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改+1次po完] 白头吟3之君莫问愁(鬼王) - 我愛黑澀會 | 棒棒堂 [结局小说] - 黑澀會.我愛黑澀會| 棒棒堂小说区 - 我愛黑澀會 | 模範棒棒堂 ♂ 超級後援會 - Powered by Discu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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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转+自改+1次po完] 白头吟3之君莫问愁(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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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改+1次po完] 白头吟3之君莫问愁(鬼王)

白头吟1之凤舞翩翩(羽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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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吟2之意随君欢(祈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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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吟3之君莫问愁(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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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吟4之宁为卿狂(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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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吟3之君莫问愁(鬼王)

吳映潔,一個艷絕無雙,
性烈似火卻又冷情如冰的嬌妍女子。
邱勝翊,一名清華聖潔,
溫煦如水而又與世無爭的俊雅男子。
水與火一旦相遇,一切便再也不同了~~~~
她要他!她要這名俊朗飄逸的男子,
永遠守候在她的身旁!
為了救他性命,她可以毫不猶豫地一劍刺向自己的胸口,
為了討他歡心,她願意幫著他行善救人,只求他不負於她!
可為何她燃盡滿腔熾愛,他卻又狠心地取她性命?
這淊天的愛恨情債該由誰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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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江湖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



