手邊用對講機開了大門。

映潔跟在她的後頭,一塊兒站在玄關等邱勝翊 進來。

兩分鐘過後,風塵僕僕的邱勝翊 跨進寬敞的玄關。

他的頭髮微亂,西裝看起來也不整齊,領帶也打得歪七扭八,但光是那個燦爛的微笑,就足以讓人原諒他失禮的遲到。

邱勝翊 見著了來等門的阿鵲姨,打了聲招呼,然後把手裡的袋子交給她。

「阿鵲姨,這個麻煩你趁熱弄給大家吃。」

「是老寧的包子!」阿鵲姨驚呼。「原來先生遲到是因為這個原因啊!」

阿鵲姨滿是笑意,轉身就朝屋裡嚷著:「老爺!先生遲到,是為了買老寧的包子給您啊!」

老寧包子,是吳昭雄愛吃的點心。

它是一個北方人在巷弄里開的小店鋪裡頭的招牌,皮甜餡多肉汁香,每每出爐馬上銷售一空,不過因為店主老寧都按自己心情開店,看天氣準備數量,所以這包子一直是難買的夢幻逸品。

映潔有些訝異的瞅著邱勝翊 。老爸喜歡老寧包子的事,她只跟邱勝翊 說過一次而已。

「你記得?」她笑著開口,動手整理邱勝翊 亂掉的西裝,臉上難掩訝異。

「包子的事嗎?」邱勝翊 點點頭。「經過剛好出爐,沒想到排隊還花了點時間。」

「辛苦你了。」

她調好領帶,拍平襯衫上的皺摺,再整整邱勝翊 凌亂的髮絲。

「好了。」映潔說。

「謝謝。」邱勝翊 親吻她的額,順勢把西裝外套交給了映潔。

邱勝翊 的動作來得突然,映潔有些反應不及,她紅起臉,雙手抱著外套發獃。

她僵在原地,動也不動,邱勝翊 瞅著自己老婆的模樣,揶掄的笑了出來。

都結婚這麼久了,她對他親匿的舉動還是這麼害羞。

「映潔。」他喚她,拉回她的神思。

映潔頓了頓,抬頭髮現邱勝翊 充滿戲謔的微笑,才發現自己羞人的反應,小臉脹得更紅。

她是怎麼了,一個簡單的吻就讓自己失神了?

映潔別過臉,打開設在玄關邊的衣櫃。

「我我我、我幫你把外套掛起來。」

她不敢看邱勝翊 ,怕看了他只會發現自己的無地自容。

映潔攤開外套,驀地,衣襟上一股不屬於邱勝翊 的香水味飄進鼻腔里。

映潔停下了手,懷疑自己的嗅覺,想再確認,邱勝翊 剛好又喚了她的名。

「映潔。」

「啊?」她終於轉頭看他,發現他仍在微笑。

「阿鵲姨要我們進去,她說爸在等我們開飯。」

映潔聽了,連忙點點頭,她拿下衣架,掛好外套,與邱勝翊 往餐廳走去。

但是走在邱勝翊 背後的她,不免疑惑的又回頭看了門扉緊閉的衣櫃一眼。

也許是因為包子的緣故,吳知雄今夜的心情出奇的好。

用完餐后,他甚至拉了平日不多談話的女婿一同陪他下棋。

「老寧包子果然是爸的罩門。」吳思賢靠在陽台的扶手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淡淡的說著。

他遺傳了吳家人的書香氣息,看來斯文有禮,整齊的短髮、乾淨的下巴,連說話都溫和得不帶威脅性。

「我沒想到你姊夫會用這一招。」映潔坐在椅子上,凝望高樓的夜景。

「沒想到?」思賢偏過頭。「我以為是你要姊夫這麼做的。」

映潔搖搖頭。「你也了解爸的個性,對於不喜歡的人,做再多的事也很難改變他的想法。」

「也是。」

映潔和邱勝翊 的婚姻,吳父一直不贊成,因為當初映潔嫁給邱勝翊 的時候,邱勝翊 家經歷了自家公司破產,父親還因此心臟病發過世。

當時的邱勝翊 所擁有的,除了一間剛起步的設計公司、一戶租來的小公寓,還有一個重病需要人照顧的母親。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疼愛自己女兒的吳昭雄當然不願意讓映潔嫁過去跟著吃苦,但是因為映潔堅持,吳昭雄才勉為其難的答應了他們。

「如果受不了,這個家隨時歡迎你回來!」在出嫁的前夕,吳昭雄這麼對心愛的女兒說道。

本來以為映潔會因為不習慣拮据過日,沒多久就後悔而回到娘家來,卻沒想到這麼一待就是五年,而且五年來日子過得極為平順,邱勝翊 的事業也出乎意料的越來越好。

「不過,當初老爸會點頭,是不想硬生生拆散恩愛鴛鴦,要是被他知道你跟姊夫實際上並不是因為相愛而想結婚,他說什麼都不會應允這門婚事的。」

「只要你不說,誰會知道。」

她和邱勝翊 的事情,除了大學同學詹子晴,映潔唯一道過實情的,就是弟弟吳思賢。

吳思賢沉默的瞅著姊姊的面容,試圖從映潔的臉上讀出一點她真實的心思。

夜晚詹子晴吹過,揚起映潔的長發。

她的表情看起來平淡,但那雙清明的眼卻帶上了淡淡的憂鬱。

「跟姊夫結婚後,你真的得到了快樂嗎?」思賢有些感慨的開口。

映潔楞楞地看著弟弟溫和的臉。

「不錯啊。」她回說。「生活充裕,他也不約束我任何事,我們之間相處,從來沒有衝突過。」

「沒有衝突,是因為沒有機會吧?」思賢搖頭。「努力工作是好事,但是努力到忽略家庭,就有點超過了。」

思賢的話刺到了映潔的痛處,她緊握住雙手。

「沒那麼嚴重吧。」映潔帶笑的反駁,只是嘴角揚起的弧度卻有些僵硬。

思賢瞥了映潔一眼,嘆了口氣。

他這個姊姊,看來溫吞,實際上個性卻固執得要命,有苦總是肚裡吞。她雖然沒說,但是這幾年下來,思賢一直感覺到這對夫妻之間存在著許多問題。

尤其是,這樁婚姻里從來沒有愛情。

「為什麼你會願意傻乎乎的守在姊夫身邊?五年的時間雖不算長,但也足夠讓你從一無所知變成了解現實的問題,不是嗎?」

映潔聽了思賢的話,低下了頭,市區的夜景有亮黃的燈光閃爍著。

寂靜在他們之間流轉……

「或許,」許久之後,映潔出了聲。「我還在等待吧。我在等他……好好的回過頭看我的那一天。」她對著思賢苦笑。「你認為我傻,但這就是愛情,我愛他,已經愛到無法用言語形容了。」

思賢無法苟同映潔的解釋,微微擰起眉。但他只把手從口袋裡伸出,沒再追問下去。

剛好邱勝翊 從吳昭雄的書房走出來,他對映潔笑著。「時候不早了,要回去了。」

映潔望著邱勝翊 ,瞧見他和善的笑臉,也跟著笑了。邱勝翊 的笑容總是讓她窩心。

映潔點點頭,拋開了方才內心的惆悵,從陽台的椅子上站起身。

「我們回去了。」她對著思賢說。

吳昭雄因為身體微恙先行就寢,是思賢跟阿鵲姨出來送映潔和邱勝翊 出門。

阿鵲姨還包了許多補品讓映潔夫妻帶回去養身體。

幾個人寒暄了幾句,映潔就跟邱勝翊 上了自家的車,從吳家車庫開向屋外的道路,往他們的家出發。

「今天謝謝你。」寧靜的車廂里,映潔的聲音聽來輕輕柔柔。

「謝我什麼?」

「今天爸爸看起來很高興,我很久沒見他這樣了。」

「我只是做身為女婿該做的事情罷了。」邱勝翊 笑答,語氣聽來不以為然。

映潔轉過頭,凝視邱勝翊 專心開車的側臉。

飽滿的額、挺直的鼻、線條分明的唇,這個有著溫和臉部線條的內斂男子,是她的丈夫。

也許他對她沒有熱情,但是他的確很儘力在扮演一個好丈夫的角色。

邱勝翊 並沒有忘記自己的身分跟責任。

回過首,映潔倚著安全帶。「不管怎樣,我還是很謝謝你。」她幽幽的說道。

也許,她不該太苛求邱勝翊 ,一開始她就明白,這個男人絕對不是因為愛她才跟她求婚。

所以從來就沒有的事,她何苦期待它的發生?

算了吧,保持現狀也足夠了。

只是,為什麼她的內心隱隱覺得不安呢?

是因為……今晚在邱勝翊 外套上的香水味嗎?

映潔望著窗外,光線因車速拉成閃影,她內心自忖著,無聲的嘆息。

想太多了吧?應該是她的錯覺罷了。

深夜的市區道路上,車輛稀少,因此車子行駛得極為順暢。

映潔默默的閉上眼,放空心思,沒再繼續思索下去。

一旁的邱勝翊 感覺到了身邊人的安靜,他偏首,瞧見了映潔入睡的面容。

於是他趁紅燈的空檔,撈來預備在車裡的薄被蓋在映潔身上。

夏季的涼被滑過映潔白皙的小臉,她嚶嚀一聲,挪了個角度,沒有睜開她的眼。

邱勝翊 望著她,方才開朗的表情頓時染上了猶疑。

今天,他對她說了謊。

他的遲到,並不是因為老寧的包子。

老寧包子只是湊巧的理由,而真正的原因,邱勝翊 說不出口。

擰起眉,邱勝翊 的臉色更為凝重。

他遲到,是因為去見了黃靜怡的關係。

雖說不是刻意,但邱勝翊 無法否認,自己當初跟客戶約在老咖啡廳談公事的動機——他想見她。

在廖俊傑跟他說在老咖啡廳見到黃靜怡開始,邱勝翊 的腦海里便不時浮現這樣的心情。

他想見她。

他想知道在他們分手之後,她,過得還好嗎?

黃靜怡,他的前任女友,一個和吳映潔類型完全相反的嬌弱女子。

雖然當年是她背叛他,移情別戀投靠到他最好的朋友懷裡,但是那時的邱勝翊 ,其實也沒有能夠讓黃靜怡幸福的把握。

父親公司的財務危機太過糟糕,加上爸媽相繼病倒,邱勝翊 只能一人苦撐公司的運作。

一個大學才要畢業的年輕小夥子,面對這番龐大的壓力,他根本無暇管理自己的感情問題。

他與黃靜怡之間,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漸行漸遠。

想來,他早就發現她與朋友間的不對勁,只是默許了事情的發生,直到攤在陽光下的那一刻。

那個時候,他什麼話都沒說,雖然是預感下的結果,但是邱勝翊 還是胸口悶窒到無法言語。尤其是,當黃靜怡淚眼婆娑的指責他談論分手的無情無義時。

大學畢業沒多久,黃靜怡就跟他的好朋友一同到了美國。

而邱勝翊 父親的公司在邱父過世沒多久宣告倒閉,然後邱勝翊 入伍去。在退伍后的一個月,他接到了黃靜怡跟好友從美國寄來的結婚喜帖,但是他沒有去。

雖然,與黃靜怡分手的這些年,邱勝翊 想念過她……

身後的刺耳喇叭聲打破了邱勝翊 的神思,回過頭,才發現已變綠燈很久了。

他匆匆的轉動方向盤,踩著油門往前開去。

多年後的今日,他終和黃靜怡見到了面。她看來瘦了些,但是依舊美麗如昔。

「你好嗎?」他問她。

「你認為呢?」她說。

她笑得很滄桑,學生時代的無憂無慮已不復見。和邱勝翊 的預期有著極大的落差。

他以為,離開他的黃靜怡,應該還是幸福的。

結果不是。

剎那間,邱勝翊 內心某處軟化了。

所以當黃靜怡奔進他懷裡哭訴自己的委屈時,他,沒有推開她。

邱勝翊 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只是那小小的肩膀,勾起了過往的回憶——

一個陽光般的女子,沒有任何煩惱的笑著,總是拉著他的手跟他說:「要一直牽著我的手,不要放開我。」

曾幾何時,他以為他可以當她永遠仰望的那片天,但是最後呢?

方向盤一個打轉,手上的銀色戒指因為燈光折射發出光芒。

現實拉扯著邱勝翊 的回憶,讓他的眉心蹙得更緊。

混亂的情緒搞亂了邱勝翊 的心思,對於黃靜怡,他……不該感到疑惑的。

他有妻子,而且這個妻子在他困難的時候,沒有背棄他;甚至,連句抱怨他都沒聽她說過。

所以,他不該感到疑惑的。

然而,為什麼他疑惑了?

紅燈,邱勝翊 停下車,偏首再次看著映潔沉睡的容顏。

一時間,他的眼中存在的,是另一張清麗的小臉。

久久不散……

頂部
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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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0-4 15:36  資料  個人空間  短消息  加為好友 
第三章
「你看。」伸長手,映潔對邱勝翊 微笑,纖纖小手朝遠方指著。

邱勝翊 抬起頭,粉色的花風在四周飛舞,是櫻。

「很漂亮吧?」映潔說。

邱勝翊 點點頭。「很漂亮。」

他微彎嘴角,眼中映著說不上的情緒。

映潔盯著他凝望的側臉,靜靜的、專心的看著邱勝翊 的表情。

花香在他們之間飄散,時間彷若慢了下來。

很久很久之後,邱勝翊 出了聲,「曾經,我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像這樣的樹,是我爺爺在我出生的那一年送我的生日禮物。」

他語氣淡淡的,但是映潔知道,這句話背後的感慨。

一抹心疼在映潔心口浮現,她拉住邱勝翊 的手臂,更燦爛的笑開。

「將來,我也會給你一棵樹——」搖搖頭,「不,是一片森林,一片像你生長環境里的森林。」映潔對邱勝翊 許下承諾。

那時,他們結婚剛滿一年。

夕陽的昏黃,灑落在滿院的花草上。

杏花、繡球、桃樹、柏榕、梧桐、山茶……向榮的生命力連綿成一片繽紛。

映潔蹲在草坪前,小心的翻開樹下的舊上,填進含了肥料的新土。

小小的身軀埋首在濃密的花叢里,四周寂靜,有如自己的一方天地。

「夫人。」驀地,遠方一個聲音介入這個情境里。

吳映潔抬起頭,瞧見女傭小梅朝她踱了過來。

映潔脫下粗布手套,站直了身。「什麼事?」她對小梅開口。

「不知還有沒有事情要我處理?沒有的話,我今天可以下班了嗎?」

映潔楞了楞,看看錶,五點五分。

「這麼晚了!」她驚嘆,溫和的笑著。「事情做完了,你就先回去吧,有事我可以自己來。」她對小梅說。

小梅點頭,彎身告別後,就下樓離去。

映潔雙手叉腰,一個人佇立在寬廣的頂樓陽台。

四十坪的空間,在三年來辛勤的栽種之下,繁盛的景象,讓人忘記此地一開始的蕭條模樣。

映潔承諾給邱勝翊 一座森林,而她真的努力朝這個理想邁進。

因為她無法忘記,邱勝翊 看著別人家櫻花樹遙想過去的表情;充滿著悲傷、感慨和無奈。

邱家早些年經濟狀況非常好,所以在邱勝翊 宣告自家公司破產、和母親搬到出租小公寓前,他是在一戶有著大花園的高級獨棟洋房裡成長。

那個地方,映潔沒有去過。在她嫁給邱勝翊 之前,那棟房子早為了還債而出售了。

但是她曾聽已故婆婆生前談過,那個房子的花園,非常的漂亮。

一棵陳年的老櫻花樹、一樹梧桐、茉莉、杜鵑、四色堇、桔梗……

只要閉上眼,光是空氣中飄散的味道,就可以分辨出季節的轉換。

「翊兒尤其喜歡那棵從他父親老家移植過來的櫻花,那是翊兒爺爺為了慶賀他誕生特地送來的。」邱母清雅的嗓音柔柔的說道。

「那棵樹,伴隨著翊兒成長,因為沒有兄弟姊妹,翊兒可說是把櫻花樹當作好友玩伴,他對它,有太多的回憶。在房子註定要拍賣還債,我們要搬離的前一個晚上,這孩子,一個人守在樹前呆坐到天亮。」

婆婆輕描淡寫地敘述,卻讓映潔聽得心如刀劫。

因為常對她面露溫和微笑的邱勝翊 ,從沒有跟她說過這件事。

一直到那一天,她無心發現一棵盛開的櫻花,然後,邱勝翊 第一次在映潔面前露出微笑以外的表情。

「他無法帶走曾經屬於他的任何東西,所以他最後能擁有的,只有回憶而已。」婆婆說的一字一句,映潔都牢牢記在心裡。

所以在那個時候,她才會對邱勝翊 許下了這樣的承諾。她要找回他心中的遺憾。

只是,映潔的努力,邱勝翊 從來沒注意過。

自他買了這戶豪宅以來,邱勝翊 因為工作的關係,好好在家過夜的時間沒有幾天。

就算有,他除了吃飯,大部分的時間也是待在書房想設計案。

有時候,映潔會認為,邱勝翊 對於自己買的這戶豪華公寓有附設頂樓觀景陽台這件事,是完全不知曉的。

嘆口氣,映潔輕撫嫩綠的葉芽,眼光在繁盛的庭院里流轉。

一開始是為了承諾,到後來漸漸變成了興趣。每當她沉溺於園藝之中,總能讓映潔忘卻心中的不快,所有的不快。

這些年一個人在家,映潔常在這裡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說不上來為什麼,或許,是因為青草的味道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吧。

擦擦額間的汗,輕咳兩聲,早上頭暈的情況減緩了許多。

這些天似乎感冒了,時而發冷、時而冒汗,這兩天早晨起床開始會忽然一陣頭暈目眩,看來她要找個時間去醫院走一趟了。

收拾好器具,映潔把身上的粗布圍裙掛在園子旁的木製小屋裡,然後走下樓,進了卧室換掉身上被汗水弄濕的衣服。

換了裙裝,梳理好凌亂的頭髮,等映潔走出卧室,已經快要晚上六點。

她匆匆進了廚房。料理台上,擱著小梅預先準備好的食材,只要下了鍋,很快就可以有一桌好菜。

邱勝翊 說今天他會早點回來,她動作必須加快,才能在邱勝翊 回來前把菜煮好。

映潔清點著材料,盤算著今晚的菜色,由於想得專心,沒有注意到後頭正有人朝她接近。

「映潔。」

「啊!」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她,手中的蝦子跟著叫聲滑了出去。

邱勝翊 長臂一伸,大手適時的接住了裝蝦的鐵碗,免於一場災難發生。

映潔楞了楞,盯著那修長的手指,視線慢慢的轉移到自己身後,邱勝翊 的身軀貼著她,很近,近到映潔可以感受到邱勝翊 呼出來的氣息飄過她的頸項。

映潔尷尬地笑了起來,她紅著臉,眼中滿是溫柔。

「你回來了。」

「嗯。」邱勝翊 放下碗,淺淺的笑著。「準備這麼多東西,是有其他客人要來嗎?」

「沒有。」映潔搖頭。「想說你難得早回來,準備好一點。」

「這麼有心?」邱勝翊 笑說,大手揉著映潔的頭頂。

他走出廚房,映潔跟了出去。

「你不喜歡嗎?」

「不會。」他邊說邊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映潔順手接了過去。「不過只有我們兩個人,別麻煩了,今天就出去吃吧。」

「什麼?」映潔望著邱勝翊 。出去吃?那準備的這些東西怎麼辦?

映潔傻在原地,看著邱勝翊 朝她開口:「我換個衣服,等我一下。」說完便走進更衣室里。

映潔沉默著,小臉無奈,轉身打算進廚房把鮮食收進冰箱,低了頭,才發現邱勝翊 的西裝外套還在自己身上。

映潔失笑的搖搖首,回頭想敲門把外套收進更衣室,倏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嗆入映潔的鼻腔里。

刺激的味道,讓映潔一度不適應,胃部隱隱的產生了噁心感。

她擰著秀眉,盯著手裡的西裝外套。

又是這個香水味!

打從父親生日聚餐那天開始,連日來,這味道已經出現在邱勝翊 身上好幾次了。

雖說並不是多濃烈的氣味,然或許是因為感冒的關係,今天的香水味讓映潔極度地不舒服,也極度地疑惑。

邱勝翊 是不擦香水的,所以這個香氣一定是他在別處沾到的。

只是,一次兩次也許可說是湊巧,但是頻繁的機率,又是同一種香味,映潔要再沒感覺,也無法用錯覺來說服自己。

有問題,一定有什麼問題。但是,是什麼問題呢?

西裝口袋無聲震動了起來,拉回了映潔的神思。

她沒多想,伸手將口袋裡的東西掏出,是邱勝翊 的手機。

映潔無意識掀蓋,然後,她對著來電顯示發起呆來。

靜怡。

這兩個字有如電流,從掌心傳導到映潔的身體,最後通過她的胸口,一瞬間,映潔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靜怡,她認得這兩個字,她知道,因為這個人,曾經是她的情敵。

不,說情敵太過抬舉自己,有她在,映潔連跟她競爭的機會都沒有。

黃靜怡,邱勝翊 的前任女友,一個邱勝翊 看得很重的人。

當年邱勝翊 對黃靜怡的用情至深,映潔都看在眼裡,映潔原以為黃靜怡將會是邱勝翊 永遠的依持,只是沒想到最後她會跟邱勝翊 分手。

聽說,離開邱勝翊 后,黃靜怡到了美國,還在那裡結了婚。這麼久沒連絡,怎麼會忽然打電話給邱勝翊 ?

難道,邱勝翊 最近身上的香水味,是黃靜怡的?

慌亂的心緒排山倒海而來,但映潔還來不及消化這些想法,更衣室的門就打開了。

映潔倉皇的把停止震動的手機塞回西裝口袋,她斂起愁容,僵硬的朝邱勝翊 笑著,「換好了?」

「嗯。」邱勝翊 頷首,抬眼發現了映潔蒼白的臉色。「怎麼了?」

映潔楞了一下。「什麼怎麼了?」

「你的臉色,」邱勝翊 挑眉。「看起來有點槽。生病了嗎?」

「嗯。」映潔點點頭。「好像是冷氣吹太多,有點感冒了。」

邱勝翊 聽了,大手探上映潔的額。「還好,沒有發燒。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去看醫生?」

「沒關係,我明天自己去看就好。」映潔拉住邱勝翊 ,「我肚子餓了。」

邱勝翊 望著她,失笑的揉揉映潔的發。

「好吧。」他說,「明天要記得去看醫生。」

映潔對他回以微笑,手裡的西裝外套下意識的抱緊了些。

「出去吃飯吧。」邱勝翊 抽走了映潔手上的外套,隨手掛在最近的椅子上。

然後他轉過身,背著映潔往前走。

映潔瞅著那背影,忽然,時空重疊了,她彷彿見到了大學時代的自己——那個只能看著邱勝翊 背影的自己,椎心的剌痛再度盤繞映潔的心口。

他又要消失在她眼前了嗎?

「勝翊 !」慌亂間,映潔叫住邱勝翊 。

「什麼?」邱勝翊 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映潔無措的絞著手,眼神不安的閃爍。

「這個月七號,是詹子晴的婚禮,你會去吧?」

「婚禮?」思索幾秒,邱勝翊 頓了頓。「喔,我知道,不過我那天可能沒辦法去了。」

「沒辦法?」

「嗯,那天我臨時要去英國出差,是昨天才決定的事,所以還來不及跟你說。」

「是這樣嗎?」

望著邱勝翊 溫和的表情,映潔深呼吸,催眠自己不要想太多。

或許,事實不是她想的那樣,這一切,只是她庸人自擾。

映潔,有時候不是結婚就代表你擁有了全部……

驀地,詹子晴的話閃進了映潔的腦海里。

映潔顫抖著,咬著唇,然後大步的往邱勝翊 走去。

她伸手,手指牢牢的跟邱勝翊 的大手交握著。邱勝翊 楞楞的看著映潔,他笑開,沒有拒絕。

映潔盯著他的笑臉,以為可以安定自己的心,然沒道理的,不安在她內心擴散開來。

小手加強了力道,她貼近邱勝翊 的身。

大掌的溫度溫暖了映潔冰冷的手,卻沒辦法溫暖她寒冷的心。



夏天,熱對流旺盛,偶有雨。

邱勝翊 凝望著餐廳窗上滴滴的雨水,在玻璃上點出了星星般的記印。

天陰雲厚,晚上看不到星星,不過卻在窗上出現星空。

依稀中,在邱勝翊 的記憶里,有一個人很喜歡看星星。

是誰呢?