   二十年前﹐最廣為江湖人士所流傳的﹐莫過于“燕門四絕”。



   關于“燕門四絕”之間的一切﹐外人向來是霧裡看花﹐朦朧而神秘﹐從沒人

能窺探其間奧秘﹐只隱約知曉﹐他們的師父﹐是江湖中曾盛名于一時的燕無絕。



   此人性情古怪﹐能文能武﹐本領卓絕﹐在他身上幾乎找不到一項他不精通的

事物﹐可就在其江湖盛名達到最頂峰之時﹐卻出人意表地決定退隱江湖﹐並在曾

受惠于他的三戶人家中﹐帶走其獨生兒女﹐收入門下﹐傳以畢生絕學。



   原因很簡單﹐也很讓人吐血。他自詡天下一絕﹐于是立志調教出“絕”字輩

的徒弟﹐承襲他一身絕藝﹐讓他的“精神長存”﹐名垂江湖。



   于是﹐他每個徒兒﹐皆以“無”字輩命之﹐久而久之﹐人們倒也記不得他們

本來的名姓為何。



   而﹐這四個人倒也沒讓燕無絕失望﹐“燕門四絕”的名號響遍江湖﹐讓每個

江湖中人到死都忘不掉燕無絕這個人﹐以及他所調教出來的異類徒弟。



   首席弟子﹐名喚廖無爭﹐人如其名﹐無所不爭。承襲了燕無絕一身非凡武藝﹐

難逢敵手。性子冷情孤絕﹐殺人從不留情﹐劍下亡魂不計其數﹐宛如人間閻羅﹐

專絕人性命﹐此乃燕門一絕。



   二弟子本家姓邱﹐他命其名為“王子”﹐承其神算之能﹐算盡天機。或許是

觀透世情﹐性子倒也一如其名﹐無貪無妄﹐心如明鏡。



   而﹐少了貪妄之心﹐自然也就絕了外在奢念﹐此乃燕門二絕。



   三弟子雁無雙為女兒身﹐承其一手出神入化的藥與毒﹐醫人與殺人﹐都只在

笑談之間。



   當初會取“無雙”一名﹐是源于她擁有一張殊絕無雙的艷媚之容﹐自古以來﹐

能在顧盼間傾城傾國的奇女子不在少數﹐于是﹐燕無絕有心將她調教成火焰一般

炫麗絕色﹐卻也極其危險的美麗佳人。



   殊料﹐往另一個角度去想﹐此名卻驚悚恍如詛咒﹐成就的不是個傾城無雙的

佳人﹐而是個恨情絕愛﹑雁無成雙﹑鴛鴦見也愁的激狂女子﹐此乃燕門三絕。



   會讓三絕成四絕的原因﹐並不在燕無絕的預期中﹐那是在若干年後﹐他意外

的收留了名纖細柔美的小孤女﹐一時沖動便收為義女了。



   有別于雁無雙的嬌與媚﹐她的美﹐是清雅柔和的﹐如空谷幽蘭﹐出塵脫俗﹐

靈韻飄逸。



   正因她宛如琉璃觀音的細致無瑕﹐于焉喚其名為“無瑕”。



   于是﹐絕色如雲無瑕﹐成了燕門第四絕。



   然而﹐他當初所沒料想到的是﹐單純的收徒之舉﹐連帶所牽扯出來的情愛糾

葛﹑悲劇憾恨﹐也教他到死都忘不掉﹗



   一場遺憾而慘烈的悲劇情傷﹐本當隨著歲月變遷﹐物是人非事事休﹐然而─





   誰也料想不到﹐上一代的愛恨情仇﹐竟會深深的影響到下一代來。



   而﹐二十年後﹐又將發展出怎樣精彩而傳奇的故事呢﹖



   長江滾滾﹐青山悠悠﹐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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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若要論起知命門的歷史﹐那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玄之又玄。



   上達天﹐下知命。



   邱氏一族﹐向來有這個本事。



   不知情的人或許會說﹕“好大的口氣﹗”



   但是見識過知命門的本事後﹐再無人敢有異議。



   許是身為知命門傳人﹐邱勝翊本能的便具有洞悉天機之能﹐再加上生性恬淡﹐

燕無絕倒也懂得因材施教﹐傳予神算絕學。



   知命門傳承至今﹐已是第十七代﹐創始者為何人﹐已無從考據﹐只知邱氏一

族﹐向來一脈單傳﹐所以盡管邱氏歷代以來皆是福澤豐厚﹑財祿無缺﹐也從不曾

有過家產紛爭﹑手足相殘之事。



   邱家男子﹐個個溫雅仁厚﹐與世無爭﹐可卻見不得世人受苦﹐道盡了天機﹐

助人避禍﹐違天改命。



   也或者﹐邱氏一族之所以香火單薄﹐正是泄漏天機所應承受的罪愆。



   由邱勝翊到邱勝翊﹐亦是如此。



   一代又一代下來﹐邱家男子也一個比一個更命薄﹐至邱勝翊這一代時﹐甚至

沒活過三十歲﹐死因為何﹖無人知曉。



   而邱勝翊所擁有的預知能力﹐更勝其父邱勝翊及歷任先祖﹐能耐強到什麼境

界﹐沒有人知道﹐那一雙清澄的眼﹐仿佛早將世間萬物盡納其中﹐觀得透徹。



   可﹐這樣便是好事嗎﹖邱勝翊的出色﹐換來的是英年早逝﹐而邱勝翊呢﹖超

脫俗塵的天賦與異能﹐像是帶著某種天命而生……



   邱家男子命薄如紙﹐如何生受這般強大的能力呢﹖



   眾人不無好奇﹐全都睜大了眼等著看這一代掌門者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尤其

邱勝翊尚未成家﹐並且清高自守﹐當然就不會有所謂的私生子冒出來。



   難道﹐邱氏一門﹐將就此絕後﹐而知命門歷代傳奇﹐也將走入歷史﹖



   邱府﹐龍池亭。



   邱勝橙和楊奇煜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



   亭中迎風而立的頎長身形﹐一襲白衣吹起衣袂飄然﹐恍如不屬塵世般的出塵

清逸。



   由他的沉靜意態觀之﹐顯然已恭候許久﹐卻全無一絲浮躁或不耐﹐仍是散發

著令人安心的溫煦與沉穩氣質。

邱勝橙瞥了眼桌面早已冷卻的鐵觀音﹐心下有了個底。



   “這麼晚找我們來﹐有事嗎﹖”



   邱勝翊淺淺回眸﹐來不及開口﹐後頭的楊奇煜早了步抱怨。“對嘛﹐王子﹐

你真不夠意思耶﹐三更半夜擾人清夢。”



   邱勝橙丟了記白眼過去。“少睡幾個時辰會死啊﹖”



   “那不是睡不睡的問題﹗”誰規定躺在床上就一定得睡覺﹖尤其是成了親的

男人。



   經過了今晚﹐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愛做的事做到一半緊急喊停﹐會讓一個男

人如何的捶心肝痛哭。



   思及此﹐忍不住悶悶地自言﹕“如果以後我家婕祈不給你好臉色看﹐你自己

要有所覺悟。”



   聽出話中深意﹐邱勝橙淡瞥了他一眼。“你跟王子說這個做什麼﹖人家品性

高潔﹐清心寡欲﹐哪能體會你的下流思想。”



   “就是聽不懂才嘔嘛﹗毛弟﹐我跟你賭﹐王子絕對還是純淨之身﹐真不曉得

哪個女人能破得了他的清白身﹐那絕對要有相當的魄力。”