邱勝翊 攏著眉間,想不起來。

「邱勝翊 。」第四聲,終於讓沉思的人回到現實。

邱勝翊 轉過頭,看見黃靜怡精緻的小臉帶著困惑。

「有事?」他問她。

「你不舒服嗎?我看你牛排一口都沒碰。還是又神遊設計案去了?」

「抱歉。」邱勝翊 拿起餐具開始進食。

「幹嘛對我抱歉?你又沒做錯事。」安冗薇甜甜一笑,慢條斯理的拿起隨身的包包。「你慢用,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優雅的起身,踩著蓮步往女用化妝室走去。

邱勝翊 看著她的身影,挑眉,食不知味的吃起牛排。

與黃靜怡重逢后,他們約出來的次數頻繁,即使一開始存有罪惡,但邱勝翊 最終還是選擇順從自己的心。

他承認,雖然當年是黃靜怡背叛他,但他對她依舊無法忘情。

畢竟他們深愛過,多年累積的情感不是說忘就能忘,尤其是,當初他們的分手,有一半的原因是出在他身上。

對於黃靜怡,邱勝翊 一直有份歉疚。

她現在的不幸福,跟他當時沒有堅持有很大的關係。

所以他幫她找房子、照顧她生活、提供她所有需要的一切——但,僅此而已。

他沒有做出更親匿的出軌行為,是為了表示對吳映潔的尊重。

邱勝翊 沒有忘記自己已婚的事實,就算他對吳映潔沒有愛情,但至少還是要像個丈夫。

像個丈夫?想著,邱勝翊 悶哼的笑了。

把心思放在別的女人身上,他還能算是個好丈夫嗎?

擱下餐具,服務生收走了餐盤,問了邱勝翊 要不要上甜點,得到答案之後即離去。

邱勝翊 又看著窗外。和黃靜怡的事,邱勝翊 並沒有刻意隱瞞,其實他早做好了被映潔發現的準備,所以假使屆時映潔要離婚,他也不會反對。

「你又神遊了。」

邱勝翊 轉過頭,黃靜怡站在桌子前望著他。

見到邱勝翊 ,她笑,邱勝翊 也笑。

「我要他們上甜點了。」邱勝翊 開口。

點點頭,黃靜怡窩進了邱勝翊 身旁的沙發空位,螓首靠在他的肩膀上。

小小的臉、小小的身軀,黃靜怡的清瘦惹人心憐。

細細的手臂圈著邱勝翊 的手,她的聲音微弱得像是飄在空氣里。

「總覺得,我這麼做,很對不起你老婆。」

邱勝翊 楞了楞。「為什麼這麼說?」

「我讓你對她不忠。」

不忠?邱勝翊 失笑。「你想太多了。」

「不!」黃靜怡堅定的回道,「我經歷過,我知道那種感覺。」

她會離婚,就是因為老公外遇的關係。

努力維持的家庭生活,因此被硬生生的撕裂開,介入她的人生的女人高傲的笑著,睥睨她被丈夫拋棄的狼狽,那一刻,黃靜怡瘋狂的想要自我了斷。

她不禁拉緊邱勝翊 的衣袖。那個感覺太過痛苦,痛苦到連回想都會讓她窒息。

是啊,她了解這種痛苦,那她現在在做什麼?

「不!我們不能再這樣!」黃靜怡用力搖頭。「如果事情真的揭開,你老婆會像我一樣無法承受的!」

她說著,鬆開纏在邱勝翊 身上的小手,晶瑩的淚珠掛上她憂慮的雙眸。

邱勝翊 拉住她,「冷靜點!靜怡。」他直望入黃靜怡的眼裡。「不會的!映潔不會這樣!她很堅強,她比你想的還要堅強。」

黃靜怡淚眼婆娑的看著邱勝翊 的臉。「是……這樣嗎?」

邱勝翊 頷首。

抿起唇,黃靜怡貼近邱勝翊 懷裡,小手再度緊攀著他。

嘴上說得正直,但是黃靜怡知道自己根本言不由衷。

是因為……這個溫暖的懷抱吧?

這個男人,當年給了她幸福,但是她不懂得珍惜,等到今日受了傷,她才知這個男人對她的好,所以再重逢的時候,她才會沒想那麼多奔進他的懷裡。

她忘了他現實的身分、她忽略他左手上的銀戒,只是盡情的擁著他,感受回憶里那個始終呵護她的氣息。

現在的她很需要他,如果幸福可以重來,她願意不顧一切。所有的一切。

邱勝翊 手上的戒指折射出光芒,黃靜怡撇過頭,不去看它。

小小的身軀像是理所當然的窩在邱勝翊 的胸膛里。「抱歉,是我多想了。」彎彎嘴角,甜美的黃靜怡重現。

她抬起小臉。「你這幾天,哪天方便陪我出去一趟嗎?」

「怎麼了?」邱勝翊 溫柔的抹去她的淚。

「我想買套沙發放在書房,想找你幫我挑選花樣。」

「我看一下。」邱勝翊 從口袋拿出PDA。「這陣子有個南部的案子要跟客戶發表,之後我就出國了,要有空,可能是下個月的事。」

「這麼久?沒辦法空出時間嗎?以你的眼光,不會耽擱太久的時間的。」黃靜怡細聲細語,口氣里充滿哀求。

邱勝翊 無奈,皺著眉又細細研究了PDA上的行邱表。

「不然這樣吧,我盡量趕完工作,看能不能提早一天從英國回來,可以的話,就那天陪你去看沙發吧。」

「謝謝你!」黃靜怡感動似的緊摟著邱勝翊 的手臂,低下頭的小臉滿是歡欣。

邱勝翊 瞅著黃靜怡開心的表情,腦海里想起了另一個女人的臉。

如果真的離婚了,他想,以映潔的個性是可以承受的吧?

映潔不像黃靜怡那般柔弱,她夠堅強、夠冷靜,即使沒有他在身邊,她應該也無所謂。要不,他們五年來的婚姻,為什麼可以相安無事走到這裡?

吐了一口難以察覺的嘆息,此時此刻,邱勝翊 忘了自己已婚的身分,他主動伸手,把黃靜怡嬌小的身軀擁進懷裡。



玫瑰花、粉色百合、瑪格麗特,象徵著愛情的花朵滿滿的裝飾著飯店喜宴會場。七彩的氣球、炫麗的舞台,超過二百位的眼務生穿梭在其中。身著華眼的貴客一個個從高級的私家車步下,幾乎都是在螢光幕或雜誌上活躍的名人巨賈。

知名金融企業家的二千金出嫁,排場果然奢華。

映潔站在新娘休息室里,想起了五年前她跟邱勝翊 的那場婚禮。

簡單的儀式、樸實的布置,她的婚禮沒有詹子晴的華麗和鋪張。

但映潔記得,當時的她根本不在意,因為她很快樂,她很快樂自己要嫁給她深愛多年的男子。

那單純小小的幸福,她一直是這麼珍惜著,但什麼時候,它竟然悄悄的變了質?

窗上倒映出映潔苦惱的面容,她回過神。

又胡思亂想了。不是在家就決定好,今天要笑著送好友詹子晴出嫁?

搖搖頭,映潔偏頭看向一旁在研究手機的詹子晴。

她穿著一襲精緻的手工白紗禮服,優雅的妝容更突顯詹子晴原本就姣好的臉孔,只不過即使身為這個大日子的主角,這張臉還是酷酷的沒有笑容。

「笑一個嘛!」映潔透過鏡子與詹子晴對望。「明明是嫁給所愛的男人,為什麼一張臉像是要是去死刑場的表情?」

詹子晴抬眉,呵了一聲。「去問我偉大的父親啊!」

「我記得我明明說只要簡單、樸素就好,你看那多事的老先生把我的婚禮搞成什麼樣子?!」詹子晴激動地拿著手機在空中揮舞。

「花團錦簇就算了,砸大錢做禮服我也認了,但是有必要席開上百桌嗎?我的婚禮又不是演唱會,邀請那麼多人來幹嘛?更誇張的,他還請總統來致詞!是怎樣,要不要在典禮前請總統順便剪個彩啊?」

說到瘋狂處,詹子晴煩躁的蹺起腿,也不管舉止是否優雅的問題。

映潔笑開,坐到詹子晴身旁的椅子上。

「伯父也不過是愛女心切,女兒的人生大事,當然希望轟轟烈烈。」

「好個轟轟烈烈!」詹子晴的五官幾乎快皺在一起。「你看看現在外面有多少採訪記者!你可以想象等會兒我走出這扇門,上百個鎂光燈投射在我身上的樣子嗎?那樣的感覺,就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活生生扒光一般,光想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詹子晴的話惹得映潔噗哧笑著。

「沒這麼嚴重啦!我當時結婚雖然沒你的豪華,但我爸也為了不讓我受外人打擾,包下了飯店一整個樓層為我慶祝,他們只是想讓女兒嫁得風光,你就不要太挑剔你父親的心意了。」

「哼!」

詹子晴別過臉,不予置評,纖指在膝蓋上敲著無聲的節奏,偏過頭,對映潔挑挑眉。

「說到這,怎麼沒看見你那親愛的老公?」

映潔拍整詹子晴裙上皺摺的手停了下來。「他臨時去英國出差。」

「出差?事業做這麼大?」

「好像是英國有個富豪看了報導,很欣賞他的風格,想請他設計房子,是門很重要的生意。」

「對,重要到連抽空陪老婆來參加好友的婚禮都沒時間。」

映潔一頓。「抱歉。」

「跟我道歉幹嘛?沒來的人又不是你。」

詹子晴把手機擱上桌,撈來自己的大包包,從裡頭翻出一堆甜點零食,拆開草莓巧克力棒就是一口。

「我說你啊,為什麼不會學學電視上那種喜歡跟男人無病呻吟的女人,纏著邱勝翊 陪你出席?」詹子晴拿著巧克力棒朝映潔晃啊晃。

「無病呻吟?」

「就是裝柔弱啊!動不動就撒嬌,除了攬鏡自照的力氣,其它都沒有;表面是被男人小看的類種,但其實是善於利用女性優勢把男人控制在手掌心的那種女人啊!」

映潔苦笑著搖搖頭。「我做不來。」

「做不來?厚,小姐,你就是不懂得扮弱,才會被邱勝翊 吃得死死的!女人要偶爾給男人『沒他不行』的錯覺,他才會覺得自己有價值。簡單說,男人是很沒自信的生物。」

「真的是這樣?」映潔對這樣的論調感到不可思議。

「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讓流水先生乖乖的待在我身邊的?」

映潔聽著,只能點頭,但是腦海里還是無法想象邱勝翊 是這樣的人。

啃完巧克力棒,詹子晴翻出乳酪貝果繼續吃。

「感情不是一味的委曲求全,人對於太容易得手的事情總習慣不認真看待。」嘆口氣,詹子晴直直瞅著映潔的臉。「映潔,雖然你總笑說自己無所謂,但是你知道嗎?你現在的臉色很糟,比以前我看到時還要像個活死人。你就老實跟我說吧,這些年來,邱勝翊 一點都不重視你,是吧?」

映潔凝睇詹子晴清澈的眼,無言。

她的話讓映潔的心又開始疼痛起來。映潔緊抓著自己的裙擺,先前強裝的快樂瞬間消失無蹤。

說好要笑著送好友出嫁,怎麼這會兒變成這樣?

活死人?是啊,她現在真的跟活死人沒兩樣。

這些天,邱勝翊 跟黃靜怡的事像夢魘一樣折磨著她,讓她吃不下、睡不好,整個人更加消瘦。今早拖著身子起床時,映潔還被鏡中的自己嚇了一跳。

為了不被人看出她的憔悴,映潔甚至塗上厚厚的粉、鮮紅的唇彩,想要讓自己看起來仍然精神奕奕。

不過,她以為完美的掩飾,一到了詹子晴面前,依舊失敗。

詹子晴拉住映潔緊握的手。「告訴我,映潔,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映潔靜靜的睜著眼。他們之間……可以說嗎?

黃靜怡的來電影響了映潔,令她陷入胡思亂想之中,紊亂的思緒打亂了她的理智,也壓迫了她的精神狀況。

她想說,她的確想說,想找個出口宣洩她難過痛苦的情緒。

然,即使變成如此,一想到邱勝翊 ,映潔只淡淡的對詹子晴開口:

「你誤會了,我最近感冒,所以臉色才會那麼槽。」

又來了!「你該死的不要每次都替那沒良心的傢伙找理由!」詹子晴激動得把貝果扔到梳妝台。「不要瞞我,映潔,對我說謊對你自己沒有好處!」

映潔瞠大眼,抿起唇,勉強的微笑。「我沒有跟你說謊。」她又口是心非了。

這固執的傻傢伙!

詹子晴無奈的攏著眉,撈回貝果大大咬了一口,甜食能讓她心情平靜。

「如果是這樣,感冒就要去看醫生,叫那生意忙到英國的傢伙帶你去!」

映潔點點頭,「知道了。」

此時和弦鈴聲響起,是映潔的手機。

「我接個電話。」

跟詹子晴說了聲后,她走到休息室外的走道上掀蓋回話。

和對方聊了幾句便收線,映潔掛上電話,轉身要回到休息室里。

「邱先生……」遠方的聲音拉住了映潔的腳步。

邱?

她又回過身。接著,在富麗堂皇的五星級飯店大廳,映潔發現了一個現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邱勝翊 ……他不是去英國出差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映潔疑惑的往前走幾步,再確認,卻讓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是邱勝翊 ,而且……是與別的女人手牽手的邱勝翊 。

而那個女人,是連日來讓映潔食不下咽、夜不成眠的理由——

黃靜怡!

真的是她嗎?映潔靠在大理石柱旁,原本難堪的小臉更是蒼白了。

難道……邱勝翊 去英國出差只是借口,實際上是為了單獨和黃靜怡親匿同游?

握緊拳,映潔無法苟同自己的猜測。

不!是錯覺!是她看錯了、是她多想了!事情根本不是她認為的那樣!

但……為什麼她的胸口會這麼痛?

映潔看著飯店服務生跟邱勝翊 說完話,邱勝翊 笑了笑,溫柔的搭著黃靜怡的肩膀,親密的往飯店大門口走去。

映潔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看他們出了門口,搭上計邱車離開。

終於,連日累積的壓力映潔再也無法忍受,她腿軟地跪在地板上,一時間,她彷彿聞到了那股邱勝翊 西裝上的香水味——屬於黃靜怡的香水味!

厭惡的噁心感從胃部泛生,映潔想吐,卻因為這些日子來沒吃什麼,她只能不停的乾嘔,暈眩感再度襲來,交織胸口的疼痛,讓映潔冷汗直流。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反應,腦海里一幕幕邱勝翊 與黃靜怡恩愛的畫面不斷翻轉著,眼淚不聽使喚汩汩流出。

映潔縮在大理石柱邊,顫抖的找出手機,撥了熟悉的電話號碼。

「思賢嗎?求求你……現在馬上過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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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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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0-4 15:38  資料  個人空間  短消息  加為好友 
第四章
映潔:「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回答我什麼?」

邱勝翊 :「那很重要嗎?」

卡片鎖停在大門的鑰匙孔前,邱勝翊 一手拎著行李、一手拿著鑰匙,站在門前的他,臉上掛著遲疑。

結束與黃靜怡的兩天私會,今天的他,又開始要繼續正視自己「丈夫」這個角色。

在這扇門裡面,有一個從不對他抱持懷疑的女人。

在他瞞著她跟別的女人見面之後,他還能毫不心虛看著她清明的雙眼嗎?

想起了映潔,邱勝翊 開啟家門的動作遲疑起來。

是因為罪惡感嗎?抿著唇,邱勝翊 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

他拋開猶豫,俐落的把鑰匙插入鑰匙孔,綠燈亮起,邱勝翊 推門進入。

「映潔,我回來了。」他語調輕鬆,臉上的笑臉偽裝得一點都不勉強。

脫了鞋,走進客廳,以為會在開放式廚房聽見熟悉身影的親切回應,但卻沒有。

整個家裡,異常地寧靜。

疑惑讓笑容漸漸從邱勝翊 臉上退去。

他隨地扔下手裡的行李,開始一間一間找尋他認為應該要存在的人影。

但是都沒有。

為什麼?記憶里,映潔幾乎足不出戶,她一直守在這個家,就算她真要出去,也會留下字條或簡訊告訴他她的去向。

現在,沒有字條、沒有訊息,應該在的人卻不在家裡。

不安的感覺浮上邱勝翊 心頭,他掏出口袋裡的手機,打開多天未開啟的電源,撥了映潔的號碼,回應的卻是語音信箱。

她連手機都沒開?!

邱勝翊 煩躁地連試了很多次,最後他不得不接受這項事實。

他坐上餐廳吧台邊的高腳椅,不明白為什麼映潔會忽然消失?

她走了多久?

難道在他一出國之後,她就離開了?

但是,她為什麼要離開?

離開這兒,她又會去哪兒?

還是說……她出了什麼意外?

邱勝翊 找不到答案,想試著聯絡別人知不知道映潔的下落,展開自己PDA里的電話簿,裡頭的人名,沒有一個跟映潔有關係。

一時間,邱勝翊 陷入了無措的狀態。

他想找他的老婆,卻找不到可以提供他訊息的對象。

煩躁的心情加深,邱勝翊 從口袋裡找出香煙,點燃,讓煙味放肆在一塵不染的豪宅里。

不知過了多久,當邱勝翊 按熄第六支香煙,擱在吧台上的手機忽然響起。

他有如漂流者發現一線生機,興奮地接起。「喂,映潔嗎?」

「是我,姊夫,找了你兩天,你終於開機了。」思賢溫吞的聲音,緩緩的從另一頭傳過來。



昏黃的陽光穿過窗,映照進映潔幽暗的房間里。

她一個人靠在沙發邊,眼神漠然的看著灰白的牆。

她懷孕了!

在發現邱勝翊 出軌的同一天,映潔從醫生口中知道了這項消息。

她的嘔吐、她的暈眩,不是因為厭惡香水的味道,而是因為懷孕的關係。

對於這項消息,映潔只是淡扯著嘴角。她像是在笑,卻不是那麼快樂的微笑:她的笑中,充滿了與快樂相反的苦澀。

孩子,一個有邱勝翊 基因的孩子,那曾是她滿心的夢想。

可是現在,孩子有可能變成挽留邱勝翊 回頭的工具。

但是,他不愛她啊!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留在身邊,她真的心甘情願?

映潔的眼神蒙上一層憂鬱。她不懂,她到底哪裡做得不好?為什麼……邱勝翊 就是不肯愛她?

她不吵不鬧、她樂觀微笑、她認命知足,她——到底哪裡做錯了?

感情不是一味的委曲求全,人對於太容易得手的事情總習慣不認真看待。

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她的愛情,沒有讓邱勝翊 感受到嗎?一絲絲都沒有嗎?

就算沒有,他也不能這樣對她,是吧?

他們結婚了,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老婆啊!他們曾在神前誓約相互扶持直至白頭終老,不是嗎?

映潔,有時候不是結婚就代表你擁有了全部……

是啊,她沒有辦法擁有邱勝翊 的全部,甚至可悲的,她現在才清楚的發現,她恨本沒有擁有過邱勝翊 什麼!

「呵!」嘲諷的笑一聲。不,她有,她有的……只有邱勝翊 的背影而已。一個不認真看待她的背影。

「叩叩。」門扉上出現了聲響。

門在沒有得到屋內人的允許就被打開,然後,思賢出現在卧室門口。

「姊夫來接你回去了。」他說。

那天,接到了映潔的電話,思賢匆匆的趕到飯店,在人來人往的飯店大聽,找到了縮在角落的映潔。

她的唇色蒼白得像是死了一般,雙手抱著屈起的膝蓋,兩眼發直,身體不停地顫抖,臉上滿是淚痕。

思賢蹲下,擔憂的望著映潔。

感覺到有人接近,映潔抬眼,看著弟弟困惑的面容。

下一秒,她抱緊他,牢牢的抱緊他,幽幽的開口:

「我想離開,可不可以帶我離開這裡?」映潔的聲音,輕得彷彿要消失了一樣。

思賢替她跟詹子晴編了個理由,然後帶映潔回到吳家。

回去前,因為映潔的身體狀況太差,思賢先帶她去了醫院一趟,這才知道了連映潔自己都不清楚的孩子的事。

「你準備要回去了嗎?」關上門,思賢朝映潔走近。

映潔不語。

「沒有跟姊夫聯絡就回來這兒,他很擔心。」

電話里,映潔沒有告訴思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算是回到吳家,面對父親吳昭雄的質問,映潔依舊什麼話都沒多說。

每個人都看得出來她有問題,但每個人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隱約中,思賢直覺跟邱勝翊 脫不了干係。

嘆口氣,思賢站到映潔面前,蹲下與她平視。

「姊夫現在在客廳里等你出去,你要回去嗎?」

映潔依舊沉默。

回到吳家這兩天來,她一直是這個樣子:待在房裡安靜不多話,眼光放在不知名的遠方,彷彿在沉思什麼。就像具沒有生命的洋娃娃,臉上連點喜怒哀樂都沒有。

唯一慶幸的是,映潔進食狀況有改善,似乎因為知道自己懷孕的關係,她把阿鵲姨端進房來的菜肴都吃得乾乾淨淨,雖然身型依舊清瘦,但是氣色已經比剛回吳家的時候好很多了。

思賢看著姊姊的臉,無奈的站起身。「你不想回去是吧?那我去跟姊夫說要他先回去好了。」思賢說著,轉身要走向門口,後頭一股力量卻拉住了他的手。

回頭,映潔蔥白的纖指勾著他,但她的眼光仍擱在遠處。

「姊?」思賢納悶的轉回身,站在映潔面前沒有動作。

許久,映潔終於抬頭,用著聽來有些乾澀的嗓音說話,「孩子的事……知道了嗎?」

孩子的事?思賢皺眉,不解。

「你說什麼?」

「我說……我懷孕的事,你有跟你姊夫說了嗎?」

「沒有。」思賢搖頭。「這幾天的情況太混亂,我還沒有機會跟他們說,連爸都還不知道你懷孕了。」

「那就不要說。」手的力道增強了幾分。「拜託你不要說!」

「為什麼?」思賢又蹲了下來,眉心深深的刻了道痕迹。

映潔瞅著弟弟擔憂的眼,抿唇,鬆開她拉住思賢的手,嘴角微微的彎起。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想給他個驚喜罷了。」

「驚喜?」思賢瞅著映潔勉強的笑臉,懷疑話中的真實。

「嗯。」映潔點點頭,再次拉住思賢的手,「所以,答應姊姊,我懷孕的事情,先不要說好嗎?」

思賢楞了下,雖然搞不清楚映潔的用意,他還是點了頭。「好。」

得到弟弟的承諾,映潔微微地笑了,但是她的笑意沒有傳到她悲傷的眼裡。

映潔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收拾起行李。

背著思賢,她開口:「告訴你姊夫,我整理好行李就跟他回去。」



邱勝翊 的煩躁,在見到映潔的那一刻消弭了。

他見了她,難得地興奮:但她見了他,卻沒有以往的歡欣,清秀的臉龐有的只是淡淡的情緒。

映潔沒有對邱勝翊 說什麼,只是跟家人輕聲道別,然後就一個人拎著行李坐上車。

邱勝翊 對映潔的態度微微詫異,但一想到她人平安沒事,他便沒多深思,也上了車,往他們家的方向開去。

沿路,駕駛座旁的映潔面無血色的倚著安全帶往窗外看。

邱勝翊 趁紅燈停下,轉過頭,空出一隻手覆上她的額。

映潔一楞,把眼光放到邱勝翊 身上。

「阿鵲姨說你病了。」邱勝翊 看著她。

映潔點頭,拉開他的手。「感冒而已。」

「很難過嗎?我帶你去看醫生。」

「已經去過了。」映潔淡淡的回答。

她回過頭,移開自己在邱勝翊 身上的視線。

從見面開始,映潔的臉上沒有出現過一次笑容,平靜的臉龐有些疏離。

他大老遠來接她,她怎麼是這種態度?