   破身﹖﹗



   “你當王子是花街伶妓啊﹗”什麼爛比喻。



   處于如此令人困窘的話題下﹐身為被討論的對象﹐邱勝翊依舊是淺笑不語﹐

鎮定如昔的面容連半分紅暈都沒有。



   從見面至今﹐這兩個人已經斗上一回合了﹐他卻還沒機會開口。



   一直都是這樣﹐他們盡情嘻笑怒罵﹐而他總是靜靜地在一旁聽著他們的情愁

悲歡﹐陪他們走過人生起伏﹐笑淚情傷﹐只是今後……



   “看吧﹗就是這副德行﹐我肯定就算女人把衣服脫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還

是這個表情。”楊奇煜喃喃咕噥著﹐一邊倒了杯水往嘴裡灌。



   “噗──”方入口﹐便全數噴了出來。



   “咳﹑咳咳﹗王子﹐你到底待在這裡多久了﹖”一壺鐵觀音已由熱轉涼﹐沁

冷夜裡再由涼變寒﹐這得要好幾個時辰呢。



   “你終于由那顆裝滿春情無邊的腦子中清醒了。”邱勝橙冷嘲。打一踏進亭

中﹐他就由那壺沒冒熱煙的茶水看出端倪﹐王子不會拿冷了的茶水招待他們。



   會讓王子沉思上數個時辰的事﹐肯定非同小可。



   楊奇煜神色轉為凝重。“怎麼回事﹐王子﹖”



   面對兩名摯友顯而易見的關懷﹐邱勝翊句後淺笑。“是有件事。”



   他知道他們雖然滿口抱怨﹐但彼此之間的真心卻是無庸置疑的﹐否則也不會

在半夜中﹐仍不曾稍有遲疑的趕來。



   “毛弟﹐你命中血劫已過﹐往後﹐將可與糖果平順至白頭﹔而小煜﹐你的災

劫也已安然度過﹐這一生﹐注定福壽雙全﹐富貴滿門。”



   “那又怎樣﹖”楊奇煜皺眉。他不愛王子這口氣﹐太過平靜﹐像在……交代

遺言。



   “你們都已經掌握了自己的幸福﹐我很放心。今後﹐不需有我﹐你們也能過

得很好。”



   過得很好﹖﹗“見鬼了﹗邱勝翊﹐我們可不是為了過得很好才需要你﹗我﹑

我們──”楊奇煜氣得無法措詞﹐難道他以為這是他邱大神算唯一的存在價值﹖



   “我們要的是朋友﹑是兄弟﹗”邱勝橙沉聲接口。



   “我明白。”有無血緣關系不是重點﹐三人皆是獨子﹐分享著彼此的成長過

程﹐這情誼﹐早已比手足更親。



   “所以我才會找你們來。”清眸定定停在那只空了的水杯上。“近日﹐我卜

的卦象﹐顯示出近期將發生百年難見的武林浩劫﹐血染江河﹐千萬人性命將為此

喪生。”



   “沒辦法阻止嗎﹖”邱勝橙眉心深蹙。



   “有。唯一能化解這場血腥殺戮的人﹐本命當屬水﹐清華自守﹐依萬象而生﹐

如有似無﹐萬物歸空﹐命格奇絕﹐當今世上絕無僅有。”



   “有這種人嗎﹖”他是在說人還是說水﹖楊奇煜當下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邱勝翊沉靜抬眸。“你們說呢﹖”



   “是你﹐對吧﹖”



   邱勝翊不語﹐表示他們猜對了。



   這代表什麼﹖他要去趟這個渾水嗎﹖



   “王子﹐你不要──”



   “我不能眼見千萬人枉斷性命﹐而自己或許有能力挽救卻不去做﹐你們明白

嗎﹖”深知他們會說什麼﹐邱勝翊早了一步﹐語氣堅決地說道。



   當然明白﹗邱勝翊的性子﹐他們再明白不過了。



   在他眼中﹐人沒有尊卑之分﹐只要是命﹐全都是珍貴的﹐就算是罪無可宥的

惡徒倒在他眼前﹐他都會毫不考慮的去救﹐所以﹐他亦習醫﹐溫厚仁慈到令人抓

狂。



   要是犧牲自己的生命可以化解這場浩劫﹐邱勝翊肯定會去做。



   思及此﹐邱勝橙一愣﹐瞥向楊奇煜﹐由對方眼中﹐看到了與自己相同的想法。



   邱勝翊遙望前方的紫微閣﹐那是他的寢居﹐深瞳漾著迷離幽光﹐清淡而飄忽。



   就在那一刻﹐楊奇煜恍惚地起了錯覺﹐仿佛他並不屬于這個塵世﹐隨時會隨

風遠去﹐如流雲﹑如清風﹐他一直都沒有很真實的存在感﹐飄逸出塵得難以捉摸。



   近乎沖動地﹐他下意識地握住了邱勝翊的手﹐等他察覺自己做了什麼時﹐正

好對上邱勝翊微訝的眼神。



   “喂﹐你當王子是女人啊﹖手握得那麼緊2 ”邱勝橙出言嘲弄。



   不理會他的調侃﹐楊奇煜深道﹕“保重自己﹐好嗎﹖”



   邱勝翊淺笑﹐溫和的眸光有著洞悉後的了然。“我有分寸的”



   “就是怕你太有分寸了。”楊奇煜悶悶地道。“你瞧﹐紫微﹑天機﹑文昌﹑

武曲……”他─一指過樓閣﹐再針對亭臺。“龍池﹑鳳閣﹑臨官﹑奏書……住的

地方離不開五行星相也就罷了﹐就連家仆的名字也拿醫藥命名﹐什麼紫苑﹑丁香﹑

南天﹑黃苓的﹐你那顆太有分寸的腦子﹐永遠離不開這種東西。”



   邱府地勢﹐是以五行八卦所建﹐配合星宿以命之﹐光看就讓人想嘆氣﹐在這

種環境下長大﹐想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都難。



   聽著楊奇煜高談闊論﹐他也只是靜默著﹐但笑不語﹐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

了。



   有件事﹐他一直沒說。



   如同毛弟與小煜﹐他命中亦有一劫。



   是死劫。



   上兌下坎﹐中亙離巽﹐日欲光而上下無應﹐為困遁之象。



   思及昨夜所卜的卦象﹐他幽然一嘆。



   兌為澤﹐坎為水﹐而他本命正是屬水﹐再卜出個困卦﹐他心知肚明﹐若執意

為之﹐必然一世遭困﹐且絕無脫身余地。



   微微仰首﹐目光定在穹蒼中那顆閃爍的星光。



   絕星﹐主絕滅。



   ※※※



   由某個角度來看﹐邱勝翊也算半個江湖人。



   不舞刀﹐不弄劍﹐空靈之氣未曾沾染血腥﹐一介文質書生﹐卻令一票武功高

強的江湖豪杰所仰慕崇敬。



   原因無他﹐只為由他手中所挽救的生靈不計其數﹐其中當然也包括那些眨個

眼就能令江湖風起雲涌的英雄豪杰。



   于是乎﹐“白衣聖手”之名﹐不徑而走。



   這並不在邱勝翊的預料之內﹐他生性恬淡﹐深居簡出﹐從不欲涉足江湖﹐只

是對于上門求助的人無法袖手旁觀罷了﹐並非為圖報償﹐但是太多的人感念于他

的恩澤﹐全都願意為他出生入死。



   而﹐這使得白衣聖手之盛名﹐更加的甚囂塵上﹐可大多數的人都僅止于耳聞

其事跡﹐真正見過的卻沒幾個。



   這也就是鮮少出門的邱勝翊﹐打離家至今已然月余﹐卻仍未被人給認出來的

原因。



   找了家茶樓歇腳﹐同桌的尚有一名女于﹐始終神情冰冷﹐未置一詞。



   邱勝翊禮貌性的點頭示意﹐並抬眸道﹕“辛夷﹐你也坐。出門在外﹐沒那麼

多規矩。”



   年約十五的侍僮點頭﹐也老實不客氣的坐了下來。



   辛夷﹐也是中藥名﹐有鎮靜﹑止痛之功效﹐這讓楊奇煜每聽一次就要嘆氣。



   這次離家﹐他只帶這名近身侍僮。別看辛夷小小年紀﹐他可聰明伶俐得緊呢﹗

平日便是他在侍候邱勝翊的飲食起居﹐知道他要出門﹐便說什麼都堅持要跟﹐問

他為什麼﹐他則是很沒大沒小的回應﹕“不然公子肯定不出三天﹐就把身上的銀

子全給了外頭那些可憐人﹐然後讓自己變成餓死的可憐人﹐我不跟在身邊好生打

點怎麼成﹖”