邱勝翊 悶著,收手,把注意力放回到車上。

一路上,兩人沒再對話,安靜的車子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凝重氣氛。

半個小時后,邱勝翊 的黑色房車開進大廈的地下停車場。

他才將車停穩,映潔已經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她的舉動,像是巴不得快快遠離他。

邱勝翊 攏眉,對於映潔的行為感到不悅,但他沒說話,只是下了車,順手想要接過映潔的行李。

映潔一個彎身,閃過邱勝翊 的幫忙。「我自己來就可以。」說完便往前走。

邱勝翊 楞在原地,他看著映潔的背影,無語的跟過去。

搭電梯、上樓,沉默依舊徘徊在兩人之間。

用卡片鎖開了門,映潔拎著行李自顧自的走進房裡。

邱勝翊 接著進去,看見映潔把行李放好后,從更衣室拿了衣物就轉進浴室。

然後,她當著邱勝翊 的面把門鎖上。

邱勝翊 踱到門前,開口:「映潔,你真的沒事?」

「沒事。」浴室傳來水聲。

「但你在生氣。」這句話不是疑問句。

浴室里的人安靜了兩秒。「我沒有。」

沒有?「可是你的樣子就像在生氣。」

「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邱勝翊 臉色變得難堪。「如果沒有,就不要對我擺臉色。」

「我沒有。」

「又是『沒有』?!你難道沒別的話可以說了嗎?」

水聲停止,寂靜蔓延,邱勝翊 等著映潔的回應。

「邱勝翊 ,我想生孩子。」含糊的語氣乍然冒出。

什麼?邱勝翊 楞了楞。「你剛說什麼?」他沒聽清楚。

「我說……我想生個孩子,可以嗎?」

邱勝翊 皺眉。「我不是說過不可以。」

「為什麼?要說為了事業,五年也已經夠久了——」

「不只是因為事業!」邱勝翊 打斷她,「總之現在還不行。」

映潔望著擦得晶亮的水龍頭。「連一絲絲考慮的空間都沒有?」這句話,她問得很卑微。

邱勝翊 一頓,「是的。以後除非我說可以,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這件事。」

邱勝翊 的回答刺痛了映潔的心,平息了兩天,無法承受的壓力又回籠侵蝕著映潔。

映潔深呼吸,努力不被這股激動的情緒打敗。

「我知道了。」她平板的說著,語氣里聽不出她的情緒。

邱勝翊 盯著前方,試圖穿透厚重的門板看到映潔的表情。良久,邱勝翊 面色疑惑的開口:「突然問這做什麼?」想起映潔最近的身體狀況,他一楞,「難道你懷孕了?」

映潔咬著手指,哼笑。「怎麼可能。」

「沒有騙我?」邱勝翊 確認的又問一次。

映潔打開水籠頭,掩去邱勝翊 的疑問。

「我要洗澡了,你先出去吧。」她說,不再回答這個話題。

邱勝翊 沒追問下去,他沉默地開門走出卧房。

直到門板關上的聲音出現,映潔才敢放聲哭泣。

以前因為經濟狀況不允許,所以他不要孩子。

現在事業如日中天,他還是依舊不要孩子。

為什麼?

這還需要想嗎?是因為黃靜怡的關係吧?

她沒辦法擁有邱勝翊 的人、邱勝翊 的心,現在連孩子,邱勝翊 都不願意給她。

因為他要的不是她生的孩子!

老天!可不可以不要對她那麼殘忍?

如果不要她跟邱勝翊 有幸福的結局,為什麼當初讓他們踏入婚姻?

因為愛他,所以毫無怨言的嫁給他,難道她錯了嗎?

一陣暈眩,映潔無力的靠著牆坐下,白皙的小手下意識的撫在腹部上。

她低頭,想起肚裡的孩子,苦澀的,笑開。

一個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

一個不被重視的妻子……

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忽然介入他們之間的女人的關係!

黃靜怡,你憑什麼?!

憑什麼回來剝奪她僅有的一點點幸福?!

憑什麼可以這麼理直氣壯地牽著邱勝翊 的手?!

你憑什麼……

憑什麼……

映潔哀戚的哭著,那不可抑制的淚水,跟著忿忿不平,一點一點的,浸濕了她的衣襟。



映潔變得神經質,她每天至少打超過二十通的電話給邱勝翊 。

因為她開始不信任他。

只要邱勝翊 一離開她的視線,不安的心絞痛就會突然蔓延。

那磨人的痛苦,也折磨著映潔的腦子。

各種的胡思亂想塞滿了她所有的思緒,幾乎麻痹了她的呼吸功能。

映潔知道自己不該想太多,但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舉動。

她一定要這麼做,唯有這麼做,她的不安才會稍稍獲得救贖。

她不在乎邱勝翊 對她從忍讓到厭惡、從體諒到責備,因為她現在剩下的,只有一張虛有的結婚證書,如果邱勝翊 什麼都不願意給她,那她拚死也要守住這張紙。

她的愛太過瘋狂了嗎?映潔不知道。

她唯一想的,是不要他連背影都消失在她的眼前!

映潔冷著一張臉,看著牆上的鐘劃過十二的數字。

她屈身坐在餐桌椅上,面對著一整桌豪華卻已冰冷的晚餐,痛苦的咬著自己的唇。

他今天……應該是不會回來了吧?

明知邱勝翊 出現的機率極低,映潔還是煮了一桌菜等他。

為了讓自己守著邱勝翊 回家有個理由、為了讓自己真正像是個妻子,這陣子的晚上,映潔反覆做著如此的傻事。

只是每煮一次,就心傷一次。

邱勝翊 不在乎她的等待,所以才會這麼乾脆的不回家來。

口裡嘗到了血腥味,映潔發覺自己又因為劇烈心痛而咬傷了唇。

深呼吸,她用手背抹去唇上的血跡,拿起桌上的筷子,一口口的將冰冷的料理送入自己的嘴裡。

之前邱勝翊 沒回家,映潔煮的東西最後都丟進了垃圾桶。

但是這次她不要,這些料理是她的愛,如果註定要被丟棄,那她寧願自己把它們一點一點的收回去!

鯧魚、豆腐、東坡肉……映潔的筷子在盤裡的食物消失前,沒有停下的跡象。

她張開嘴,面無表情的吞下了所有的東西。

當她喝下第一口竹筍雞湯時,大門的電子鎖出現了聲響。

邱勝翊 推開門,幽暗室內與明亮室外形成對比。

關上門,寂靜的空氣不需費力就可聽見湯匙敲擊瓷碗的聲音,邱勝翊 摸上最近的電源開關,宅內頓時大亮。

映潔因為瞳孔適應光線變化眯起雙眼,她停下手,直直地往邱勝翊 望去。

「怎麼不開燈?」邱勝翊 站在客廳,與映潔對看,他的表情因為映潔連日來的電話騷擾有些不耐。

以為映潔睡了,他才選在這個時間回來,沒想到還是遇見她。

「一個人吃飯開什麼燈?」映潔冷冷的回答,放下湯匙,她站起身。「吃過了嗎?我再去弄點東西給你。」

「不用。」邱勝翊 拒絕得斬釘截鐵。「我等會兒要回公司去,沒時間。」

轉身,邱勝翊 往更衣室走去。

「是這樣嗎?」映潔的聲音拉住了邱勝翊 的腳步。「不吃老婆苦心做的料理,說穿了,根本是因為不屑她這個人的關係吧?」

邱勝翊 皺眉,不悅的朝映潔瞧去。

「你鬧夠了沒?」他挑眉的表情看來冰冷。「你是個大人,怎麼頻頻像個小孩一樣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映潔呵笑出聲,「關心老公的去處、煮愛心晚餐給老公吃,這叫無理取鬧?」

邱勝翊 沉下臉。「你該清楚我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一點都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少跟我玩字面遊戲!」邱勝翊 氣沖沖的走進更衣室里,撈出柜子上層的行李袋。「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為什麼現在變了?」

「我以前的樣子?我以前該是什麼樣子?安靜無語?還是忍氣吞聲?乖乖的待在家裡等著主人回來摸頭?」

「吳映潔!」邱勝翊 停下動作,看著咄咄逼人的她。

「怎麼,難道我說錯了?」嬌小的下巴挑釁的抬高几吋。

邱勝翊 抿唇,轉頭又繼續整理行李。

「你不該這樣講自己。」

「我不該嗎?但這是事實啊!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但是為什麼我只在舞台上看到我自己?還是說,你在婚禮第二天就忘記自己已經結婚,說忙碌工作,其實是背著我跟別人交往?」

邱勝翊 的手再度停下,這回,原本在他臉上的怒氣頓時換成震驚。

映潔沒有放過邱勝翊 任何一刻的反應,她看著他,看著他訝異,然後隨即恢復,面無表情的把行李袋的拉鏈拉上。

「我很忙,沒有時間跟你在這裡耗!」邱勝翊 拎著行李走出更衣室。

但映潔不知哪來的勇氣,她不願就此罷手。「被我說中,就要逃之夭夭?」她繼續說。

邱勝翊 停下來,怒視著映潔。「只是不想生孩子,你有必要把我們的關係搞成這樣?」

映潔沒有躲避邱勝翊 的視線。「你以為我只是因為孩子的關係?」

邱勝翊 擰眉,想開口,PDA的鬧鈐功能開始催促他工作時間,於是他放棄繼續跟映潔爭辯,提著袋子往外走。

「你拎著行李要去哪?」映潔追過去。

「被你這樣一鬧,我看我所有工作都沒辦法完成。」邱勝翊 邊說邊穿鞋。「我要搬出去,直到你恢復理智為止!」

他的決定讓映潔心慌,她絞著手,瞅著邱勝翊 把門打開,在他要關上門的那一刻,映潔伸手拉住了邱勝翊 的西裝外套。

「勝翊 !」

邱勝翊 轉過頭看她,沒有出聲,冷淡的眼神表示他心意已決。

映潔忍著胸口的疼痛,脆弱的開口:「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回答我什麼?」

「愛?」邱勝翊 嘲弄的勾起嘴角。「那很重要嗎?」

狂烈的痛楚像迅速生長的荊棘,一圈一圈包圍映潔已經傷痕纍纍的心。

剎那間,映潔無法反應,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邱勝翊 掙脫她的手,又一次的,背著她遠離。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回答我什麼?

愛?那很重要嗎?

那很重要嗎?那很重要嗎……

邱勝翊 的答案如迴音般盤旋在映潔的腦海里,她站在原地注視著緊閉的大門,直到手上的濕意令映潔回神,抬眼,她才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

原來他真的不愛她啊……

心痛不曾停止,胸口的窒悶壓得映潔喘不過氣。

她又聞到那股香水味了……黃靜怡的香水味……

噁心感從胃逆流,映潔跌跌撞撞的衝進廁所,剛剛吞下肚的食物全都嘔了出來。

但是她的不適感並沒有因為嘔吐而獲得舒緩,她大口喘著氣,小臉慘白,冷汗跟淚水混合在映潔臉上奔流。

她抓著疼痛的胸口,掙扎著衝出廁所,踉蹌的爬上廚房旁的迴旋梯,來到她一手建立的空中花園。

映潔瑟縮在花叢間,用著濃濃的葉林覆蓋著自己。

她想讓草和上的氣味,抹去鼻腔里刺人的香精味道。

「聞不到……聞不到……」雙手環抱,映潔抖著身軀往內縮,口裡不停喃喃自語。

久久,植物的芬多精起了作用,映潔的心跳和呼吸漸趨平緩。

她輕喘,窩在樹叢動也不動。

風輕輕吹來,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映潔抬頭,就著月光,發現楓樹的葉兒已染上淡淡的黃。

是秋了……

她的愛情,可以撐過這個季節嗎?

映潔沉默的靠在樹旁,不敢深思這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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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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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0-4 15:39  資料  個人空間  短消息  加為好友 
第五章
愚弄我很快樂嗎?我是人,不是你的洋娃娃!

假使你能看見我血淋淋的心,你就能體會到你有多殘酷!

糾纏三個禮拜,映潔的騷擾停止了。

只不過,一時間電話不再瘋狂震動,邱勝翊 有點不太習慣。

這陣子映潔的舉動太過異常了。

邱勝翊 坐在製圖桌邊,香煙的煙霧彷彿印著他的回想,飄出不清晰的人影。

他知道映潔想要孩子,但是以前他跟她說不行的時候,映潔除了露出往常般的溫婉笑容,就什麼話也沒再說了。

為什麼這一次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對啊,想想,從他自英國回來后,映潔的態度就變得不一樣了。

她忽然跑回娘家、忽然對他愛理不理、忽然想要孩子、忽然爭鋒相對——映潔忽然……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吳映潔」了。

是什麼事情讓她變得如此?

……說忙碌工作,其實是背著我跟別人交往?

映潔的話倏地閃過,拿煙的手一震,香煙的灰粉飄落,邱勝翊 的臉有著凝重。

難道……她知道了?!

有可能嗎?

「叩叩!」門上的聲響打斷了邱勝翊 的神思,他抬頭,對著門口說了一聲:「請進。」

廖俊傑面帶笑容的開門出現。

「有空嗎?」他說,「我想和你談談。」

點點頭,邱勝翊 按熄手裡的煙,往椅背一靠。「要跟我談什麼?」

廖俊傑關好門走進來,隨手拉了張椅子在邱勝翊 附近入座。

「這個,」他把手裡厚厚的資料擱上桌。「是跟外國客戶討論過的草案,他希望能增設一些遊樂功能,還有浴室的位置希望能夠移動。」

「謝謝。」邱勝翊 接過,翻了翻。「不好意思,還要麻煩你幫我出國跑這一趟,這陣子事情真的多到無法分身,改天有空我一定好好請你吃頓飯。」

「哪的話!忙碌代表生意多,生意多代表有錢賺,身為合伙人,怎會計較賺錢的機會!」廖俊傑聳聳肩,一派輕鬆,不過他隨即正色,且語帶嚴肅的接著說:「倒是我聽說了一些事。」

邱勝翊 手頓住。「什麼?」

「聽說這陣子,你被大嫂的奪命連環Call弄得快失去理智?」

「那件事,」邱勝翊 把資料收進柜子。「已經沒事了。」

「是這樣嗎?」廖俊傑的口氣不以為然。

「怎麼,你有話要說?」

廖俊傑看著邱勝翊 ,思索著該不該講出來。最後他心一橫,開口道:

「大哥,在我出國前,我看見你跟黃靜怡在老咖啡廳。」

邱勝翊 一楞,沒有說話。

「你們的樣子……親密得不像是老朋友相聚聊聊天,就一個曾經拋棄你琵琶別抱的女子來說,你表現得太過親切了。」

「然後呢?」邱勝翊 平靜的聽廖俊傑繼續說。

「公司里不只我知道這件事,你們太不避諱,所以大家都在猜大嫂這次的動作,是不是因為黃靜怡的關係。」

大家都知道?邱勝翊 嘲弄的微勾嘴角。八卦傳遞的速度果然不是普通的快。

他面無表情,手指無意識的玩弄起桌上的打火機。

「你想說的是什麼?」邱勝翊 看著廖俊傑,相信他兜這麼多話,絕對不是只為了說他知道自己跟黃靜怡不忠的關係。

廖俊傑嘆了口氣,感覺有些無奈。

每次跟邱勝翊 談到映潔,邱勝翊 總是這樣意興闌珊的態度。

「我知道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不便開口,但是已經鬧成這樣,我想以朋友的立場跟你說幾句話。

「我知道你一直深愛黃靜怡,就算當年她移情別戀,你也從沒恨過她,甚至是你娶大嫂時,在你心裡愛的,依舊還是黃靜怡。

「只是,這並不代表你就可以違背你在婚禮立下的誓約。大嫂什麼都不知道,你認為這樣的情況,對她公平嗎?當婚姻沒有愛情,至少還要有信任,如果連這一點都沒有,一開始你們就不該踏進婚姻里。」

邱勝翊 聞言,俊顏變得凝重,五官上刻出深深的困惑。「所以?」

「不管你跟黃靜怡現在是怎樣的情況,我勸你還是把你們的關係做個結束,讓所有人的傷害降到最低。」

邱勝翊 瞅著廖俊傑認真的臉,支在椅子上的手抵著緊閉的薄唇,眼神中透出若有所思。

結束?如果他不呢?

是不是結果就會朝他預期的方向走——兩個人離婚,他從此跟吳映潔分道揚鑣,人生中不再有吳映潔的身影出現……

驀地,邱勝翊 想起了映潔忽然消失在他生活周圍時的感覺,那股莫名的煩躁與心慌,頓時間冒了出來——

邱勝翊 皺眉。該死的!為什麼他會對映潔離去感到困擾?

他忿忿的站起身,撈起桌上的香煙跟打火機,大步走到辦公室窗前。

推開窗,叼起煙,打火機試了好幾次卻無法點燃,邱勝翊 慌了,用力的將打火機甩了出去,正中邊桌上的相框,相框倒了,掉到地板上,玻璃應聲而裂。

映潔的微笑上出現了裂痕。

邱勝翊 怔忡地望著照片上的倩影,傻住了。

霎時,複雜的情緒盈滿邱勝翊 的胸口。

他不耐的耙著發,「出去。」他對廖俊傑沉聲命令。「給我出去!」

廖俊傑對邱勝翊 突然的怒氣不解的站起身。

「不要每次談到映潔就顧左右而言他,就算你視而不見,問題還是會在那裡,除非——」

「我叫你出去聽到沒有!」邱勝翊 指著門口再次說道。

廖俊傑看著邱勝翊 的臉,重重的嘆息。

「如果一開始我沒有告訴你黃靜怡的事,或許現在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說完這句話,廖俊傑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邱勝翊 站在窗前,刀刻似的臉龐充滿陰鬱。

他低著頭望著映潔的照片良久,然後緩緩的蹲下,拾起已經損壞的相框。

……大嫂什麼都不知道,你認為這樣的情況,對她公平嗎?

廖俊傑的話重重的衝擊著邱勝翊 的腦海。

公平嗎?他沒想過。

從跟她求婚、跟她結婚、跟她一起生活的這五年來,邱勝翊 都沒想過。

因為映潔沒抱怨,邱勝翊 就把一切的情況視為理所當然。

他以為她不介意。事實證明呢?

映潔冷淡蒼白的表情浮現眼前,一時間,與碎裂的相框玻璃相互重疊了……



「邱勝翊 ?邱勝翊 ?邱勝翊 ?」

第三聲,邱勝翊 終於回神,他轉頭,看見黃靜怡疑惑的望著他。

「怎麼了?」他笑,不是那麼誠懇。

「我才想問你怎麼了,這兩天你常常動不動就發獃,什麼事情讓你失神成這樣?」

「沒什麼,工作的事情而已。」邱勝翊 隨口說說,往後看了看一旁的服飾店店員。「你衣服試穿完了嗎?要我結帳了?」

談到衣服,安冗薇馬上露出笑靨,從沙發起身轉了個圈。

「剩這套我拿不定主意,你覺得我穿好看嗎?蕾絲會不會多了點?」

粉色與白色交織的西洋宮廷式洋裝,襯著黃靜怡甜美可人的氣質,即使店員說了一百句很適合她的話,她還是想要身邊男人的讚美。

邱勝翊 點頭。「好看。」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笑容。

黃靜怡滿意的踱回更衣室,在她關上門的那一剎那,笑意頓時從邱勝翊 臉上消失。

他又皺起眉,困擾的思考著。

這些時日,他把廖俊傑的話想了又想,雖然他曾以為離婚沒什麼,但是當他認真的考慮,卻又無法那麼乾脆的說再見。

他對吳映潔的在乎遠超過自己所以為的。

但是,他愛的人不是黃靜怡嗎?為什麼會對映潔有這樣的情緒?

還是說,是罪惡感?

不過,當初他跟黃靜怡提出分手的時候,他的心裡從來沒有這樣的猶豫。

梗在胸口,有些痛痛的,原本想說的話全都因此說不出來。

嘆著氣,邱勝翊 眉心快要糾結。

他不是早做出了抉擇,怎麼事到臨頭,他會這麼躊躇?

然而他思考的時間沒有太多,因為黃靜怡已推開試衣間的門走了出來。

看著邱勝翊 ,她滿是笑容,轉頭跟店員說剛剛試穿的所有衣服都包起來。

邱勝翊 幫她結了帳,然後紳士的提起五六袋的衣物走出服飾店。

「小姐好福氣,有這麼貼心的男朋友。」臨走前,店員羨慕的說道。

邱勝翊 僵硬著面無表情;倒是一旁的黃靜怡呵呵的笑著,沒有否認,甜蜜的勾住邱勝翊 的手臂,一同步出服飾店。

兩人手牽手過了馬路,來到對面停車的地方,邱勝翊 打開車門,把衣服放進後座,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他一頓,抬頭,往視線來源望去。然後,他的知覺停格在那一秒鐘。

他看見了映潔,而她——也正看著他。

慘白的小臉沒有表情、枯槁的雙眼沒有精神,映潔看起來比他離家那時還要糟糕。她該死的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

邱勝翊 不悅的蹙眉。黃靜怡察覺了他的異樣,順著邱勝翊 的眼光轉過頭,她也發現了映潔。

在遠方的映潔微微偏首,與黃靜怡的視線相交。

黃靜怡穿著漂亮的名牌洋裝,完美的彩妝點綴著她陽光般甜美細緻的臉龐,穠纖合度的身材看來嬌小卻不會骨瘦嶙峋,就像是個洋娃娃,散發出惹人憐愛的氣息。

不像她,蒼白、瘦弱,圓潤的雙頰已然凹陷,夜夜不成眠,深深的黑眼圈在眼窩下成形,過瘦的身材撐不住好看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寬大的布袋,映潔的感覺,儼然已是名棄婦。

她們之間,天差地別。難怪邱勝翊 不要她……不愛她……

映潔抬睫,對上了邱勝翊 的眼,以為自己已經對心痛的感覺麻木了,卻沒想到她的免疫力根本還沒建構完成。

映潔痛苦難耐的別過臉,轉身往另一個方向離去。

「映潔!」邱勝翊 望著映潔跑離的背影,擔心的喚她。但映潔並沒有因此停下動作。

一時間,邱勝翊 沒有多想,毫不考慮的拋下黃靜怡,大步跟上映潔。

不看他們,她就不會痛,就不會痛……映潔盤旋著這樣的念頭,腳步越來越快。

她漫無目的的跑著,不知自己該往哪邊去,只想離那兩個人越遠越好。

意識到邱勝翊 跟過來的身影,映潔想盡辦法想甩掉他,於是一個轉身,她進了一條小巷子里,看見邱勝翊 越過巷子往另一條路而去,映潔才沿著牆邊軟弱的跪了下來。

她喘息著,雙眼獃滯,心痛的感覺一波一波的刺痛著自己,慢慢的延伸到了她的下腹。

隱隱的抽痛傳來,映潔皺起眉,接著,鮮紅的血液從她的腿間流了出來。

「孩子……」映潔震驚的回過神,母性的反應令映潔反射性的爬起身走出巷外求救。

不過到了最後,過度的疼痛,把映潔帶往另一個境界……



映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送進醫院的,但在她醒來的那一刻,她知道她肚中的小生命已經離她而去了。

映潔沒有哭,只是蒼白著面容了無生氣的躺在床上。

很奇怪,應該是傷痛欲絕,但她就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真的開始對心痛免疫了嗎?還是,她的失望已經走到了盡頭?

映潔無解,悵然若失的心情盈滿胸口。

住院期間,映潔很少開口。偶爾她會跟陪在身旁的思賢講上幾句話,但大部分的時間她都是睡著,要不就是無言的瞅著窗外的天空。

映潔知道邱勝翊 來看過她幾次,但因不想面對他,映潔總是裝睡逃避與邱勝翊 面對面。

一直到映潔住院一個星期後的午後,兩個人終於碰到了面,思賢還好心的將病房留給他們,讓他們兩個人獨處。

對於邱勝翊 的來訪,映潔沒有什麼反應,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一如多天來沉靜無語。

邱勝翊 也看著映潔,相較之下,他的表情顯得複雜,交錯著一絲絲困擾、一絲絲猶豫、一絲絲難過,還有……一絲絲不舍。

不舍?對她嗎?

是錯覺吧!一直以工作為優先的邱勝翊 ,什麼時候認真看待她這個「邱太太」了?

別過臉,映潔冷淡的開口:「找我做什麼?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我這個人了。」

邱勝翊 那天說要離開,就再也沒回來過。

他的決定嚇壞了知思。

映潔對此感到惶恐,努力想要彌補錯誤。

他說她無理取鬧,她就不再無理取鬧。

她不煮晚餐、不打電話,忍著不安感造成的窒悶與難過,她說服自己要跟以前一樣安靜妥協,這樣,邱勝翊 就會回心轉意:這樣,她就不會連背影都失去。

只是隨著邱勝翊 不歸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映潔漸漸看透了自己愚蠢的堅持。

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想要離開,說什麼都是借口。

這句話,在那天她親眼見到邱勝翊 與黃靜怡手牽手走在街上,得到了印證。

「為什麼不告訴我?」邱勝翊 沉聲道,往前向映潔靠近幾步。

「告訴你什麼?」映潔口氣依舊平淡,眼光不願放在邱勝翊 身上。

「孩子的事。」

映潔輕笑兩聲,「呵,跟你說有意義嗎?你不是不要孩子?」

邱勝翊 攏眉,表情不悅。「就算如此,我畢竟是孩子的父親。」

「父親?連『丈夫』都作不好了,還來跟我說『父親』?!」

「吳映潔!」映潔的話刺中邱勝翊 的難堪。

「難道我說錯了嗎?」映潔抬頭,「我什麼事情都沒寄望,但不代表我不在乎,我只是單純的想待在你身邊,但是結果呢?」映潔苦澀的彎起嘴角,「跟我說實話,邱勝翊 ,你是不是從沒愛過我?」

她看向邱勝翊 ,但邱勝翊 並沒有出聲。

映潔當他默認了,胸口又莫名的開始疼痛起來。映潔撐著笑臉,繼續開口:「那麼,在你跟我求婚時,你心裡仍是愛著黃靜怡嘍?」

映潔直直望著邱勝翊 ,她端詳邱勝翊 複雜的表情,在邱勝翊 猶豫如何回答的每一秒,都深深切割著映潔的心。

猶豫了,代表話里隱藏了真實……

邱勝翊 考慮了許久后,最後,映潔得到了一個點頭的回應。

強裝平靜的笑臉,在邱勝翊 的頷首后完全破滅,映潔斷斷續續的笑著,從喉間發出的笑聲有種難以形容的悲涼。

原來啊……原來……

那她這些年到底在執著什麼?

「映潔。」邱勝翊 擔憂的扶著映潔的手臂,卻被映潔一把甩了開來。

「不要碰我!」映潔蹙著眉吼著,「你這骯髒的人!竟還不知廉恥的碰我!」映潔開始摔身邊的東西。

先是桌旁的紙杯。「如果你還愛著她,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然後是水瓶。「愚弄我很快樂嗎?我是人,不是你的洋娃娃!」

再來是玻璃杯。「假使你能看見我血淋淋的心,你就能體會到你有多殘酷!」

最後,她連套在自己左手的婚戒也丟了出來。

「如果你已經娶了我,能不能讓我擁有全部的你呢?我不想……不想……只有一個叫作『邱勝翊 』的背影,你能明白我嗎?」

淚水令映潔眼前一片模糊,連說話也變得斷斷續續的。

映潔想要再丟些什麼泄憤,卻被邱勝翊 拉住了手,被他重重的擁進懷裡。映潔掙扎無效,只好肆無忌憚的在他胸膛里大聲的哭泣。

終究,她還是流淚了。

以為這陣子該是哭到乾涸的淚水,傾泄而出。

映潔內心充滿痛恨,她恨人生太殘忍,她恨上天對她不公平,她恨……她恨自己即使是心痛到無以附加,她還是沒辦法對邱勝翊 產生仇恨。

倚在寬厚的胸膛前,映潔聞到了乾淨的邱勝翊 的氣息。

曾幾何時,這個她百般珍惜的懷抱,現在卻是令映潔心痛不已的所在……原來,就是因為太愛他,痛,才會那麼深。

淚水奔流許久才告休止,映潔無力的靠在邱勝翊 身上,最後,她沙啞的吐出四個字:「我要離婚。」



映潔做出了決定。一個星期後,委任律師送來簽上映潔姓名的離婚證書到邱勝翊 的建築設計工作室。

看來輕如鴻毛的紙張,擱在邱勝翊 手裡,卻是千斤沉重得快要拿不起來。

他瞅著那張紙,一時間,無法言語。

他安靜的凝視空白的丈夫欄,雙手放在桌上,沒有伸手拿筆的動作。

真的走到了這步嗎?

只要簽下自己的名字,一切就結束了。

這真的是他要的結果?不是,不是的……

如果你還愛著她,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映潔的悲鳴閃入邱勝翊 的腦海。

想起她怒吼時的悲凄臉龐,邱勝翊 抿起唇,眼底充滿了掙扎。

終於,他僵硬的提筆,一筆一畫在離婚證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胸口悶悶地、微微地抽痛,寫下姓名的動作拉扯著邱勝翊 的情緒。

完成最後一筆,他把證書推到律師面前。

律師確認無誤后,把證書收進資料袋。

「這兩天手續就會完成,到時候邱先生跟我的委託人就可以各自恢復單身。」律師邊說明邊站起身。「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等等!」邱勝翊 叫住了律師。

律師轉過頭,恭敬的微頷首。「邱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她……還好嗎?」

「她?」哪個她?

「我太太。」

律師恍然。「喔,我沒見過我的委託人,都是由她的弟弟跟我接洽相關事宜。」

「是嗎?」失落布滿邱勝翊 的臉,他勉強的笑著。「我知道了,謝謝你:」

「告辭。」律師轉身,步出了設計工作室。

當晚,邱勝翊 回家,從跟映潔爭吵之後就沒回來的地方,久違的家。

他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任憑黑暗吞噬的客廳里,凝視著房子里的一物一飾。

百坪的豪宅空間,鋪的是上好的大理石地磚、義大利的進口傢具、德國進口的系統廚具、來自法國的寢具、訂做的餐桌椅,依照喜好搭配的衛浴設備……

他的精心設計,為什麼看來是那麼冷冰冰?

多年來,映潔都是一個人待在這樣沒有生氣的環境里嗎?

如此令人窒息的空氣,為什麼她從來沒有怨言?

邱勝翊 ,有時候,我很懷念那個有媽媽種的薄荷和迷迭香,還有你送我的風鈴花的房子……

曾經,映潔這麼跟他說過。

迷迭香?風鈴花?

邱勝翊 憶起小房子的那些花草,因為不符合這宅子的設計風格,他沒讓映潔跟著一起搬進來。

那時映潔眼裡有著不舍,但邱勝翊 相信在住進新房子之後,映潔會明白他的想法是對的。

所以他堅持,所以映潔妥協。

他們之間沒有衝突,原來,是因為映潔總是在妥協他的關係。

秋季天氣不穩定,夜晚,開始下雨。

細細的雨絲落在窗戶的玻璃上,一點一點的,在燈光折射下,像是星空。

邱勝翊 窩在單人沙發里,看著窗上的星星,終於想起那個愛看星星的人是誰。

是映潔。

曾經,她拉著他看了整夜的星星。

在那個晚上,他們夫妻聊了很多的事;映潔的小學、映潔的中學、映潔的高中……邱勝翊 聽映潔說了很多過去的往事,而他自己,幾乎只是聆聽而已。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邱勝翊 沒有太多的熱誠告訴別人關於自己的事情,即使對於映潔,他的老婆,邱勝翊 也沒想過要跟她說些什麼。

我知道你喜歡喝咖啡時加兩匙糖、我知道你看報紙喜歡從藝文版開始看、我知道你喜歡下雨天、我知道你愛吃可頌麵包、我知道你討厭搖滾樂……我知道你的瑣事很多,但是,這些都不是你親口告訴我,而是跟你生活以來,我慢慢發覺的。

對於他的寡言,映潔如是說道。

邱勝翊 ,我常覺得,你對待我的方式,跟陌生人沒有差別。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邱勝翊 聽到映潔對他的「抱怨」。

其它的日子,他總是看見映潔在笑。

就算是嫁給他之初,環境清苦,每天他回到家,映潔依舊是笑臉迎人。

她接受了他的所有、她妥協了他的要求,而他……回報了她什麼?

那天,她流產昏倒,他背著她,送她去醫院,在醫生終於宣告脫離險境的晚上,他守在她的身邊。

當時他才注意到,映潔瘦了很多,細細的手臂幾乎沒剩幾兩肉,伸手觸碰,邱勝翊 可以感覺到她衣服下凸起的肋骨。

什麼時候……她變成這個樣子?

邱勝翊 不知道。

因為他從來不在意她的一切,所以不曾注意過她的一舉一動。

鬱悶的心情梗在喉,邱勝翊 沉默的凝望夜空。

忽然,門鈴聲響起。

邱勝翊 楞了楞。這時間,誰會來?

難道,是映潔來拿自己的東西嗎?

他倏地站起身,毫不猶豫的走過去把大門打開。

出現在門外的,是黃靜怡。

「你果然在家啊!」黃靜怡燦爛的笑著。

邱勝翊 失望的冷下臉,面無表情地轉身。「怎麼會來?」

「你沒連絡,打電話給你又不接,人家擔心你,只好自己找來啦。」黃靜怡不請自入。「好暗!怎麼不開燈?」說著,她自動自發的按了電燈按鈕,頓時間,光明趨走黑暗,豪宅內的百萬裝潢出現眼前。

黃靜怡讚歎的環顧四周,小手跟著膜拜高檔的傢具陳設。

邱勝翊 看著她,坐回沙發。「你這樣跑來,不怕我老婆發現你?」

黃靜怡停下動作,還是一抹笑。「你們離婚了,不是嗎?」

邱勝翊 一頓。「你怎麼知道?」

「我去工作室找你,聽裡面的人說的。」黃靜怡走過去,坐上沙發扶手,溫柔的牽起邱勝翊 的手。「沒想到,你真的為我這麼做!既然如此,我就原諒你上次無故撇下我的失禮吧。」

邱勝翊 看著黃靜怡的笑靨,凝視她美麗依舊的臉,忽然間,邱勝翊 想不起當初他為什麼會如此執著眼前這個女人。

他到底在搞什麼?!

邱勝翊 煩躁的起身,拉開黃靜怡的手,走到廚房倒了一壞水給自己。

黃靜怡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跟了過去。

她審視設備一流的奢華廚具,驚嘆連連,想到這些將來都是她的,一時間優越感浮出。

她搶贏了吳映潔,得到了原本該是屬於她的幸福。

黃靜怡的笑容從進門開始就不曾退去,她繞過流理台、烤箱、冰箱,最後,她停在廚櫃旁,發現了櫃旁通住陽台的迴旋梯。

「邱勝翊 ,這是通往哪兒?」她問。

邱勝翊 放下杯子,意興闌珊。「不知道。」

沒得到答案,安冗薇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腳走了上去。

不一會兒,邱勝翊 聽見黃靜怡的驚呼聲:「好漂亮的花園!」

花園?

邱勝翊 疑惑的擰眉,也跟著走上去。

然後,下一秒,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紛飛的葉兒、盛開的花朵、高挺的大樹,欣欣向榮的景緻充滿整個陽台,看得出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被人悉心照料著。

是映潔,這是映潔做的,不用說,邱勝翊 也曉得。

只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邱勝翊 ,你把你邱家老宅的櫻花樹也搬來了嗎?」

黃靜怡充滿驚奇的語氣介入了邱勝翊 的思緒里。

他順著黃靜怡的話轉過頭,看到了因季節仍是光禿的櫻花樹,剎那間,惱海里翻轉出回憶……

將來,我也會給你一棵樹……不,是一片森林,一片像你生長環境里的森林。

一個女人,笑意盈盈的看著他,對他這麼說。

那是……映潔。

大掌輕輕撫著粗糙的樹榦,邱勝翊 內心百感交集。

這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事了?邱勝翊 早就不記得。

而她卻依然遵守著自己對他的承諾,努力的完成,即便……對方根本不曾注意。

為什麼……面對他的冷淡,映潔可以這麼無怨無悔?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回答我什麼?

在樹榦上的手停了下來。

難道……映潔愛他?

邱勝翊 頓了頓,苦澀的笑出來。

是的,映潔愛他。

一直以來,他總是認為映潔是個善良的熱心傢伙,喜歡幫助人是她的習慣。

所以邱勝翊 對於映潔對他的好,就像同學間相互幫忙那樣接收得理所當然。

他就是這樣認為,沒有懷疑過其它的可能。

但是,他錯了,徹徹底底的錯了。

如果只是同學,映潔沒有必要做到這個樣子,而她會這麼做,全都是因為她愛他的關係。

邱勝翊 的笑聲變得斷斷續續,他靠著櫻花樹跪坐了下來。

邱勝翊 ,我常覺得,你對待我的方式,跟陌生人沒有差別。

結婚這麼多年,邱勝翊 沒有跟映潔像個夫妻一樣交心,因為他始終把她當作外人,一個沒必要介入他的生活圈的外人。

而他自己也不需要去了解「外人」。

當初他跟吳映潔會結婚,最終也是因為「剛好」的關係。

他只為自己著想,從沒替映潔想過,只曉得她應該接受他的所有,卻忘了許下婚姻誓約的不是只有吳映潔而已。

我什麼事情都沒寄望,但不代表我不在乎,我只是單純的想待在你身邊,但是結果呢?

結果呢?他對映潔做了什麼?對一個一心一意對他好的女人做了什麼?!

心裡空空的,邱勝翊 回過神,發現自己止住了笑,卻不知不覺地流下淚。

映潔是個好孩子,你的人生,有她才會完滿。

母親的話,頓時解釋了邱勝翊 從開始與映潔爭執以來,所有的煩躁與猶豫情緒。

他終於明白,原來,其實他也愛她。

一起相處的這五年,映潔早就漸漸取代了過往戀情在自己心裡的份量,只是因為幸福獲得的太容易,所以邱勝翊 從沒重視過。

他以為自己不愛她,其實他是愛她的。只是因為他們之間沒有熱情,所以他以為那不是愛。

驀然回首,邱勝翊 終於明白自己這五年來,造就了多少的錯誤。

風兒輕輕吹,與葉片交織出大自然的和弦。

「邱勝翊 ,你怎麼哭了?」站在一旁的黃靜怡不安的說著。

邱勝翊 瞅著她,腦海中晃過許多過去。

……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為什麼現在變了?

……我以前的樣子?我以前該是什麼樣子?安靜無語?選是忍氣吞聲?乖乖的待在家裡等著主人回來摸頭?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會回答我什麼?

……愛?那很重要嗎?

……愚弄我很快樂嗎?我是人,不是你的洋娃娃!

……假使你能看見我血淋淋的心,你就能體會到你有多殘酷!

說離婚的那一天,映潔哭了。她的淚水刺痛了邱勝翊 的心,他沒想到一直是笑著看他的吳映潔,到了最麥,竟然哭了。

他傷她,一定很重,重到讓她失去了笑容,重到讓她流出了淚。

「對不起……」邱勝翊 跪在櫻花樹前,用著乾澀的聲音緩慢而沉重的道。

他的道歉,滿是悔恨,只不過,來得太遲了。

在遠方的映潔根本聽不見,也沒有機會聽見。

碎裂的鏡子即使黏台,裂痕依舊存在。

就像是他們之間的感情,再也無法回到當初。

「對不起……對不起……」道歉的話語一聲聲回蕩在空中花園裡。

而一切,都太遲了……



一直以來,思賢以自己有個很獨立的姊姊為傲。

但是看來堅強的映潔,事實上也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思賢坐在映潔的身旁,兩個人沒有說話已經有二十分鐘了。

十分鐘前思賢替映潔新換的茶也變得溫冷,但映潔並沒有喝它。

思賢抬眼,望著牆上的掛鐘,凌晨一點過半。他嘆了口氣,輕聲的開口:

「姊,很晚了,要睡了嗎?」

映潔頓了頓,偏過頭,看著思賢,然後面無表情的慢慢頷首。

思賢將映潔安置上床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間里。

不過因為擔心自己姊姊的關係,他一直處在淺眠的狀態,等到思賢稍稍熟睡,他感覺到自己的房門被打了開來,一轉頭,他看見映潔站在門口。

「怎麼了?」思賢爬下床,走向她。

「我們……一起睡,好嗎?」映潔小小聲的說著。

思賢沒有反對,從柜子里拿出備用的枕頭和棉被,替映潔鋪好了床。然後他爬上床,順手替映潔蓋上被子。

「睡吧!再怎麼樣,還是要養足精力面對明天。」說著,思賢躺了下來。

先躺下的映潔一個挪身往思賢靠去,思賢體貼的將身體移到一個方便映潔靠躺的位置。

寂寞的夜晚,寧靜的房間里,躺在床上的兩人睜著眼望著天花板,雖然彼此都知道對方是清醒著,卻沒有人想催促對方入睡。

時間漸漸的過去,許久許久,映潔忽然開了口:

「其實……我一直以為……愛情能有結果就一定可以幸福,可是我發現我錯了,因為……他愛我並不如我愛他一般……沒有相互的維持,這份感情永遠不會圓滿。」她淡淡的說著,然後閉上了眼。「真的是如此……可以勉強的事情很多,但絕對沒有愛情,我花了十年……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說話的聲音漸微弱,接著傳來平穩的呼吸聲,思賢以為映潔已入睡,也跟著閉上了眼,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後來從映潔眼角滑下的無聲淚水。

沒有人可以在愛情的世界里扮演偉大無私心的聖人,因為誰能保證談戀愛不是為了自己?也就因為如此,傷害,總是一再的發生在感情的世界里。

如果真的要說什麼對錯,是不公平的。

所以,她該認命……認命?是的,面對如此的結果,這是映潔唯一能做的。

但是,為什麼……她會有不甘心的感覺?

心……好悶、好痛……

蹙起眉,映潔深呼吸幾口氣想讓自己好過些,她將被子拉過,讓它包住整個身體,一隻手撫著自己的胸口,努力讓自己入眠。

但是沒有用。這次強烈的痛覺根本無法壓抑,像是有隻無形的手不斷絞抽著映潔的心。

她急促的呼吸聲引來身旁的思賢的注意。

思賢坐起身,看見映潔臉上毫無血色的緊抓著胸口,冷汗濕了她的額鬢。

他驚訝的趕忙拿起床旁的手機叫了救護車,甚至找來了家裡的人幫忙。

好痛……她好痛……

映潔昏然,近乎窒息的痛苦不斷地侵襲著她。

然後,她聽到了阿鵲姨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了醫護人員的聲音……

映潔微微的睜開眼,望著身旁的思賢,朦朧間,思賢的臉和邱勝翊 的面容重疊了。

一張憂愁困擾的面容……

那是映潔哭著說要離婚時,邱勝翊 望著她的表情。

映潔揪苦心口,眼淚不聽使喚的潛潸落下。

對不起……我的愛情讓你愁眉苦臉,這不是我的本意……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為難……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我愛上了你……

終究,她還是恨不了邱勝翊 ,甚至連怨他她都做不來。

因為愛情太深,留給她的反彈,只有無窮盡的心痛跟不舍。

映潔抓著衣襟喘息,眼前邱勝翊 的影像揮之不去。

她就這樣望著他,深深的望著他,直到——映潔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最後,在開往醫院的救護車上,映潔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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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9-10-4 15:41  資料  個人空間  短消息  加為好友 
第六章
「你不認識我了?」

「對不起……我該認識你嗎?」

霧氣縹緲,蒸騰的煙霧裡,站著一個女人。

她散著一頭長發,身材瘦弱得有些病態,因為霧氣瀰漫,所以看不清女人的臉。

但是,她知道她在哭,肝暘寸斷的哭著。

雖然女人的哭泣沒有聲音,她的悲傷還是傳染到她的心裡。

隱隱的,牽動著胸口疼痛。

她站在原地,望著女人,胸口的窒悶讓她不發一語。

她不明白女人為何哭泣,就像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同樣感到悲傷。

她伸出手,想撥開霧氣。她想看清女人的臉。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女人轉過頭,幽幽的發出了聲音——

嗶嗶嗶嗶嗶——鬧鐘的聲響刺入耳。

吳映潔眉心擰起,小臉埋入枕頭,痛苦的呻吟。

她伸長了手,在床頭柜上摸了半天,才找到精準報時的鬧鐘,把聲響按掉。

維持這個姿勢好幾秒,映潔才不甘不願的微睜眼,慢慢的從床上起身。

轉頭,時鐘上顯示六點三十二分。

她嘆息,慵隨的下床,踏上地板的步伐緩慢而沉重。

踱進了浴室,睡意矇矓的找了牙膏跟牙刷,她坐在馬桶上開始刷牙。

又作夢了。

同一個夢——一個哭泣女人的夢。

映潔不了解自己為什麼會作這樣的夢,對於女人是誰,她一點概念也沒有。

她從沒在夢境里看過女人的臉,只聽過女人的聲音。

對不起……

夢的最後,女人轉過頭,總是說這三個字。

她的聲音跟霧氣一樣模糊,就如同她的身影

唯一令映潔覺得清晰的,是女人無聲淚水裡的悲傷。

那椎心刺痛的悲傷。

有幾次,映潔作了夢醒來,還會發現自己眼角有淚。

感同身受。彷彿她也有過同樣的傷痛。

對自己有如此的反應,映潔依舊無解。

會是跟「以前」有關嗎?

映潔的秀眉蹙著,她從馬桶上起身,開始漱口洗臉。

冷水驅走了她的睡意,她把毛巾掛上架,出了浴室往廚房走去。

她從冰箱拿出吐司,然後把它們送進烤麵包機里。

趁這段空檔,映潔走回卧室換衣服。

她隨意的挑了米色的套裝和黑色的高領上衣,然後穿上黑色的褲襪。

當她戴著耳環從卧室跨出,吐司剛好從烤麵包機里彈跳出來。

映潔把麵包用瓷盤盛上,找來了杯子,再從冰箱拿出果醬和牛奶,然後將所有的東西端到客廳去。

打開電視,轉到新聞台,她開始享用今天的早餐。

一個人搬出來住已經兩年了,在這之前的前一年,她一直待在吳家養病。

因為車禍的關係。

那場車禍沒有造成她任何外傷,卻帶走了她記憶的一部分。

她忘記了一些事情,一些應該是重要的事情。

但是是什麼,從沒有人告訴過她,而她自己連點蛛絲馬跡也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就不深究了。

映潔面對自己失去的記憶,沒有太多的追尋。

失去的記憶也只不過是回憶,過去的事就算回想起來,還是過去。

車禍后的映潔,對事情看得很淡。

雖然沒有受傷,不過在父親吳昭雄的堅持之下,映潔在家休養了一年才被准許出去工作。

就在外出工作的同一年,映潔說服了父親讓她搬出來一個人生活。

她想讓父親知道,她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手機的和弦鈴聲飄了過來,映潔從吃了三分之二的早餐中抬起頭,她抓來擱在沙發上的隨身包包,拿出閃著藍色光芒的機子。

「我是吳映潔。」

「我大張,已經到了。」

「給我五分鐘,我馬上下去。」

收了線,映潔關上電視,把牛奶喝完,然後咬著剩下三分之一的吐司,拿了隨身物品及外套,穿上了一百零一雙的高跟包鞋,匆匆的出門搭電梯下樓。

離開吳家,映潔在一間專門出版設計刊物的雜誌社找到採訪記者的工作,公司不大,薪水不高,工作也繁重,但是對映潔來說,很足夠。

因為她感到自由。沒有人約束的自由。

非常諷刺。原本在家,有著家人的保護,應該感到安全舒適,可是映潔卻覺得約束;對於家人的過度關心感到約束。

雖然他們什麼都沒告訴她,雖然眼前的事物跟她所剩的記憶沒有什麼差別,但是映潔知道,他們時時不斷的擔心與關懷,一定跟她忘卻的回憶有關。

他們的眼神……瞞不了她。

只是他們不願意說,映潔也不勉強,如果忘記代表重新開始,她就當一切從來沒發生過。

畢竟,她活著,而生活還要繼續下去。

推開老舊公寓的鐵門,冷空氣灌進,立冬才剛過,天氣說變就變,寒流讓氣溫一下下降了十幾度。

映潔縮著脖子關門,邊走邊把外套穿上。

大張站在車旁,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見映潔出現,他揮揮手。

「怎麼不在車裡等?」映潔望著他凍得有些發紅的鼻頭,疑惑的問。

「想透透氣。」大張笑說。

映潔沒多問,走向前,大張在她自己開車門前,搶先一步替映潔把車門打開。

映潔微楞地看了大張一眼,還是彎身坐進副駕駛座里。

她拉著安全帶,語氣平淡地開口:「今天的資料在哪?」

大張坐進駕駛座,從後方位子拿了一個牛皮紙袋給映潔。

「只有一些,因為對方行事低調,所以資料有限。」大張說,「這個設計師非常忙,也不接受採訪,樂可親自到訪好幾次,每次都因為對方出國而撲空,想採訪他有些難度,沈姐才想派你過去試試看。」

映潔的工作能力在雜誌社裡是數一數二,雖然才入社兩年,卻已經快取代一些老前輩的位置,深受總編沈姐的重用。

「那我們現在去,有辦法見得到人?」

「根據他助理的說法,今天早上十點他會從他的工作室出發去機場,所以在這之前他應該會在他的工作室里。」大張邊說邊把鑰匙插上,發動車子。

十點?現在已經七點四十分了。

映潔皺起眉。「你應該早點來接我的。」

大張轉著方向盤,把車從路旁開出。

「你昨天忙到凌晨三點才回家,我想讓你多睡點。」大張的語氣很溫和,甚至有些溫柔。

映潔聽了,垂下睫,面無表情的轉過頭。「以後不需要這樣。」她淡淡的說。

酷酷的臉龐沒有感動或害羞,對於大張的話,映潔表現得無動於衷。

他喜歡她,映潔曉得。

兩人共事了那麼久,只要不太駑鈍,是很容易感覺到大張對她的想法。

只不過,映潔並沒有意思。

應該說,現在的她,對於感情,態度很保留。

為什麼?映潔也不清楚,只是直覺她對談情說愛有些畏懼。

可能,跟她夢見哭泣女人也有影響吧。

映潔無聲的嘆了口氣,抬頭,往車窗外看去。

冬季的天空,很少有陽光,灰濛濛的天色籠罩四周。

看起來,今天有可能會下雨。

回過神,映潔低頭,慢慢的閱讀起受訪者的資料。



喀喀的打字聲此起彼落,書籍資料淹沒出版社裡每一張辦公桌。

吳思賢認真的在筆記本上寫上註記。

啪的一聲,筆芯斷了,他看著斷了一截的鉛筆,擰眉。

五分鐘前他才把它削好的。嘆息,思賢伸手,在桌上的置物盒裡找到簡易削鉛筆機。

找了張廢紙,才把筆放入,驀地,一個粉色的紙袋出現在他眼前。

思賢抬頭,看見詹子晴笑容滿面,他揚起嘴角,開口:「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詹子晴說,「這是土產。」

不用看、不用問,思賢光聞就知道,袋子里是膩死人不償命的甜點,向詹子晴的最愛。

他收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前年畢業,為了接掌父親的出版社,思賢進了自家公司從基層的小編做起,那個時候,詹子晴早陪著新婚老公到法國拜師學藝,學習新的甜點技術。

這一去,就是三年。充滿變化的三年。

「我去吳家,阿鵲姨跟我說的。」詹子晴回道。

聞言,思賢一楞,他點點頭,「喔,你去過我家了啊。」

他笑笑,開始削鉛筆。

詹子晴挑眉瞧著思賢的態度。「怎麼?怕我知道什麼事嗎?」

思賢的手停下。「你聽到了什麼?」

詹子晴頓了頓。「沒錯,我是有聽到些什麼,所以才過來。」她拍拍思賢的肩膀,「現在有空談談嗎?」

思賢沉默。然後,他抬首,望著詹子晴,臉上有些無奈。

「我勸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詹子晴的性子,他略曉一二,她要知道,肯定天翻地覆。

「不說?那麼,你認為我會聽你的話罷手嗎?」詹子晴的語氣很平靜,臉也是笑的。

但是思賢瞅著那張笑臉,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也是,說與不說,一樣慘,只是慘的對象不一樣。

想了想,思賢終於還是妥協,他頷首。

「這裡人多,換個地方,我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你吧。」他溫吞的開口。



風起,梧桐葉跟著晃動,沙沙作響。

吳映潔站在門口,看著高聳的梧桐樹,臉上有些淡淡的情緒。

她好像看過它……

「你在看什麼?」大張停好車,走近映潔背後問著。

映潔轉過頭,「梧桐。」

大張聞言抬首,語氣驚嘆,「好大的樹!現在都市很少人會在自家院子種這麼大的樹了,室內設計師的辦公室果然跟一般人不一樣。」

映潔微點頭,沒有多言,她看看錶,「走吧!時間不多了。」

她說著,直往前走,大張跟上了映潔的腳步。

兩個人穿過紅磚搭建的矮水泥牆,踏上鋪著連接主屋的石板路。

昨夜下過一場雨,泥地上還有些未乾的小水窪。

路的兩旁種滿了各式的綠色植物,像個小型森林,包圍著古樸的平房建築。

屋子的大門是日式拉門,原本是紙糊的窗框,換上了霧面玻璃,木頭的部分漆上了墨咖啡色。

映潔慢慢的推開,門板在軌道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連帶搖動了門上掛的風鈴。

她踏入門內,小小的玄關牆面掛著一幅櫻花盛開的水彩畫,地上鋪著黑色玄武岩,進門的左手邊則是一個」型的木製鞋櫃,跟拉門一樣是墨咖啡色,柜上擺了三盆迷你盆栽。

熟悉。從樹開始,沿路的景緻都讓映潔覺得熟悉。

但明明,她是第一次來這間設計工作室,不是嗎?

那她的熟悉感又是從何而來?

「請問……」突地,背後冒出了聲音。

映潔轉頭,發現與玄關相接的原木地板,不知何時站了一名扎著馬尾的女子。

職業笑容翩然揚起。「你好,我是吳映潔,設計家雜誌的採訪記者,前陣子有來過電話,想訪問貴工作室的老闆,不知道方不方便?」映潔邊說邊遞出名片。

女子楞楞的站在原地,她一臉訝異的瞅著映潔,手握著名片停在半空中。

映潔看著她的表情,笑著又喚了她一次,「小姐?」

女子回神,連忙點點頭,請他們進入。

事情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大張對著映潔耳語:「樂可來了幾次都不引見,果然還是要你出馬才行。」

映潔不予置評。兩個人換上拖鞋,跟著女子進到了工作室的會客室。

女子替他們倒了兩杯茶,說道:「請在這等一下。」

臨走前,她又回頭望了映潔幾眼才離開。

「她為什麼一直看你?」大張注意到了。

「不知道。」映潔也是,但不在意。

她偏頭,環顧一下會客室。一張大桌,米色的絨布沙發,地上鋪著珊瑚綠的地毯,白色的窗檯邊,一樣放了幾盆迷你盆栽。

映潔從沙發起身,她踱到窗邊,推開窗,窗外,還是花草。

而且,一樣熟悉。

為什麼……她對這裡充滿熟悉?

難道,跟「以前」也有關係嗎?

朦朧間,未合起的門縫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我說過不接受採訪,你怎麼會讓他們進來?」

「可是……」

「算了,我自己跟他們說清楚——」男人的聲音跟著被打開的門一起飄入。

映潔轉身,往門口看去。

然後,她的表情,跟開門的男人一樣,僵在同一秒。

一股電流般的悸動穿透映潔。

熟悉。

她對他,熟悉。

強烈的熟悉。

她怔怔的望著眼前的男人。他所帶來比景物還要衝擊的熟悉感,刺激著映潔的知覺。

為什麼?她會有這種感覺?

忽然間,以往在夢中才會出現的哭泣女人的影像,閃入映潔的腦海中。

對不起……

女人的聲音變清晰了,清晰得可以分辨出她破碎的語氣,帶著濃濃的哀傷。

看著男人,映潔忽然覺得心微微的痛了。

「映潔。」男人看著她,沒有移開目光的開口。

他的語氣,也很熟悉。

但是,在映潔的記憶里,沒有他,一絲絲都沒有,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映潔楞楞的瞅著男子,「你是誰?」

男子微擰眉。

「你不認識我了?」他問。

「對不起……我該認識你嗎?」映潔回答。



「你說什麼?映潔忘記邱勝翊 ?」蛋糕叉停在半空中,詹子晴一臉震驚,她凝重的語氣跟小咖啡廳里的優閑成了對比。

點點頭,思賢摸著咖啡杯耳,「對,而且只忘記他。」

「為什麼?」

思賢聳肩,「不知道,醫生也查不出來,只能推斷可能跟當時在救護車上失去三分鐘的心跳有關係。」

那三分鐘,是思賢這輩子永遠無法忘懷的三分鐘。

映潔毫無血色的躺在救護車的擔架上,一動也不動,思賢只能瞠大眼,看著救護人員在車上進行電擊急救。

當電流通過映潔的身體,她彈跳的身軀、還有隱隱的燒焦味,一時間,思賢以為他的姊姊會就這樣自私的離他而去。

一直到他看到心電圖又開始起伏,才慢慢的找回神智。

什麼叫作「謝天謝地」,思賢在那一刻,有了深深的體會。

「那映潔……曉得自己失憶嗎?」詹子晴放下叉子。

「似乎有感覺。」思賢淡淡的說。「她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我們她是不是忘記什麼事悄?」

「那你們怎麼說?」

「當然是『沒有』。」思賢嘆息。「但是說得太乾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只是我姊沒戳破。」

「事情發生這三年來,映潔一點點邱勝翊 的記憶都沒想起嗎?」

思賢搖搖頭,「沒有。她對找回記憶的態度沒有很大的堅持,似乎很認命。而且我爸一聽到她失憶,在我姊出院前,就要人收去所有有關我姊夫的東西,我姊會想起他的可能就更低了。」

放下手,思賢往椅背靠去。「當初因為怕她想起過去,我們甚至告訴她,她是出了車禍才被送到醫院,有關心絞痛的事情隻字不提,這點她似乎信了,即使她發現自己身上連點擦傷都沒有。」

映潔的情傷令旁人也跟著難受,疼愛她的家人不忍如此,只好盡其所能的封鎖消息,只為能保護她不再為過去心痛。

只是,能瞞多久?思賢自己也不曉得。

詹子晴無奈的哼了哼。「當初映潔肯把事情說出來,或許傷害就不會那麼大。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不對,怎麼可能到最後會變成正確!」想到好友的經歷,詹子晴眼眶有些紅。「映潔真的好傻,從來沒在邱勝翊 身上獲得過什麼,她卻還傻傻的相信他。」

她抬頭看著思賢。「你知道嗎?從她喜歡邱勝翊 開始,映潔對邱勝翊 的一心一意我都看在眼裡。大學時代她喜歡他,可是她從來沒說,因為邱勝翊 身邊有黃靜怡在,但是映潔並沒有因此放棄對邱勝翊 的感情,她總是笑著跟邱勝翊 說話,然後悲傷的望著邱勝翊 離開的背影。她的感情如此,你就可以想象當她聽見邱勝翊 跟她求婚時的奮不顧身。」

詹子晴抹抹眼角的淚水。「呵!外遇?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獲得幸福,最後依舊是一場夢。她太傻、太認真的相信,所以才會跌得那麼深!」

思賢替詹子晴遞來面紙,她接了過去。

他又把蛋糕往詹子晴推了幾公分,詹子晴也沒有拒絕。

現在的她,的確需要吃點甜的,映潔的過去讓她煩躁,甜食能讓她心情平靜。

「或許,換個角度想,失去對姊夫的記憶,對我姊,未嘗不是種解脫。」思賢說。

「你確定嗎?」詹子晴邊哭邊吃蛋糕,看起來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

「什麼意思?」

「失憶只是暫時忘記,有一天她還是有可能會想起的,不是嗎?」放下叉子,詹子晴目光嚴肅。「如果她想起邱勝翊 ,你們該怎麼辦?」

思賢僵在椅子上,面無表情。

是啊,到時映潔想起來了,他們該如何面對?

他瞅著詹子晴,對於她的問題,思賢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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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即使不記得他,她選是無法不去在意他。

是因為……他有著難以形容的熟悉吧。

打從看見映潔開始,邱勝翊 的眼神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試圖從映潔身上找出些蛛絲馬跡。她話里真實的蛛絲馬跡。

她說,她不認識他。

她竟然……說她不認識他?!

難道三年的時間就可以忘記他們十年的交情?更不用說,這其中他們還當了五年的夫妻。

三年來,他一直記得她。他記得她煮的料理、她說過的話、她的一顰一笑,還有……哭泣的樣子。

所有,他都記得。但是她不記得。

是因為其他人的關係嗎?

邱勝翊 擰著眉,這才注意到映潔身旁有大張的存在。

難道是這傢伙?

他看著大張親切的幫映潔拉椅子、幫她拿茶水,而映潔並沒有拒絕大張的好意。

緊繃的臉沉了幾分,邱勝翊 覺得胸口悶悶的。

他不高興。雖然映潔已經不是他老婆,但他就是不高興有別的男人靠她那麼近。

他的肘撐在椅子扶手上,大手抵在薄唇邊,蹙起的濃眉讓他臉色更顯嚴肅。

小米送上了新的熱茶,她站在邱勝翊 身邊,小心翼翼的開口:「老闆。」

「什麼事?」邱勝翊 頭動都沒動,眼光仍在會議桌對面竊竊私語的兩人身上。

「您今天去美國的行邱,還是照原定計畫嗎?」

美國?邱勝翊 挑起眉。

對啊!他都忘了,他還有其它行邱。

嘴角一勾,邱勝翊 悶哼一聲。「那要看吳小姐今天想訪問到什麼邱度。」他說話的語氣一派輕鬆,但是目光卻相反的銳利。

該死的!他們兩個一定要靠那麼近才能說話嗎?

映潔注意到了邱勝翊 的話,她轉過頭,面對他。

她和大張兩個人因此端正了姿勢,相距在安全範圍內,但對邱勝翊 來說,還是太近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輕輕轉動,不想讓自己的不悅被看出。

「吳小姐怎麼說呢?」邱勝翊 又說。

映潔望著他,淺淺的笑了。「如果邱先生今天就可以配合,我當然希望速戰速決。」

速戰速決?聽起來頗刺耳。

邱勝翊 揚著眉,他還是在觀察映潔。

不過從開始到現在,映潔的態度似乎不像是假裝。

難道她真的不認識他了?

「吳小姐跟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應該知道我的習慣。」邱勝翊 說得輕描淡寫,彷若不經意,實在試探,他要試探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他。

映潔聞言一僵,禮貌的微偏頭。

「似乎邱先生對於我說不認識您的說法,並不認同。」

「是不認同。」大大的不認同。

沒道理他還惦著她,而她卻忘了他。

映潔瞅著邱勝翊 面無表情的臉龐,隱隱的感覺到酷酷臉色下隱藏的怒氣。

她不明白邱勝翊 為何生氣。只是一看著他,沒理由的,她就是無法把自己的眼光從邱勝翊 身上移開。

是因為他令她熟悉嗎?

映潔無奈的嘆了口氣。「我知道我這麼說很失禮,但是我真的不記得邱先生。」她說,「就算有,請原諒我的失憶,我因為曾經出過車禍,造成我的記憶缺角,令我忘記了一些事情。」

邱勝翊 的手停下,映潔認真的語氣令他頓住了。

車禍?失憶?

他的眼光沒有移開,他看著映潔,深深的看著她。

在映潔清明的眼神里,沒有愛情、沒有傷心,平靜得沒有任何情緒——像是看陌生人一樣的目光。

她,沒有說謊。

她忘了他,她真的忘了他。

一抹惆悵在邱勝翊 心中泛開,他忽然覺得老天跟他開了個大玩笑。

當他還在為對方依依不捨的時候,它卻讓她忘了他?!

是在懲罰他當年的無情無義嗎?

邱勝翊 終於把眼光移開。一時間,他差點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原來是這樣。」他勉強的笑,「抱歉,我對你說話的口氣不太好。」

映潔看到對方有笑容,也笑了。「不會。就不知道邱先生對這次的訪問想法是如何?」

邱勝翊 沉默的望著映潔一會兒,然後抬頭,朝一直守在一旁的小米開口:

「關於美國的行邱,我明天再出發,請幫我安排延期。」

小米點點頭,晃著馬尾走出去。

當會議室的門關上,邱勝翊 笑說:「我們開始吧!」

映潔楞了楞,「開始?」

「你不是要訪問我?」

停頓了幾秒,映潔才會意過來邱勝翊 的意思。

他答應了?!這個難纏的設計師答應接受採訪了!

她興奮地對邱勝翊 笑開。

看著她的表情,邱勝翊 彷彿又看見了過去。

那個只會對他笑的女人……

不過,現在的她,忘了他,完完全全忘了。

苦苦的揚起嘴角,邱勝翊 將視線又停在映潔身上,他瞅著她歡欣的拿出準備的資料和錄音筆,展開稿子,開始對自己進行採訪。



下次我們一起吃個飯?

好。

她答應了他,答應了邱勝翊 。

映潔對著大張拍回來的照片發獃。

照片里,邱勝翊 燦爛的笑著,笑意柔和了他原本剛毅的臉部線條,令人覺得親切而非難以親近。

她喜歡他的笑容。

這份喜歡的感覺,也很熟悉。

那天,她說她不認識他,她看到邱勝翊 眼底的落寞。

似乎她的失憶,對於邱勝翊 是個嚴重的打擊。

映潔望著他的失落,莫名的,她也覺得自己很不好受。

她說不上來自己的這份感覺,就像是她不清楚對邱勝翊 的熟悉從何而來。

映潔被自己的感覺弄得糊裡糊塗。

在訪談間,她注意到邱勝翊 凝望她的灼熱視線。

他看著她,也只是看著她,沒有任何的肢體接觸,光只有眼神,卻讓映潔莫名的覺得自己的耳根子快要燒起來。

平常對大張,她可以毫無所覺;但是對於邱勝翊 ,這個「記憶中」第一次見面的人……

她無法不去在意他。無法。

所以當邱勝翊 提出邀約,映潔像是著了魔,點頭答應了他。

明明,她不是對談情說愛畏懼嗎?

重重的嘆了口氣,映潔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

「在整理採訪稿嗎?」驀地,身旁出現了其他人的聲音。

映潔趴著轉過頭,看見花花可愛的笑著,手裡還抱著一大束的桔梗。

映潔坐起身,頭髮凌亂、「有事?」

「這是樓下有人要我轉交的。」她把花束塞進映潔懷裡,一臉笑咪咪的指著映潔桌上的照片,「是那個人送的。」

邱勝翊 ?

映潔楞在椅子上,抱著那束花,紫色的花瓣透出淡雅的香氣,沁入映潔的鼻腔里。

一時間,映潔突然感覺到自己心臟的悸動。

她擰著秀眉,瞅著那束花。她不會動心了吧?

無解的情緒,搭著越來越強烈的心跳,映潔無措的站起身,抱著花踱到窗前,想換個視線讓自己不要想太多。

可是當她從高樓低首,沒有很困難,她看見了他。

邱勝翊 ,那個她無法不去在意的人:只要一看到他,就無法將自己目光移開的人。

七層樓的高度,說近也不近,但她就是看到了他,在人群之中,那輛黑色的轎車旁,一抹挺拔的身影。

凝望著,突然,映潔不知哪來的衝動,她就這樣抱著花,衝出了出版社。

電梯太慢,她走樓梯。

腳上的高跟鞋讓映潔行動吃力,但沒有減緩她的速度。

喀喀的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映潔到達一樓時,她已經氣喘吁吁。

跨出大樓的自動門,小腦袋左搖右晃,四處搜尋。

最後,她在對街的馬路旁,找到了邱勝翊 。

那一刻,映潔的世界忽然靜止了。

人世間的喧鬧全沒了,她的眼中只剩下邱勝翊 而已。

她抱著花,慢步走過去,即使寒風呼嘯,凍得她的臉頰微微發紅,但她都不在乎。

她一心一意,走到了邱勝翊 身邊。

邱勝翊 對映潔的出現微微詫異。「怎麼來了?」

映潔一楞,拿著花,「你送我花。」

邱勝翊 看著她,笑笑,把掛在肩上的外套披在映潔身上。

「你穿這樣會冷。」

映潔回過神,這才發現她只穿著襯衫跟套裝短裙,連個薄外套都沒有。

邱勝翊 身後的車窗玻璃,映出她凌亂的髮絲、微紅的雙頰、不整的衣衫。

她看起來……像是充滿迫不及待。

映潔羞窘的把臉埋進邱勝翊 寬大的外套里,淡淡的煙草味飄入她的嗅覺。

香煙的氣息,也是熟悉。

但是關於他的一切,她卻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映潔抬頭,望著邱勝翊 的笑臉,難以形容的情緒依然。

邱勝翊 也看著她,默默的伸長了手,撥開纏在她臉上的幾縷髮絲。

「現在有空嗎?」他的聲音,低低的。

映潔點點頭,「有。」

「那一起去吃飯吧。」

他的手牽住她的,暖暖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遞,蔓延到映潔的心底。

悸動又開始了……

映潔怔忡無語,她的眼光只能注視著這個男人,移不開。

果然,即使不記得他,她還是無法不去在意他。

是因為……他有著難以形容的熟悉吧。

他和她,到底曾經是什麼樣的關係?

對不起……

夢中哭泣女人的景象再次莫名出現。

這回聲音不只清晰,甚至連女人的臉孔也突然有了輪廓。

映潔楞楞的瞠著眼,一想到女人,她的胸口又開始疼痛。

連疼痛的感覺也變得熟悉。

疑惑爬上映潔的臉,映潔無語。邱勝翊 低頭,看著映潔的沉默,笑著。

「怎麼了?」他說。

映潔回過神,瞥了邱勝翊 一眼,微揚嘴角,搖搖頭。

「沒事,我先上去收拾東西,你等我一下。」

邱勝翊 頷首,瞅著映潔跟他揮揮手,然後回到大樓。

他站在車子旁邊,凝視著映潔的背影,一雙眼眸充滿了深沉。

思念的情緒,從沒停止過。曾幾何時,邱勝翊 以為這輩子大概再也沒有可能再見到吳映潔,卻沒想到,他們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

他想念她,她卻忘了他。上天的捉弄讓邱勝翊 哭笑不得。

當年,與映潔離婚後沒多久,他就跟黃靜怡分手了。

黃靜怡告訴他:「你以為這樣做就可以贖罪嗎?當傷害已經造成的時候,你以為疤痕會隨著時間消失?告訴你,就算跟我分手,吳映潔也不可能回來!」

她的話字字提醒了他的難堪。面對此,邱勝翊 只是苦笑道:「即使映潔永遠不會回來,我還是要跟你分手,因為這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事情了。」

最後……是啊,真的變成了「最後」。

現在的他,已經從映潔的記憶里消失,完完全全不再存在,在映潔的眼裡,他跟陌生人沒有兩樣。

可是,就算她不記得他,邱勝翊 還是無法不去想她,想念的心情,這三年來總是盈滿邱勝翊 的胸口。

因為思念,所以他才會出現在這裡。

為了能見上映潔一面,所以他來了。只是到了樓下,邱勝翊 卻「近人情怯」。

害怕,他害怕失憶后的映潔,撇開了工作的因素,就不會想見他。

一點愁緒、一點猶豫,他的情意最後只能藉由花朵傳達出去。

原來真正的愛情,是這般讓人心神不寧。

不過,見到了面,然後呢?

他們之間,還有可能嗎?

他還有機會讓映潔再愛他一次嗎?

而映潔……會願意再愛他一次嗎?

想到自己曾傷她傷得那麼重,邱勝翊 低下頭,對於自問,沒有解答。



兩個人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廳享用晚餐。

地點是映潔選的,她說:「餐很一般,但是它的甜點很好吃。」所以她選擇它。

邱勝翊 沒有意見,以往他的食物都是映潔在準備,以映潔的手藝,他相信她的口味應該差不到哪裡去。

果然,咖啡廳的簡餐如映潔所言很普通,不過,當吃到了餐后甜點時,邱勝翊 卻毫不掩飾的擰起眉。

是糖不用錢,還是他味覺有問題?這蛋糕……未免太甜了吧!她怎麼會覺得這裡的甜點好吃?

映潔抬首,發現邱勝翊 的反應,笑了笑。「很甜嗎?」

邱勝翊 沒有隱瞞,他點頭,放下叉子表達他的食不下咽。

「我弟弟也跟你一樣的反應。」映潔感嘆,「可是我覺得很好吃啊!蛋糕這種東西代表了幸福,就是要甜入心才是。」

「我從來不知道你吃這麼甜。」

映潔楞了楞,「你說什麼?」

邱勝翊 驚覺自己的脫口而出,他忘了,他忘了映潔不記得他了。

「沒有。」他尷尬的揚揚嘴角,拿起水杯喝水。

映潔沒在意,她看著邱勝翊 只吃了一口就擱下的蛋糕,覺得可惜,她湊到桌邊,兩隻眼睛直望著邱勝翊 。「你不吃的話,可以給我嗎?」

映潔的請求讓邱勝翊 訝異。「我吃過了。」她不介意嗎?

映潔笑笑。「我弟吃不完,也是我吃掉,這麼好吃的東西不吃完,很浪費。」

邱勝翊 瞅著映潔,沒有反對,他把蛋糕推到映潔面前。

映潔燦爛的笑著,毫不在乎的就從邱勝翊 吃過的地方吃起。

「好好吃喔!」她的眼睛眯到快看不見。

邱勝翊 望著她的笑顏,看著映潔一臉的幸福,自己也被她的快樂感染,不自覺的揚起嘴角。

他們以前,好像很少有這樣分食的樂趣……頓了頓,一抹感慨浮現。

不,他跟映潔以前,根本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他忙著工作,總是在外面吃飯,兩個人在餐桌上吃飯的機會,少得可憐。

從他連映潔嗜甜的喜好都不知道,就足以證明。

原來,他和她相處的五年,錯過了許多美好的機會。



餐后,兩人坐上車,邱勝翊 開口:「餐廳你選的,那餐后的休閑地點就讓我挑吧?」

映潔呵呵的笑說:「好啊!」

於是,車子往郊區開去,最後停在擎天崗的停車場里。

映潔看看窗外,「你帶我到這裡做什麼?」

「看星星。」邱勝翊 的回答讓映潔眼睛亮了起來,她連忙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

山上的氣溫平時就比平地低,更何況在寒流過境的冬季,一下車,映潔就發覺自己身上的衣物根本無法禦寒。

她打了個哆嗦,下一秒,邱勝翊 的厚外套就裹上她。

她看著他,「你把外套給了我,你穿什麼?」

「我不冷。」邱勝翊 語氣輕鬆。

映潔皺皺眉。不冷?唬她沒知覺嗎?這裡幾乎跟冰箱一樣的溫度,還說不冷?!

映潔伸手,把邱勝翊 拉進車裡。

「你在幹嘛?」

「讓你感冒我會良心不安。」她邊說邊把邱勝翊 推進車裡,然後自己從另一側進去,關上門,阻絕了冷空氣,車內感覺溫暖許多。

她裹著外套,窩在車座位上,從擋風玻璃抬起視線。「要看星星,這樣也可以。」

邱勝翊 對於映潔的舉動失笑,他沒堅持,跟著映潔仰躺在座位上。

白天是個好天,雖然氣溫低,但是雲層不厚,所以晚上的星星就變得清楚易見。

映潔瞅著夜空中的明滅星子,在安靜的車內,與邱勝翊 並肩仰望星空,這樣的氣氛,也是熟悉。

「為什麼你會想帶我來看星星?」映潔輕聲問道。

「因為——」你喜歡。

邱勝翊 頓住,硬生生把話收回去。他又忘了,映潔現在不記得他了。

「因為什麼?」映潔看向他。

「因為懷念,所以過來。」

「懷念?你有跟別人看過星星?」

「嗯。」邱勝翊 點頭。「不過是在別的地方,不是這裡。」

映潔聽著,心裡有些悶悶的。跟別人看過啊……

「是怎樣的人呢?」她問得很不經意,但是心裡的在乎卻難以忽略。

邱勝翊 微楞,爾後笑了笑。「她是個好人。」

好人?「你這樣的說法太籠統了。」

「但她的確是。」邱勝翊 回說,「她什麼都好,個性好、手藝好、心地也好,對我也非常好,與她生活,我好到根本沒在乎過她的存在。」

「她沒跟你抱怨過嗎?」聽起來,這個人好得不像是真的。

邱勝翊 瞅著映潔,瞧著她的疑惑,她的眼神還是沒有以前的記憶。

「沒有。」嘆口氣,邱勝翊 的聲音有些沙啞,「所以一直到最後她要離開我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傷害了她。」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悲傷,濃濃的歉意滿是。映潔望著邱勝翊 愁緒的臉,她的心又莫名的痛了,他的難過,與夢裡哭泣女人有幾分相似。

不自覺的,映潔從外套里伸出手,撫上邱勝翊 皺起的眉間。

她的觸碰令邱勝翊 一楞,他反射性的握住映潔的手,一雙眼深深的凝睇著她。

「抱歉,我只是想撫平你的憂愁,我這樣……讓你困擾是嗎?」

映潔瞅著邱勝翊 ,黑暗的車廂里,她只能看見他清亮的眼眸,只要一看他,她就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

她讓他握著她的手,她讓他凝視她,她讓他靠她很近……最後,她讓他俯下身,貼上自己的唇……

在距離一公分前,邱勝翊 停下動作,眼神定定的看著反射性把眼睛閉起來的映潔。

預期的舉動遲遲未現,映潔緩緩的睜開半眯的眼,這才注意到,邱勝翊 與自己貼得很近。

他的氣息拂過她纖細的脖子,溫暖著映潔小巧的耳廓,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蔓延。

映潔的心又不自覺的咚咚咚的加快節奏,不知是傻了還是呆了,面對邱勝翊 對自己的凝視,映潔依舊沒有移開她的眼神,毫不避諱的回視著他。

邱勝翊 微勾著嘴角,低下睫,粗糙的指腹滑過映潔的粉唇。

「你還是這麼溫柔。」他低啞而有磁性的聲音,吸引著映潔每一分神智。

還是?映潔的眼中透著戀慕的情緒,口氣有些迷茫。

「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邱勝翊 抬眉,「什麼?」

「我跟你……到底曾經是怎樣的關係?」

映潔的問題讓邱勝翊 的手停了下來,他收起笑臉,瞅著她,陷入冗長的沉默,遲遲沒有回答。

映潔看著邱勝翊 凝住的表情。她的問題……令他困擾嗎?

對不起……

一瞬間,哭泣女人的景象又突然出現,映潔跟著心又痛了。

她急喘兩口氣,抓著胸口,雖然只是一下子,卻像是耗掉映潔大半的精力那般讓她全身虛脫。

邱勝翊 望著映潔的變化,臉色凝肅。「你怎麼了?」

她怎麼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打從遇見邱勝翊 開始,她總是會忽然想到夢中的女人,然後突然心痛。

而這份心痛的感覺,每發一次,就增添熟悉感一次。

映潔微微的喘息著,疼痛令潮紅從她臉上退去,她抬頭看著邱勝翊 ,擰著秀眉。「我跟你……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她又問了一次。

邱勝翊 看著她,許久,他緩緩的開口:

「我們以前是好朋友,而且,我深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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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能愛我多久?一天?兩天?遠是一個月?

現在的我很貪心,如果你能給我的愛不是永遠,那就不要說你愛我!

霧氣依舊,她站在霧裡,凝視著前方。

沒有看到人影,卻飄來一陣花風。拾起一片,是櫻。

將來,我也會給你一棵樹……

一時間,眼前出現了從沒見過的景象;是一個女人,一個頭髮長過腰的女人,站在櫻花盛開的樹下。

她看不清女人的長相,只能依稀分辨出女人在笑。

女人笑得很高興、笑得很快樂,彷彿人世間的幸福,都存在她的笑容里。

但是沒有多久,畫面換了。

依舊是同一個女人,一個笑著的女人,只是她的笑容變得有些滄桑。

有時候,我很懷念那個有媽媽種的薄荷和迷迭香,還有你送我的風鈴花的房子……

溫溫的語氣聽得出感慨,她可以感覺到女人心中的無奈。

我常覺得,你對待我的方式,跟陌生人沒有差別……

女人的抱怨很淺,淺到聽不出埋恨,或許是因為,口氣里包含著女人對對方深深的愛意。

她瞅著那依舊模糊的畫面,從沒見過的女人,總是牽動自己的情緒。

然後,畫面又變了。

死白的牆、死白的天花板、死白的床。是醫院。

同個女人,散著長發坐在床上,此時的她,病態的瘦弱,像霧氣一般慘白的臉色。

她依然是笑的,只是,這個笑容沒有笑意,連彎起的嘴角都可以感覺得出女人的勉強。

我什麼事情都沒寄望,但不代表我不在乎……

她的話語,平淡卻很疼痛。

女人看著對方,說著說著,笑容終於從她的臉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爬滿面頰的淚水。

愚弄我很快樂嗎?我是人,不是你的洋娃娃……

假使你能看見我血淋淋的心,你就能體會到你有多殘酷……

女人歇斯底里的怒吼,看著讓她跟著女人難過。

要有多深的感情,才會有如此激烈的情緒?

畫面又淡了,在她還在為女人難過時,她又看到了別的景象。

這一次,女人躺在床上。

晃動的背景,似乎是在救護車上,女人帶著氧氣罩,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

朦朧的影像帶不出清晰,但她知道,女人在哭,肝腸寸斷的哭。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為難……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這句話,她聽了很多次了,但是每次聽見,還是依舊會隨著女人的淚水難過。

那一聲聲的歉意,含著女人無邊無際的心痛。

望著這方畫面,她僵在原地,沉重的感覺壓迫著自己的心口。

蔓延的疼痛揪著她,深刻得快要無法呼吸……



映潔猛然睜開眼,腦中殘留的夢境讓她大口喘息。

她撫著胸口,僵硬的從床上坐起身。

陽光透過窗帘的細縫,映照在她的臉上,映潔眯著眸,用手擋住刺眼的光線。

她緩緩的爬下床,走出卧室,到廚房從冰箱倒了杯冰水給自己。

水的溫度讓她清醒了一半,她拎著杯子,窩進厚厚的雙人沙發里。

凝視著落地窗外的景色,映潔重重的嘆了口氣。

頻繁的作夢她早已習慣,只是這陣子的夢境,跳脫了以往孤寂的哭泣女人,有了其它的畫面。

斷斷續續的影像,沒有連接,也模糊不清,但是映潔知道,所有情景的主角,依然是哭泣的女人,因為說話的聲音一樣。

女人到底是誰?跟她到底是怎樣的關係?為什麼……她會夢到她?

映潔完全沒有頭緒。她只知道,在與邱勝翊 相見之後,她更常夢見她。

難道女人跟她還有邱勝翊 ,彼此之間互有關係?

映潔記得,邱勝翊 說:「我們以前是好朋友。」

而且他還說:「我愛你。」

曾經是。而現在也是。

這句話,聽在映潔耳里,很陌生。

但是,那股從心中湧起的感動,卻像是等了一世紀那樣的洶湧。

彷彿,她期待邱勝翊 這麼對她說,好久好久。

他們之間,真的只是朋友嗎?

那麼女人呢?她是他們的誰?

映潔的思緒被手機鈴聲打斷,她從擱在沙發上的包包里撈出機子,沒細看就接起。

「喂?」

「還在睡嗎?我到樓下了。」邱勝翊 帶笑的聲音傳來。

映潔楞了楞。「有事?」

很輕微的,她感覺到對方怔了一下。「你這樣的反應會讓我傷心的。」

「怎麼了?」

「你忘了嗎?你說你今天休假,跟我約好一起出去玩,不要我大老遠開車到這裡,最後卻又悲傷的一個人開車回去。」

映潔停了兩秒,想起來了。

她真的忘了,她忘記自己跟邱勝翊 曾經有約。

我下禮拜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好。

那時候,她因為雜誌截稿日在即,忙得沒時間跟邱勝翊 好好講電話,由於愧疚,所以她提出了邀約。

匆匆的從沙發起身,映潔用肩膀夾著手機,邊走邊開始換衣服。

「給我五分鐘,我馬上下去。」她說。



結果邱勝翊 等了十二分又三十七秒,才看到映潔匆忙的走出公寓大門。

她扎著馬尾,沒上妝的臉只在唇上薄薄的塗了一層無色護唇膏,簡單的裝束,讓映潔看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邱勝翊 站在車外,朝映潔漾起笑容。

映潔走向他,尷尬的彎著嘴角,「抱歉。」

「走吧。」邱勝翊 沒有責怪,只是伸手揉揉她的發。

他自然的舉動,牽引著映潔的熟悉感。

這樣的情緒映潔早已見怪不怪,只是偶犯一次,不免還是讓她楞了一下。

她搖搖頭,拋去心裡的感覺,開門坐進車裡。

在映潔替自己繫上安全帶的時候,邱勝翊 從車的另一頭跨進駕駛座,她偏過首,這才發現今天的邱勝翊 很不一樣。

高領黑色毛衣、牛仔褲、深色球鞋,他一身的休閑打扮,映潔是第一次看見。

以往,她見到的邱勝翊 ,總是西裝革履,看起來拘謹而嚴肅;今天的他,變得平易近人,而且……似乎更帥氣了。

「你在看什麼?」注意到映潔的視線,邱勝翊 望著她開口。

映潔怔了怔,對於直視人家的失禮感到不好意思,她匆匆撇開目光,僵硬的笑著。「沒什麼。」

小手不安的撥著發,強裝鎮定的態度,還是因為泛紅的雙頰破了功。

邱勝翊 瞅著映潔的小臉,笑意泛開。她的反應,讓邱勝翊 想起了過去的甜蜜。

他把鑰匙插入,發動車子;映潔拉著安全帶,眼光放在自己的膝上。

「那個……我們今天要去哪?」臉頰的熱度,讓她說話的聲音變得很微弱。

邱勝翊 打著方向盤,將車駛離路旁,噙著笑容。

「我也不知道。」



結果他們去了動物園,不過只看到了無尾熊跟企鵝。

接著他們到了深坑,不過只喝到了一碗豆腐羹。

之後他們出發想去貓空泡茶,最後卻塞在路上動彈不得;這條不過幾百公尺的產業道路,他們已經走了快半個小時了。

為什麼到哪裡都這麼多人啊?

映潔坐在車裡,對著窗外緩慢移動的車潮有些不解。

她以為只有她跟邱勝翊 忙到沒時間出遊,沒想到跟他們一樣的人還真不少。

嘆口氣,映潔轉過頭,看見邱勝翊 專心看著外頭開車的側臉,他眉心深鎖,似乎也跟她一樣對著洶湧的人群感到困擾。

沒辦法,兩個人都忙,這個假期也是湊巧碰在一起的,選在國定假日出遊,人多是可以預期,只是沒想到會多到打亂了行邱。

不過,說是行邱,也談不上,因為連邱勝翊 自己也沒計畫要去哪裡。

他說從學校畢業后,他就一直在工作,所謂的玩樂或旅遊聖地,他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了,就算出國很多次,也都是因為工作、工作跟工作而已。

所以當映潔問他要去哪,他才會理直氣壯的說:「不知道。」

他不知道,映潔也不知道,她人生有的記憶,其實也沒比邱勝翊 好到哪裡。

她總是一個人,一個人就只會想待在家裡,靜靜的看著電視發獃,哪兒也沒去。

想想,原來他們是孤僻二人組啊!

想著,映潔忽然呵呵的笑了。邱勝翊 聽見她的笑聲,從車潮中移開視線看了映潔一眼。「你在笑什麼?」

她搖搖頭,「沒什麼。」

映潔的眼光放在車外,邱勝翊 以為她在笑今天行邱的狼狽,他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

映潔聽到他的話,楞了楞,眼光轉到邱勝翊 身上。「對不起什麼?」

「我這個人,已經習慣仰賴別人,工作上仰賴助理;生活上,以前有媽媽在打理,後來——」他頓了一下,「後來有人接手,但是那個人離開后,我有好一陣子陷入很糟的情況,雖然請了鐘點管家,但是她不可能連我出去玩這種瑣碎事情都幫我規畫。」邱勝翊 尷尬的笑著,「今天讓你跟我漫無目的的亂闖,真的很抱歉。」

映潔用力的搖首,「不、不會,我無所謂,真的。」

嘴裡說著無所謂,映潔心裡卻忽然有些疙瘩。

那個人……是誰?不知為何,她有點想知道,是誰曾經代替過邱勝翊 的母親照顧他?

是他曾說過的「好人」嗎?

驀地,映潔想起了哭泣的女人。難道是她?

這樣想著,疙瘩似乎變得清楚了,笑容從映潔臉上退去,她抱著旅遊指南,有些悶的靠在安全帶上安靜了起來。

一下子樂、一下子哀,邱勝翊 看看映潔,對她的反應不太了解。

「你沒事吧?」

映潔楞楞的抬頭,這才發覺自己的情緒。她在幹嘛?難不成因為邱勝翊 吃起夢中女人的醋?

就算邱勝翊 說了愛她,她跟邱勝翊 之間也還沒有什麼,不是嗎?

但是,這擱在心裡的在意呢?

映潔垂下眼。是啊,打從見到邱勝翊 開始,她總是在意他,眼光不自覺的就會放在他身上,平時工作閑下來也會想,老覺得他熟悉,對這份熟悉感也從來沒有討厭。

她……到底是怎麼了?

映潔有些混亂,勉強的扯著笑,「沒事。」

邱勝翊 看著她淡然的表情,望著窗外緩慢的車潮沉思著,然後一個打轉,他把車子開到了對向車道里。

「你要幹嘛?」映潔驚呼。

「塞車塞成這樣,去了貓空一樣會是人多到失去興緻,我們去別的地方。」

「什麼地方?」映潔疑惑道。

「一個我認識的地方。」邱勝翊 回答。



假日花市。

邱勝翊 少數認識的地方,也是他假日除了在家想案子之外唯一會來的地方。

在這裡,人潮一樣多,但是琳琅滿目的各式花草,分散掉了映潔對於擁擠人群的不適感。她的眼神顯得有些興奮,穿梭在人群間東摸摸、西瞧瞧的,對著有見過沒見過的植物充滿好奇。

邱勝翊 默默的守在映潔身邊,聽著她娓娓的道著關於植花的知識,她洋溢著快樂的小臉,讓邱勝翊 的心情有些滿足。

果然沒記錯,映潔喜歡花草,即使失憶,並沒有影響她原有的喜好。

這些年,邱勝翊 一直記得,只不過,他是在映潔離開的時候,才發現她有這樣的興趣。

看著他愛的女人的笑容,邱勝翊 內心有些恍惚,他愛的人因他而快樂,愛情說穿了,要的也就是這樣簡單的東西而已。

為什麼當初他一點都不了解呢?

牽住她的手緊緊的握著,邱勝翊 看著映潔的臉,沒有移開眼光。

映潔從花里抬頭,瞧見的,就是邱勝翊 一副看起來像是要哭要哭的表情。

「你怎麼了?」空出的小手撫上,冰冷的掌心貼上熱熱的臉頰。

邱勝翊 回神,驚覺到自己又陷入過去的罪惡感,他用微笑掩飾。

「天氣冷,要不要找地方休息?」

停在頰上的手僵了一下,下一秒,紅霞飄上映潔的臉龐。

男人說……「休息」?

邱勝翊 瞅著映潔的反應,會意的勾勾嘴角,「我是說找地方喝茶聊天,你想到哪兒去了?」

映潔楞了楞,她尷尬的收手,偏過小臉,不讓自己懊惱的表情被邱勝翊 發現。

她怎麼會有這樣色情的想法?

不過剛剛,她還真有點期待他對她做些「什麼」……

想著想著,心又怦怦的加快速度,令映潔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邱勝翊 見她不語,有些納悶,瞧著映潔的視線,他對著花攤老闆喊道:

「老闆,給我兩盆薄荷。」

邱勝翊 的聲音勾回了映潔的視線,在她來不及反應時,兩盆綠意盎然的薄荷草已被打包好塞進映潔的懷裡。

映潔呆了呆。「給我這個幹嘛?」

瞅著映潔的表情,邱勝翊 挑眉。「你不是想要這個?」他的臉住她靠近幾分。「不然你剛才看著它在想什麼?」

男人的呼吸飄到了耳畔,咚咚的心跳鼓噪著,想起了方才的念頭,邱勝翊 的接近又讓映潔不知所措,她連忙把熱熱的小臉埋進懷中的薄荷草里。

「謝、謝謝。」

邱勝翊 站直了身,拉著映潔往前走。「天氣很冷,還是找個咖啡廳驅驅寒吧!」

映潔跟著他,抱著草,薄荷涼涼的味道舒緩了她的緊張。

結果,連咖啡廳都是滿的,兩個人只好在便利商店買了熱飲,坐在森林公園的長椅上。

邱勝翊 從袋子拿出罐裝奶茶,打開拉環后,才交到映潔的手上。

「抱歉,委屆你吹風。」

映潔搖搖頭,用著罐裝奶茶的瓶身暖手。「雖然冷,但是有陽光,這樣晒晒太陽也不錯。」

她溫柔的彎著笑容,小小的喝了口奶茶。一陣詹子晴吹來,身旁的樹沙沙作響。

四周植物林立,樹的香氣浮在空氣中,朦朧間,映潔腦海里有了一個似曾相似的景象,一個也有大樹的庭院景象。

彷彿間,映潔看見了邱勝翊 站在裡面。

「你也喜歡植物嗎?」她問邱勝翊 。

邱勝翊 楞了一下,頷首。「我媽喜歡。小時候看著她整理花草,跟著弄,也弄出了興趣。」

「難怪,你事務所的花園這麼漂亮。」映潔又喝了口奶茶,像是想起了什麼,她放下罐子,從身旁的塑膠袋裡拿出一個另外裝的小盆栽。「這個給你。」

邱勝翊 頓了頓,接了過去。「這是什麼?」

「彈簧草。」墨綠色的圓葉子一層層的堆成小株,微微彎弧的葉片像是有彈力張著生命力,映潔望著邱勝翊 細細的看著盆栽,她說:「很可愛喔!我今天才發現的。我買了兩盆,一盆給你,算是薄荷的回禮。」

「謝謝。」邱勝翊 笑開,又是那好看的笑容。

映潔心口甜甜的,她伸伸手指,「老闆說,現在是冬天,一個禮拜澆一到兩次水就好,夏天的話,就要給到三次。」她尷尬的撥著發。「不過我養盆栽的技術很糟,以前買的好幾盆花草都被我養枯了,我弟都要我別再殺生……」停了幾秒,映潔把薄荷也拿出一盆交給邱勝翊 ,「這個你也拿一盆好了。」

「為什麼?」

「因為……我怕它們都被我給照顧死了。」

邱勝翊 瞅著手裡的盆栽,又瞅著映潔,他輕笑,「你不會。」

眼中映著邱勝翊 的笑臉,映潔的小臉又熱了。「你又知道?」

「我知道。」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

映潔不明白邱勝翊 語氣里的堅定從何而來。「為什麼知道?」她有點好奇。

邱勝翊 伸手,拉過映潔的肩膀。「你今天的話似乎有點多?」

偎在他懷裡,映潔有些發楞,邱勝翊 的一句玩笑話,又勾起了映潔的混亂情緒。

話多?好像是這樣子……映潔這才注意到,她今天的心情是久違的輕鬆。

看著邱勝翊 的側臉,混亂的情緒化成一股熱流,暖著心,映潔突然覺得有些幸福。

這些……是因為跟他在一起的關係嗎?

這個有著剛毅臉部線條的男子,與他認識、和他相處,也不過短短這一陣子的事情,但是莫名的,跟著他,總讓映潔覺得很心安。

是啊,心安。無論是家人或是朋友,沒有一個人能讓她有這樣的情緒,但是邱勝翊 ——對失憶的映潔來說,算是陌生的男子——卻很自然的走進了她的心裡。

喜歡他的氣息、喜歡他的笑容、喜歡跟他相處的每一分鐘——

原來,她喜歡這個男人,沒來由的,卻是自然的。

「怎麼忽然不說話?」邱勝翊 低低的嗓音,從頭頂傳來。

男人的溫暖,讓映潔的眼神變得溫柔,她開口:「你知道嗎?自從我失憶以來,我的生活過得有些戰戰兢兢,其實狀況已經改變了,但是因為家人的眼神,我總覺得自己應該照著過去的自己過活,只是……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但又不得不勉強,漸漸的,我學會了戴著面具和他人相處。」

「那你現在也是戴著面具跟我說話?」

映潔輕呵,「沒有,你沒有。」她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你就是例外。」

輕柔的嗓音說著,聽得邱勝翊 滿是心疼,他大手一伸,撈過映潔的頭壓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以後要是覺得累,你就來依靠我吧!」

胸口的暖意驀地蔓延,映潔楞在邱勝翊 的肩膀上,笑意慢慢浮現,眼睛也有點酸酸的。

映潔忽然知道,為什麼她在聽見邱勝翊 說愛她的時候有著感動了。

也許以前的她,跟現在的她一樣,喜歡這個男人很深很深。

一時間,映潔對於夢中女人到底是誰、她對邱勝翊 的熟悉、及所有的疑惑,她忽然覺得一切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映潔低下頭,把臉埋進邱勝翊 的胸瞠里。

「邱勝翊 。」

「什麼?」

「我以後……真的可以依靠你?」

「可以。」

「那麼,要是我的盆栽枯了,我可以去你那兒看嗎?」

「可以。」

「那……邱勝翊 。」

「什麼?」

「我們交往,好不好?」

感覺到背上的手頓了一下,沒看到他的表情,但是她聽見了他的聲音。

「樂意至極。」



於是,他們交往了。

兜了一個大大的圈圈,兩個人終於談起了情投意合的戀愛。

不過,兩個人都忙,能見面的時間有限,所謂的談情說愛大都是靠著發達的網路進行。

即使如此,還是能談得火熱。

有時,映潔會在MSN上問說:「你愛我嗎?」

邱勝翊 會回說:「愛。」

映潔繼續問:「有多愛?」

邱勝翊 會說:「從地球到太陽來回一百圈那麼愛。」

還有的時候,映潔會問:「你想我嗎?」

邱勝翊 會說:「我想你。」

映潔又問:「有多想?」

邱勝翊 會回:「就像呼吸一樣時時刻刻不間斷的想。」

有些話,見了面羞於啟齒,但是在網路里,坦白得無所忌憚。

邱勝翊 跟映潔的愛情因為這樣,來得既快且濃烈。

幸福在他們之間圍繞,所有的問題,在他們之間似乎不再是問題。

邱勝翊 不再想著以前,映潔也忽略了被她遺忘的曾經,他們的愛情是從現在開始,想的該是未來而不是過去。

漸漸的,笑容重回到兩個承載過往陰霾的人的臉上,他們的個性不再封閉,變得溫煦且宜人,有如剛從冬天轉換降臨的春天一樣。

周遭的人深刻的感覺到了他們的轉變,也猜得出是因為戀愛造成的結果,只不過,因為鮮少見面的關係,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對象,竟然是彼此的「過去」。

「有空嗎?」廖俊傑打開門,問道。

邱勝翊 正好用MSN跟映潔約好見面的時間,他從螢幕抬頭,笑著。

「回來了。」

「是啊!時差還沒調回來就來見你。」

設計工作室的工作蓬勃發展,為了因應國外的案子,去年在英國成立了分部,身為合伙人的廖俊傑,理所當然的接下了分部管理者的棒子,從籌備期就開始在倫敦長住。

廖俊傑一臉慵懶,他穿著休閑眼,肩上背著一個黑色旅行包,慢步走了進來。

他隨意拉了張椅子坐下,打開包包,拿出他剛在巷口買的水煎包大口吃著。

「果然還是台灣的東西合我的胃口。」他的聲音充滿感動,抬眉瞥見邱勝翊 瞅著他笑,他揚手,「要來一個嗎?」

「不。」邱勝翊 搖頭。「我住台灣,能吃到的機會比你多。」

「啊,對!你住台灣。」高大的身軀往後一靠,椅背沉了幾分。「什麼時候我們交換一下?我相思病泛濫得很嚴重。」

邱勝翊 笑笑,「如果是一個月前的我,可能會答應你的要求。」

廖俊傑楞了楞,眯著眼,忽然想起甫進門時小米跟他說的話。

她說,總監這陣子很怪,老是笑容滿面,所有人都猜他談戀愛了。

「我聽說了。」廖俊傑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這輩子不會再談感情。是什麼樣的人?」

邱勝翊 一怔,望著廖俊傑,鍵盤上的手頓住。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知道他跟映潔複合,邱勝翊 有些猶豫,想了想,他語氣淡然的說:「是映潔。」

水煎包停在半空中,廖俊傑的慵懶被邱勝翊 弄醒幾分。「你說什麼?」是時差太嚴重了嗎?他怎麼連聽力都出現幻覺?

「對方……是映潔。」邱勝翊 重申。

廖俊傑楞在椅子上,一臉不可思議。

邱勝翊 與映潔分開的這段日子裡,邱勝翊 的悲傷他是看在眼裡,他知道邱勝翊 很難過,也知道邱勝翊 很想念對方,但是他不知道邱勝翊 竟然還有勇氣去把對方找回來!

「映潔……我是說大嫂,她原諒你了?」

搖搖頭,邱勝翊 苦笑。「沒有。她車禍失憶,忘了我。」

廖俊傑又楞住了,他瞅著邱勝翊 ,眉心擰在一起。

「如果是這樣,你這麼做,是對的嗎?哪天大嫂恢復記憶,會不會是另一場傷害?」

望著廖俊傑的臉,邱勝翊 語塞,矛盾的心態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廖俊傑。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但是,他想看著映潔、想聽她說話、想為她做任同事,只要能把映潔再一次的留在自己身邊,他什麼困難都願意克服。

就算當映潔恢復記憶之後,不願意再愛他。

抿了抿唇,邱勝翊 口氣無奈地道:「我第一次……愛一個人愛得這麼不知所措。」

廖俊傑沉默地看著邱勝翊 的表情,他挑起眉,心想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天敵」。

他嘆口氣,只能說造化弄人,兩個人的緣分沒有因為一張離婚證書就斷得乾乾淨淨。

廖俊傑又開始吃著水煎包,懶懶地攤在辦公椅上。

「你自己小心吧!這次重逢,大嫂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你,說不定會給你一頓拳打腳踢。」

邱勝翊 聳聳肩,認真的看著廖俊傑回說:「只要她不離開我,怎樣我都無所謂。」



晚上,邱勝翊 跟映潔見了面。

距離上次會面不過兩個禮拜,但是對於熱戀的情侶來說,就像隔了好幾世紀那樣長久。

他們吃過晚飯後,漫無目的的在人行道上走了好幾個小時的路,只為了能享受手牽手並肩而行的幸福感。

一直到了夜深,兩個人才踏上歸途。

邱勝翊 把車開到了映潔租屋處樓下。「你家到了。」他說。

映潔待在車裡,看著邱勝翊 ,拉著安全帶,有些依依不捨。

「怎麼了?」說著,溫柔的大手探著映潔額頭的溫度。「不舒服嗎?」

映潔搖搖頭,她拉住邱勝翊 的手,仔細的望著他的掌紋。

意識到自己喜歡他之後,幸福的感覺讓她一直笑容滿面。

看著邱勝翊 ,猶豫了幾秒,映潔終於向前,輕輕的在邱勝翊 頰上印下一吻,然後匆忙的解開安全帶下車。

關上門,在門前停頓了一會兒,她轉過頭,望著車窗,依舊是笑著。

朦朧的路燈,照不清楚她的表情,邱勝翊 只能隱隱約約的看出映潔像是在臉紅的樣子。

甜蜜的感覺,傳染到了邱勝翊 的嘴角。

「今天,謝謝你。」映潔說。

邱勝翊 笑著,很好看的笑著。「保持聯絡。」

映潔點點頭。此時,單行的巷道後頭有了來車,無法通行,對他們按了喇叭。

「有車來了,快走吧!我再打電話給你。」

「知道了。」邱勝翊 微笑的瞅著映潔一陣后,才拉了排擋,駛離映潔公寓樓下。

黑色的轎車緩緩的駛離巷道,映潔看著遠去的車影,心裡有點甜蜜,但莫名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浮上心頭。

她好像……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

心頭一窒,用力搖搖頭。不是決定不再管過去如何了嗎?

嘆著氣,映潔轉過身,從包包拿出鑰匙準備開門,才抬頭,她嚇了一跳。

詹子晴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公寓樓下大門前。

「詹子晴?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陣子。我到附近辦點事,就順道過來看看你。」她表情淡然地朝映潔走近。「你跟誰出去?男朋友?」應該不可能。聽思賢說,這兩年來映潔都是一個人生活,緋聞沒有到讓吳昭雄著急的想替映潔安排相親。

聽著詹子晴的話,映潔還是笑,現在只要一想到邱勝翊 的臉,心口就甜滋滋的。「算是吧。」

算是?詹子晴有些意外。她打趣的望著映潔的表情,那雙圓圓的眼裡充滿了快樂,氣色紅潤,看來映潔的日子過得不像思賢形容的那麼黯淡。

「是嗎?是怎樣的人?」看到好友臉上有笑容,詹子晴語氣輕鬆。

「一個很溫柔的人。」頓了頓,映潔看著詹子晴,「說不定你也認識他。」

她認識?「叫什麼名字?」

「邱勝翊 ,前邱的邱,猶豫的豫。」

映潔話一出口,詹子晴驀地凝住表情,她一臉訝異的瞅著映潔的笑臉。

邱勝翊 ……她……跟邱勝翊 ?

「你們……怎麼碰面的?」

「我們雜誌的一個專欄,我去採訪他。」映潔沒注意到詹子晴神色有異,她繼續說著,「怎麼?你認識他嗎?」

詹子晴細細的觀察映潔的態度。看樣子,映潔應該還沒想起邱勝翊 。

收起情緒,詹子晴搖搖頭,以一貫的冷靜語氣回道:「不認識。」

「是喔。」映潔頷首,再次轉身開門。「天氣好冷,趕快進來吧,我冰箱里剛好有最近取材時買到的好吃甜點。」

詹子晴應了一聲,跟上映潔的腳步,心情忽然沉甸甸。

原來,映潔就算沒有記憶,還是不自覺的又進入了輪迴里。

怎麼會這樣?守著不讓他們相見,但是命運卻還是把他們兩個人連在一起!

難道,真的無能為力了嗎?

詹子晴憶起映潔痛苦的表情,她困惑的抿起唇。

不行!悲傷一次就夠了,她得阻止,在事情繼續往下發展之前。

凝睇著映潔走在前的身影,詹子晴在心底默默的下了決定。



寒風,冷得讓人直打哆嗦。

向詹子晴面無表情的站在私家車旁,漂亮的臉蛋有些蒼白,她眉頭深鎖,似乎在沉思什麼事情。

司機先生杵在一旁,必恭必敬的彎著身軀道:「小姐,天氣冷,您要不要在車裡等?」

詹子晴搖頭。「我要站在這裡。」

這裡,美國紐約,前幾天下了雪,現在氣溫只有個位數,天陰得像要下雨,猶如詹子晴現在的心情。

司機不再多言,陪站在一旁,對小姐說一是一的個性已經習慣了。

詹子晴看了看司機,目光一轉,望著眼前高聳的辦公大樓。

根據調查,邱勝翊 兩天前到了這裡談公事,一件景觀設計案,預計在今天下午出發回台灣。

她必須把握時間,在邱勝翊 回台灣之前把話跟他說清楚。

不然回到台灣,映潔在,她找不到適當的機會,這樣下去,事情就難以挽回了。

一定要趁現在——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

眯起眼,寒風吹過,髮絲在頰邊飄動。等了一個小時,詹子晴等的人終於走出了辦公大樓。

她示意司機,司機朝邱勝翊 走了過去,轉達了主人的意思。

邱勝翊 楞楞的看著司機,再抬頭看到了詹子晴,表情有些訝異,猶豫了幾秒,才住詹子晴的方向踱了過來。

「有事找我?」詹子晴的臉對邱勝翊 來說,算是陌生又有點熟悉。

記憶里,他只記得她是映潔的好朋友,而他只在跟映潔的婚禮上見過她一面。

「是的。」詹子晴冷冷的看著他。

「什麼事?」

「進車裡吧!我送你回飯店,到那裡,我再跟你說。」

邱勝翊 心裡不明白,但還是坐進了車裡。

到了飯店,兩個人進了一樓的咖啡廳,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隨意的點了咖啡和紅茶。

等眼務生走遠,邱勝翊 面對著詹子晴,禮貌的開口:「請問,有什麼事嗎?」

詹子晴拿著水杯,慢慢的放下。

「聽說,你和我的朋友,吳映潔,最近有在連絡?」

邱勝翊 聞言一頓,抬眼。「是的。」

「那麼,你應該知道,映潔失憶的事了吧?」

「是的。」他頷首。

「既然如此——」詹子晴往椅背靠去,雙手交握在身前。「我希望你離開她,不要再跟她連絡。」冷靜的,她表情平淡地對邱勝翊 提出要求。

很些微,她看到邱勝翊 楞了一下,但旋即收起了驚訝,似乎對她的要求並不感到意外。

「為什麼?」邱勝翊 的口氣,平板得聽不出情緒。

「為什麼?」詹子晴挑眉,「你對她的『曾經』,你難道忘了?」

表情一凝,邱勝翊 沉默。他怎麼可能忘了!

「我不知道你再來找映潔的動機是什麼,但是,我希望你放了她,在她想起你之前,放了——」

「我愛她。」邱勝翊 打斷詹子晴的話。「也許我這麼說很矯情,但是,我愛她,就算她不記得我,我還是想跟她在一起。」

「愛?」詹子晴不以為然。「如果你愛她,那就更應該放她走。」

邱勝翊 安靜地望著詹子晴,眼神里有著無法苟同。

「你知道映潔為什麼失憶嗎?」她問他。

邱勝翊 頷首。「映潔說,是因為車禍。」

「車禍?」對於這樣的答案,詹子晴並不驚訝,因為那是吳家給映潔失憶的理由。她伸手,用湯匙攪拌著眼務生送上的紅茶,口氣依舊淡淡的,「如果是這麼單純的原因就好了。」

邱勝翊 聽著,眉頭皺了起來。「難道不是?」

詹子晴斂容,正色望著邱勝翊 。「不是。」

「那是什麼?」看著詹子晴的認真,邱勝翊 心裡浮出不好的感覺。

「是因為心痛。」

『心痛?」

嘆著氣,詹子晴拿起杯子,喝著紅茶,幽幽地道:

「與你分手的打擊太大,那天晚上,映潔因為過度的心絞痛送醫急救,在車上,她曾經一度失去了心跳,經過了電擊搶救回來,她再次睜開眼,就失去了記憶,所有——關於你的記憶。」

「我的……一切?」

「是的,所有在映潔腦海里關於你的一切,全部像是被抽離一般的消失了,她忘記你,也只忘記了你,你曉得那代表著什麼意思嗎?」

邱勝翊 沉默著,他的心,一時被驚愕塞得滿滿的。

詹子晴不待他回應,繼續道:「你對她是痛苦的回憶,但她不願恨你,所以寧願遺忘。她愛你愛到如此,你現在回來找她,還希望這個遺忘你的女人怎麼做?」

「我不知道跟你說是不是對的,但我覺得還是要讓你知道,映潔她……從大學時代,就一直愛著你。」

猛然抬首,邱勝翊 瞠著雙眼,面對著詹子晴接下來的話。

「她愛你,但是因為你和黃靜怡的關係,她只好將自己的感情隱藏了起來,然後傻傻的等待著。」詹子晴苦揚嘴角,「以為自己最後就會如此抱憾終生,卻沒想到你提出了結婚的要求,因為愛著你的關係,她毫不考慮的答應了你。」

擱下手裡的杯子,詹子晴無奈的嘆口氣,接著說:

「對你,她沒有口出惡言過,對著我們,她只說過自己幸福,說你是個認真的好人,因為她說得毫不猶豫,曾經一度,我真的以為映潔會這樣幸福下去,但是事實,似乎不是如此。」

詹子晴平靜的瞅著邱勝翊 ,在她的言語間,邱勝翊 的冷靜漸漸瓦解。她看著邱勝翊 ,看他表情激動地搖著頭,最後,他一臉痛苦的用雙手蒙住了臉。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映潔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這些,就算我們發生那樣的事情,她依舊沒告訴我。」

過去的種種如潮水翻湧,在邱勝翊 的腦海里攪動著;一個笑著的女人、一個哭泣的女人、一個眼裡只有他的女人——這些,是映潔啊!

而他竟然什麼都沒注意到,只自私的對了她提出了毫無意義的婚姻要求!

他……到底對這個愛他的女人做了什麼?!

「所以,如果你說的愛是真的,如果你還有點良心,放開映潔吧!遺忘可以讓她的人生重新開始,在這途中遇上你,只能說是意外,但是為了她好,就算我求你,請你離開映潔的人生。」

邱勝翊 一臉悲傷地望著詹子晴,該說的肯定答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看出了邱勝翊 的遲疑,詹子晴又嘆了口氣,「我話就說到此,怎麼做,我相信你應該清楚了。」她站起身,拿起帳單。「是我找你的,錢由我來付,先告辭了。」語畢,詹子晴走了出去。

邱勝翊 一個人呆在座位上,消化著詹子晴告訴他的事實。

想起了映潔的笑容,他的眼眶不禁酸澀起來。



邱勝翊 憶起了與映潔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夏日午後,一個個頭小小的少女,滿臉笑意的背著一個很大的包包,正站在屋檐下等著他。

那天的雨很大,她的包包有一半都被雨水淋濕了,凌亂的馬尾黏在頰邊,看起來有說不出的狼狽。

可是即使如此,面對遲到了二十分鐘的他,映潔笑容里的誠意卻沒有減少。

她看著他出現,把保護在懷裡的講義小心翼翼的交給他,她被雨弄得很槽,但是懷裡的講義卻是乾爽整齊。那個時候,邱勝翊 有點不明白,為什麼映潔會為了一個算是陌生的人做到如此?

不過,邱勝翊 並沒有繼續深思問題的答案,當時他的人生重心,是在課業跟黃靜怡身上。

吳映潔的出現,就像是走在路上與他擦肩而過的行人那般微小,從認識吳映潔開始,他只是習慣的接受,習慣她的幫助,習慣得理所當然,一直到畢業,他都沒有好好看過這個在他身邊的女子,連一次都沒有。

到了最後,他們走向了莫名的婚姻,度過了五年實名將亡的結縞生活,一直到黃靜怡的再次出現,敲開了迷霧,以為平靜的背後,事實的真相竟是這般的殘酷。

邱勝翊 一直以為,映潔的愛情,是在他們成為夫妻之後;卻沒想到,萌芽的愛情,是再更遙遠的之前,那個他一點都不在乎她的時候。

當時,她答應他的求婚,是用著怎樣的心情呢?

邱勝翊 倚著牆邊,俊顏充滿著無邊無際的痛苦。

以為自己最後就會如此抱憾終生,卻沒想到你提出了結婚的要求……

那時的他,心裡愛的還是別人啊!為了一個自私的原因,他把一個愛他的女子折磨到了什麼境地?

假使你能看見我血淋淋的心,你就能體會到你有多殘酷……

病床上,那天,映潔淚流滿面地朝他怒吼著。

血淋淋的心……對他,她總是在勉強、總是在妥協,她這樣的退讓所期望的,只是希望他能回頭,好好的看她一眼而已。

如果你已經娶了我,能不能讓我擁有全部的你呢?我不想……不想……只有一個叫作「邱勝翊 」的背影……

原來啊——原來——事情比他認為的還要殘忍。

她忘記你,也只忘記了你,你曉得那代表著什麼意思嗎?

你對她是痛苦回憶,但她不願恨你,所以寧願遺忘……她愛你愛到如此,你還希望這個遺忘你的女人怎麼做?

過往回籠,一個溫柔的女人對他笑得燦爛,後來她哭了,哭得讓人心揪痛,那張臉,慢慢的,和現在的映潔,重疊了……

抬起頭,邱勝翊 悲傷的凝睇著映潔遠遠的朝他跑來。

走出了辦公大樓,映潔看到了邱勝翊 ,直笑著,「什麼時候回國的?怎麼沒有通知?」

邱勝翊 沉默著。眼前的小臉,目光里沒有一絲懷疑,因為她忘了站在她身前的男人,曾經怎樣的傷害過她……

但是他,沒有忘啊!

沉重的,邱勝翊 抬起手,輕輕的撫著映潔的臉。

遺忘可以讓她的人生重新開始,為了她好,就算我求你,請你離開映潔的人生……

他帶著深痛的悔恨重新來到了她的面前,但是最終,他還是沒有資格,愛她……與被她所愛。

邱勝翊 的不發一語讓映潔困惑,他的表情很凝重,彷彿有著千言萬語,卻無法說出口。

他似乎,很痛苦,非常非常的痛苦。

伸手,白皙的小手擱在臉龐的大手上。「邱勝翊 ,你怎麼了?」

他停住動作,深深的望著她,像是要把映潔刻進他的眼裡那般。許久許久,他用乾澀的聲音,緩慢的開了口:「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心像是被人抽了一下,映潔的笑容僵住。「你說……什麼?」

她的表情也扯著邱勝翊 的心。「我說,我們不要再聯絡了,不要見面,從此不要出現在彼此的人生。」狠下心,邱勝翊 推開映潔的手。「就這樣。」

說著,他轉過身向前走,不敢再繼續看著映潔的臉。

映潔望著那背影,無法消化邱勝翊 的話,之前見到他時那莫名熟悉的心痛,此刻又突然的冒出,蔓延似的侵蝕著映潔的胸口。

一抹黑色背影……令人痛苦且熟悉的背影……那是……邱勝翊 的背影?!

思緒恍恍惚惚,邁開步伐,映潔跑向前,拉住了邱勝翊 的手。

「告訴我,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

邱勝翊 停下腳步,看著映潔。「不是。」

映潔不相信,混亂的情緒攪著她的腦袋,她緊抓著邱勝翊 的西裝外套袖口。

「為什麼?」他們……不是在才要開始?為什麼突然就結束了?「為什麼?」

她用力的晃著邱勝翊 的手,晃得連眼淚都蹦出了眼眶,原本開開心心的臉變得像是失溫那樣慘白。

她不要!她不要與他分開!

邱勝翊 瞅著映潔的表情,心裡也痛,但是他下定決心,拉開了映潔的手。

「分手吧!」

這一次,他走得倉卒且果決,快到映潔追不上他,只能用著淚眼模糊的看著邱勝翊 遠去的背影,一步一步的,跨離了她的人生範圍。

對不起……

頓時間,她又看到了夢中的女人了,熟悉的心痛迅速擴大,夢中女人的肝腸寸斷變成她的,清楚的、殘忍的割著她的心……

映潔撫著胸口,喘息著,語氣破碎得斷斷續續,「我不要……不要……不要分離。」

即使痛苦,她的眼還是沒有移開,她看著邱勝翊 ,看到了熟悉、莫名的女人的畫面,在她腦中漸漸變得清晰——

終於,失去知覺前,映潔看清了女人的面容。

那個一直在她夢中哭泣的女人,哭得椎心刺痛的女人,原來——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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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小的兒童公園裡,兩個並列的鞦韆上,各自承載了一個人。

一個身影很高大,另一個則是有點圓胖矮小。

兩個人坐在鞦韆上,高大的人,表情有點抑鬱;而矮胖的那個,漂亮的雙眼眨呀眨,眼光里莫名的情緒在流轉,她看著身旁高大的身影,像是幸福的微笑著。

畢業以後,這是她第三次見到他。

她從沒想過,離開學校之後,還會跟這個只剩下「聽說」的人物再度相逢。

以為他將成為她的回憶,沒想到現在卻活生生的出現在她面前。

圓亮的眼兒一瞬也不瞬的直瞅著對方,努力刻畫他堅毅的側臉。這些年,他改變了許多,學生時期的漂泊感收斂了,留在他的眼眉的,是一股成熟的穩重氣息。

男孩變成了男人,瞧得她臉紅心跳。

還是很喜歡他呀!

默默的迷戀他很久了,從沒奢望對方能有個什麼回應,畢竟他身邊有人,而且……他也沒正眼注意過她。

但是喜歡了,有些事情就很容易想得很開,沒有眼光、沒有回應,她一路退退退,退到只要待在他的身旁,跟他呼吸同一個範圍的空氣,她也高興不已。

詹子晴總說她瘋了,還問她世上沒別的男人了嗎?為什麼,就是只愛他?

她也不知道,喜歡了就是喜歡了。她有時會想,愛情如果要問原因,還是愛情嗎?

或許,她是在為自己的心情找理由,可是沒辦法,她放不下這份感情。

要不,畢業好幾年,為什麼才一重逢,學生時期的激動情緒卻依舊?

真的還是很喜歡他啊……

眼光拉回到自己的膝蓋上,無聲的嘆了一口氣,搖搖晃晃的盪起鞦韆。

抬起頭,夜空晴朗,星星零落,她沒有說話。

沉默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畢業后第三次見面,是他找的。

很難得他會主動找她,她滿懷興奮的前來赴約,但是期間他一直很安靜,早知他不多話,但是今天的他更加寡言。

她心裡想著,卻沒積極詢問,她習慣在他身邊當一個安靜的聆聽者,等著他想開口的時候。

鞦韆晃呀晃,老舊的軸心發出嘎嘎的聲音,飄在安靜的公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像是回了神,抬頭,往她這邊瞧來。

她沒注意到他的視線,一個人看著星空,彎彎的嘴角、亮晶晶的眼,昏黃的路燈淡淡的灑落在她的臉上。

他抿著唇,凝視著她,臉上的表情錯綜複雜。又過了一個許久,他終於開口:「映潔。」磁性的低沉嗓音,很悅耳。

她回過頭,看著他,笑得更開,「什麼?」

「我……」他頓了頓,「我們結婚,好嗎?」

軸心轉動的聲音停止了,她的笑容也停止了,驚愕浮在她的眼裡,一臉的不可置信。

她瞅著他,這回,換她變得沉默了。

人生會發生什麼事情很難說,但是,有包括他跟她求婚嗎?她想都沒想過。

畢竟,兩個人連牽牽小手都沒有,談婚姻,真的遙遠。

只是……用手偷偷捏了膝蓋一把,會痛,不是夢:眼中映著對方淡然的表情,也不像是開玩笑。

他,真的跟她求婚!

腦中像是有隻手突地伸進來攪拌,一時間,她的思緒變得有些似幻似真,無法深思他的要求,她就聽見自己開了口:「好。」

接著,她瞧見那總是平靜的神色,微微的詫異了起來……



緩慢的睜開眼,視線由朦朧逐漸變得清晰。

她,作夢了。

她夢見了當年,邱勝翊 跟她求婚的那個夜晚,像夢一樣的夜晚。

心裡的王子第一次主動對她伸出手,竟是問她要不要嫁給他?那個時候她好快樂啊!快樂得無法停下她唇上的笑容。當時她真的以為,屬於她的幸福終於要開始了……

記憶的片段交疊著,忘卻的曾經幕幕翻轉,人是不是在難過的時候,記憶力就會忽然變好了?許許多多的傷痛,一時間都跑了回來,壓得映潔的胸口有些難以呼吸。

她深吸口氣,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在一個不認識的環境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連飄動的窗帘都是白色的。

鼻間探入一股藥水的味道……她……是在醫院嗎?

努力的想了想。是啊,她想起來了,她睡在思賢的身邊,因為胸口痛,他幫她叫了救護車,她的意識不是很清楚,只是看到不認識的人在她身上插了很多的管子,對她說了很多她不知道的語彙,隱約中,她甚至看到了邱勝翊 ……她離婚的丈夫……

我們以前是好朋友,而且,我深愛著你。

以後要是覺得累,就來依靠我吧!

我愛你……從地球到太陽來回一百圈那麼愛。

我想你……就像呼吸一樣時時刻刻不間斷的想。

陌生的畫面驀地湧現,映潔困惑的皺起了眉,她看見邱勝翊 在笑,笑得溫柔宜人,眼神中充滿了專註。

他……是在看誰?

她沒有見過邱勝翊 這樣的表情,為什麼……會覺得熟悉?

隱隱約約,幾個畫面,邱勝翊 都在笑,有時還牽著對方的手。

熟悉感隨著畫面逐漸擴大,忽然間,笑容消失了,他面帶愁容凝望著,語氣沙啞。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心有些疼,映潔看著模糊的影象,覺得好熟悉好熟悉……

然後,她聽見對方開口。

我不要……不要……不要分離……

接著,她看到說話的人,原來……是哭泣的自己。

急速的痛楚猛然侵襲,映潔難受的抓住胸口,突地從床上坐起,感覺到左手有股力量牽住她。喘息間,她看見邱勝翊 趴睡在病床邊,因為她的移動,他抬起了頭。

「映潔。」

白著臉、抖著身,八厘米般的畫面魚貫而出。

她想起來了,什麼都想起來了;包括她離婚、她失憶、還有重逢、相愛跟……再一次的分手……

「映潔,你還好嗎?」邱勝翊 望著她,一瞬也不瞬。

映潔回瞧著邱勝翊 ,看著他認真的表情,那雙眼,好專心好專心的凝睇著她,就像剛剛畫面里那樣。

為什麼……殘忍的說要離開,現在卻又這樣看她?

「你好過分……」干啞的聲音,破碎地從映潔喉間冒出。

邱勝翊 一怔,目光沒有移開。「映潔,你——」想起什麼了嗎?

眼眶泛紅,映潔揪著被單,嚴重的顫抖一直沒有停止的傾向。

「你好過分……」她再度喃道,用力搖頭,揮開邱勝翊 關切的手。「走!離開!你要分手就分手吧!反正當初離婚我就不再期望你!」

鬆開的手只離了一秒又回到了映潔手上,這回,他牢牢的反攫住她,任憑映潔怎麼甩都甩不開。

她恢復記憶了,邱勝翊 知道,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要站在這裡。

那夜,邱勝翊 再一次的看見映潔在他面前昏厥,他慌張抱著她面色蒼白的身軀,頓時間他終於明白,分離,並不是他們該有的結局。

他寧願她恨他怨他,也不該因為害怕傷痛而輕易的說出分手的話語。

他愛她啊!就算愛情有了傷口,也不代表他們不會幸福。

他怎麼忘了自己是如何跟廖俊傑說的——

只要她不離開我,怎樣我都無所謂。

是的,他的堅持不該只有這樣,不該!

大掌緊緊握著,映潔施不上力,只好瞪著邱勝翊 ,像是要把對方燒出個洞般的盛怒眼光。

「放開我。」她冷聲道。

「不可能。」他回得堅決。

映潔氣得擰眉,繼續瞪著邱勝翊 。「我再說一次,放開我。」

「不可能。」他還是老話一句。

面對他的態度,映潔難受的開始掙扎,努力的想要把自己的手從邱勝翊 的大掌里抽出。

「映潔。」邱勝翊 凝著臉,伸出另一隻手扣住瘦小的肩膀,想要停止映潔晃動的身軀。

「不要叫我!」溫柔的嗓音這麼一喚,喚出了映潔無法剋制的淚水。

「你到底要我怎樣?我已經答應跟你離婚,離開你的世界遠遠的,我不想你、不惦你、也不再期待你,甚至連回憶也不再,你還要我怎麼做你才滿意!」

邱勝翊 臉色痛楚,映潔的話鞭笞著他的良知,他伸手,一把將映潔拉進了自己的懷裡。「對不起。」

一句話,停住了映潔的掙扎,她呆在邱勝翊 懷裡,小臉貼在他溫厚的胸瞠,不停的流著淚。

「對不起?現在說對不起,你要我怎麼相信你的『對不起』!」

邱勝翊 擰著眉,環抱身軀的手臂收緊了些,他吻著映潔的發旋,啞聲道:

「我愛你,映潔。」

胸口抽痛了起來,待在邱勝翊 懷裡的映潔聽得有些恍惚。

愛……他說愛她?

「可是……我不愛你了。」因為她愛不起。

邱勝翊 僵了一下,但沒有因此鬆開手,反而摟得更緊。

「我還是愛你。」

低沉的聲音緩緩的飄過,飄進了映潔的心裡,她低垂著眼,看見窗戶的玻璃反射出邱勝翊 的背影。她凝望的他,始終都只有這方寬寬的肩背,她總是等著他轉過身,好好的看她一眼……

這一回,背影轉了過來,還跟她說愛她,她,可以相信嗎?

朦矓間,映潔憶起了邱勝翊 求婚的那個夜晚,想起了那個天真的自己……抿著唇,她帶著眼淚的聲音輕輕溢出。

「你能愛我多久?一天?兩天?還是一個月?」映潔抬起頭,悲傷的看著邱勝翊 。「我不要你虛偽的施捨你無法再多出的感情給我,因為現在的我很貪心,如果你能給我的愛不是永遠,那就不要說你愛我!」

眼淚一直流,因為心很痛,但是她卻無法移開望著邱勝翊 的眼光。她看著他,看到了自己的可悲。

「我不偉大,也不可能偉大,我只是個自私的女人,我要的是永遠的愛情,你懂嗎?」她哭吼著,淚水沾濕了襟。

邱勝翊 的眼神沒有移開,也沒有任何遲疑。

他回望著映潔,深深的望著她。最後,他開口:「我愛你。」

映潔不敢置信瞠大眼,眼眶含淚的瞅著邱勝翊 。

她說,她不相信他了。

她說,她不愛他了。

她說,她要的愛情是永遠。

即使她說了這麼多,他還是說了——

我愛你。

在過去那些年來,一句她日日夜夜奢望他告訴她的話。

她等了好久好久,久到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過了多少時間。

映潔的眼光停在邱勝翊 身上,她內心複雜,淚水依舊在奔流。此刻他們之間,彷彿回到了說離婚的當時,一張白色的病床,和兩個內心受創的人。

但是她,已經沒有當時的勇氣了。

「拜託你,離開我的人生。」映潔閉起眼,說出了自己的回應。



咖啡廳的沙發上,吳思賢面色凝重。

「怎麼辦?」

「不知道。」對座的向詹子晴,用力的吃著蛋糕,表情也沒比思賢好到哪裡。

抿著唇,思賢瞥了詹子晴一眼。

「你當初為什麼想這麼做呢?」指的是勸邱勝翊 離開。

「怎麼說……就是跟令尊一樣的想法。」兩口吃完一塊,詹子晴拉過另一盤繼續。「只是我沒料到會變成這個樣子。」

「對啊,我也沒想過我姊會因為這樣的關係恢復記憶。」思賢雙手環胸,頻頻頷首。

詹子晴眉一揚,嚼著濃醇的起司蛋糕,口氣含糊道:「你想,他們兩個人最後會複合嗎?」

「我覺得會。」不屬於兩人的聲音回答了這個問題。

詹子晴一楞,手中的叉子終於停住,她偏過頭,這才發現思賢的旁邊坐了一名陌生的男子,正在跟她做同樣的事——吃蛋糕。

「你是誰?」什麼時候窩到他們旁邊來的?

廖俊傑展現他招牌的陽光笑容,擺擺手,「您好,我叫廖俊傑。」

「他是姊夫的學弟,建築設計工作室的合伙人。」思賢補充道。

燦爛的笑容對詹子晴沒用,她打量著這個高大的男人,表情看來有些嫌惡,大概是因為聽到他是邱勝翊 合伙人的關係。

「就算如此,」詹子晴開口,「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黎曙的笑容燦爛依舊。「小姐原來是這麼心無旁騖的人啊!在下跟您一起出現在映潔家、一起被轟出來,然後一起到這裡喝咖啡吃蛋糕,算算時間——」他看錶。「已經有一個半小時了,但是您都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可見您有多擔心映潔的事情。」

對著廖俊傑明褒暗諷的話眯起眼,心裡不舒眼,不過經他這麼一說,詹子晴隱約的想起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別怪她,她習慣自我的世界,在乎的人也就那麼幾個,只要不是詹子晴想在意的人事物,就會被她徹底地忽略。

不過說到這,令詹子晴想起映潔最近的態度,她不禁皺起了眉。

映潔昏倒清醒那天,思賢接到邱勝翊 的通知聯絡她,兩個人匆忙的趕到醫院,結果只見邱勝翊 表情沉重的待在病房外,他說映潔恢復記憶,情緒激動,現在誰都不想見。

當時她不信邪打開門,還沒進去就破飛出來的枕頭打個正著。

好吧,因為激動不想見人,只好等她恢復冷靜。兩天後,映潔出院,以為她的心情好了,才又跟著思賢去找她,卻沒想到她跟思賢解釋他們的想法不到五分鐘,就被映潔給轟了出來,剛好這個笑容過度燦爛的男子來到門口,映潔見著他,二話不說連同他都給請了出去。

最後三人落得在附近咖啡廳吃著「普級蛋糕」的下場。

這傢伙,怎麼換個記憶就換了個個性?

被好友當作壞人,詹子晴心情超悶,她繼續吃著蛋糕,抬個眼,看見廖俊傑不急不徐的把用完的蛋糕盤堆高,招來服務生收桌子,順便又加點了幾塊。

「你愛吃蛋糕?」男生喜歡吃甜食?真稀奇!

廖俊傑楞了楞,回神發現詹子晴在跟自己講話,他笑說:「這是台灣人做的,有家鄉味。」合他胃口。

家鄉味?難得遇到比自己還怪的人,詹子晴瞅著他,見他正吃著起司餅,甜食狂的基因蠢蠢欲動,忍不住開口:「襯底的皮要跟起司糊一起吃,這家做的偏干,分開來吃很難吃。」

廖俊傑手一頓,「喔?還有分?」基本上,他只是吃懷念,味道是其次。

不過身為甜點師傅的老婆,詹子晴當然覺得應該是這麼回事。

她用眉毛點頭,晃著蛋糕叉。「像那蘋果派過濕,皮的部分太軟,建議你只要吃內餡,那是派里唯一的精華;至於這個櫻桃黑森林,腌漬櫻桃酒氣不足,搭不上巧克力的部分,所以吃前要排除櫻桃夾心,才不會破壞主體巧克力本身的美味。」只要談到甜點,向詹子晴可說出一本碩士論文厚的感想。

廖俊傑聽著詹子晴的頭頭是道,看了眼她身前的蛋糕盤。「但是你全吃完了。」

「我不浪費材料。」詹子晴說,一大塊草莓瑞士捲入口,兩道柳眉瞬間揪在一起。「好的材料本身沒有錯,有問題的是做的人的手藝。」

這個道理說得廖俊傑直點頭,照著詹子晴的建議剔掉櫻桃,黑森林真的不膩口了;他又吃著蘋果派的餡,感受到餡料的內涵。

詹子晴的味覺讓廖俊傑嘖嘖稱奇,覺得有趣,他指著栗子蛋糕問說:「那這個呢?」

「那個?全部攪在一起會比較好吃。」

廖俊傑試了,又換問水果塔,「這個呢?」

「這個啊……」

才要說,一隻手介入他們之間。「不好意思——」

兩個人轉頭,望著思賢一臉疑惑。

「現在好像不是談這種事情的時機吧?」

頓了頓,詹子晴和廖俊傑回過神,面面相覷的瞅了對方一眼,尷尬的一個撥頭髮、一個吃蛋糕,詹子晴還立刻找了話題問道:「呃……黎先生是為了什麼來找映潔呢?」

廖俊傑嚼著糖漬水蜜桃,聲音模糊道:「當然是為了邱勝翊 ,好朋友有困難,能力所及還是要幫一下。」

「邱勝翊 ?」一提到這個名字,詹子晴的心情又糟了起來。「他會有什麼困難?」

「嗯——也沒什麼,就是映潔電話不接,也不見面,還寫了存證信函說如果邱勝翊 再試著聯絡她,她就會告他性騷擾。」

詹子晴和思賢一臉不可思議的望著廖俊傑平靜的表情。存證信函?性騷擾?

「看來映潔這次真的變性變得很嚴重。」表情斂住,詹子晴嚴肅的蹙眉。比較起來,她至少還有五分鐘的「上訴時間」。

「啊,我完了!被我爸知道鐵定只有死路一條!」思賢哀嚎。他溫柔親切和藹善良的姊姊,竟然變得會寫存證信函警告別人?!

吳昭雄要是知道他寶貝女兒變成如此,肯定會氣得血壓上升。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思賢趴在餐桌上,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廖俊傑看著對面的兩個人,怎麼他的一句話,弄得兩個人滿臉愁容?

「事情……有這麼嚴重嗎?」

詹子晴看著廖俊傑的不以為然。「你不了解映潔原本的個性。」她嘆說:「她本來是親切到沒有脾氣的人,但是現在竟然想到寫存證信函,你說,事情還不嚴重嗎?」她的解釋,讓一旁的思賢不停的頷首。

放下叉子,廖俊傑彎彎嘴角。「一開始我也是這樣想。但是後來有一天,我想起了『解鈴還需系鈴人』這句話。」

詹子晴與廖俊傑對看,不懂他的意思。「所以?」

「所以他們兩個之間的事,說實在的,就算我們急得火燒屁股,最終的結果依舊是要看他們自己。」

他們自己?「那你為什麼要幫邱勝翊 找映潔?」

「我說了,因為朋友有困難,也不能完全袖手旁觀。」拿起瓷杯,廖俊傑喝著紅茶潤口。嗯……連紅茶里都有令人感動的家鄉味。

廖俊傑的話也不無道理,詹子晴沉默了一陣,想了想,道:「這樣放手不管……真的好嗎?」

「有什麼不好?」廖俊傑聳聳肩。「我不是也說了嗎?他們一定會重新在一起的。」

是……這樣嗎?

詹子晴和思賢瞅著廖俊傑燦爛的招牌笑容,有些恍惚、有些猶豫的安靜起來。



風進,窗帘飄啊飄,映潔倚著窗,面色凝肅。

昨天,詹子晴和思賢來找她,告訴了她當初他們隱瞞事實的原因;詹子晴甚至還說,因為不想讓事實重演,她才找了邱勝翊 ,請他離開她的世界。

她聽著解釋,聽得滿是憤怒,最後氣到再也聽不下任何字句,就把他們給請了出去。

其實,她並不想這麼對他們的。

只是隨著他們的話語,映潔越是清楚的意識到一件事——

她愛邱勝翊 ,就算失憶沒有過往感情的羈絆,她依舊會愛上這個男人。

這讓映潔內心難過到了憤怒,她生氣,氣自己的心,但卻無能為力。

要不,她已經很下心做了許多與邱勝翊 斷絕關係的方法,為什麼到現在腦海里仍想著他?

眯著眼,映潔覺得胸口悶悶的。

那天在病房裡,她要邱勝翊 離開,他不肯,還抱著她不停的說對不起,那滿懷歉意的聲音,聽得她的心好痛,可是,並沒有重建她的自信。

她無法信任邱勝翊 ,大聲的哭嚎要他走,拗不過她的眼淚,他終是走出了病房。但在他放手的那一剎那,映潔感覺到心裡忽然空了一大塊。

那樣的感覺是因為迷戀還是愛所造成的?映潔不願去深思,她從那時候開始,努力的擺脫邱勝翊 留在她腦海里的影子,不停不停的努力著……

可是,有用嗎?

嘆息間,門鈴響了,映潔疑惑的看著大門。這次又是誰來了?

打開內門,鐵門外空無一人,映潔疑惑的再開了鐵門,一轉頭,就看見邱勝翊 站在側邊對她笑著:「嗨!」

映潔見著他,心裡有氣,反射的要將門重新關上,邱勝翊 卻快一步的拉住門板。

比力氣,映潔當然不是邱勝翊 的對手,她拉著把手,怒瞪著他。「你沒收到存證信函嗎?」

相較映潔的表情,邱勝翊 的笑容與她形成強烈的對比。「只要一下下就好。」他哀求。

看著他的臉,她總是無法移開放在他身上的眼光,吸口氣,映潔勉強的別過頭。「我們沒什麼好說的。」

「有。」他的聲音蓋過她的。「找有。」

映潔把頭轉回來,目光又不自覺的停在邱勝翊 身上。兩個人僵持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她力氣又比不過他,只好讓步鬆手讓邱勝翊 進入。

才踏進小小的玄關,映潔剛見著邱勝翊 脫鞋,就瞧到他對著門外大喊:「把東西搬進來吧!」

東西?什麼東西?

映潔還來不及反應,就看到三個大漢扛著幾個箱子進來,按照邱勝翊 的指示把箱子放在其中一個房間里,因為東西不多,一下子就搬好了,等映潔終於回過神,邱勝翊 已經付錢送人,並關門上鎖。

「你到底在幹嘛?」映潔咆哮的衝進客房,望見地板上堆著幾個箱子和一張製圖桌,看起來就是行李。

邱勝翊 跟在映潔後頭,雙手環胸斜倚在門框上。「我來長期抗戰。」

長期抗戰?「你在說什麼?」

他笑開。「因為你不跟我見面、不接我電話,我無法證明我的心意,無計可施下,只好這麼做了。」

映潔聽得眉心糾結,她指著行李,「把東西給我搬走!」

「不可能。」邱勝翊 拒絕得斬釘截鐵。

「你不搬,我就要實現存證信函上的諾言。」她試著威脅他。

「你做吧!我無所謂。」他也不怕。

面對他從容的態度,映潔有些手足無措,邱勝翊 擺明了準備跟她耗到底了嗎?

映潔抿著唇,從未移開的視線仍沒離開過半分、

「別忘了,你還有工作。」她一直記得,他愛工作更勝他這個「前妻」。「你不可能待在這裡永遠不離開。」

聽著映潔的話,邱勝翊 依舊笑著回應:「少幾件工作可以換回你,那也值得。」

一時間,像是有股力量衝擊著映潔的腦海,她瞅著邱勝翊 玩笑表情上的嚴肅眼神,站在原地不知該回應什麼:

這傢伙……難道是認真的?

用力別過臉,映潔抹去內心的動搖。「隨便你!」

然後大步越過邱勝翊 ,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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