   聽完辛夷的解釋﹐楊奇煜頭一個大笑出聲。“說得好﹐我贊成﹗”



   而一旁的邱勝橙之所以沒出聲﹐是因為雙脣抿得死緊﹐忍笑忍得很辛苦﹐好

半晌才語調不穩地回應﹕“我﹑我也附議。”



   就這樣﹐事情成了定局。



   “公子喝茶。”辛夷先倒了些茶水洗淨杯子﹐然後才重新斟好放在邱勝翊面

前。他平日雖有點沒大沒小﹐但侍候起主子來可是很盡責的。



   “嗯。”邱勝翊頷首﹐剝著花生﹐俯視樓臺下的熙攘人潮。



   “天氣好熱哦﹐公子。”



   “嗯。”



   “這茶水真好喝﹐甘甜潤喉呢﹐公子。”



   “嗯。”



   “街上好熱鬧哦﹐公子。”



   “嗯。”



   辛夷已經快要嘆氣了。



   他這公子﹐一向沉默寡言﹐所以他只好每次都拼命找話題﹐可公子永遠只會

淡淡的哼應一聲﹐他反倒像只老母雞似的咕咕叫。



   真是愈想愈泄氣﹐他好歹也是一介男子漢──呃﹐“即將”啦﹗時間性的問

題就不必太計較了──怎麼會讓自己變得像個嘮嘮叨叨的聒噪女人呢﹖真是太感

傷了。



   看穿了他無比的挫敗與頹喪﹐邱勝翊揚脣﹐很領情的開了口。“看看街尾那

個人﹐辛夷。”



   咦﹖居然肯主動一開尊口﹖辛夷簡直感動得想抱著他的大腿親吻﹐忙不迭的

看向他所指示的位置。



   “是那個小乞兒嗎﹖”



   “對。有沒有看出什麼﹖”



   辛夷很誠實地搖頭。“不知道。”



   邱勝翊淡啜了口浙江龍井﹐給侍僮來個實地教育。“那人的面相少有﹐矜寡

孤獨﹐無親無戚﹐財帛空虛﹐是罕見的貧賤命。”



   “噢。”辛夷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公子的本事﹐他是從不懷疑的﹐若說這世

上有誰最令他崇拜﹐那麼非公子莫屬。



   鄰桌的客人聽到他的評論﹐不服地丟來嘲弄。“廢話﹗會去當乞兒﹐自是身

無分文﹐又沒親戚可以倚靠﹐這哪用得著說。”



   邱勝翊聞言﹐不溫不惱﹐淡淡地道﹕“不﹐我所謂的財帛空虛﹐是指有錢也

守不住。”



   “我偏不信﹗”說完﹐那名男子鐵齒的起身。



   “且慢。”看穿那名男子的意圖﹐邱勝翊試著勸阻。“尊下切莫妄為﹐乞兒

無福受之﹐這只會令他遭逢飛來橫禍。”



   “哼﹗”男子聽都沒給他聽進去﹐一轉眼便沖出茶樓﹐來到街尾﹐丟了一錠

銀子進乞兒破舊的碗中。



   小乞兒傻了眼。



   “這──”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小乞兒吞吞口水﹐懷疑起它的真實性。



   足足有十兩耶﹐他不是在作夢吧﹖



   “賞你的﹐去買點好吃的。”



   “真﹑真的嗎﹖”小乞兒雙眼一亮﹐迭聲道謝。“多謝大老爺﹐您好心會有

好報的﹐我給您磕頭……”



   “免了免了。”男子揮了揮手﹐轉身走開﹐回到茶樓﹐丟給邱勝翊一記示威

的眼神。“我就不信這樣還叫財帛空虛﹗”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邱勝翊﹐淺淺嘆息了聲。“該來的﹐終究還是避不過呀─

─”



   這話才剛說完﹐眾人便見那小乞兒歡天喜地的拿著銀兩﹐想買幾個好吃的肉

包子﹐可那老板卻──



   “你這臭乞丐好大的膽子﹐前幾日才來我這兒偷肉包子﹐今兒個又不曉得打

哪兒偷來這銀兩﹐我非打死你不可﹗”肉包販子的嗓門奇大﹐邱勝翊等人全聽得

一清二楚。



   茶樓內的男子見狀﹐變了臉色﹐想前去阻止已來不及﹐肉包販子一棍棒無情

的打了下來﹐小乞兒當場額際血如泉涌﹐慘呼痛叫。



   “饒命啊﹐我沒偷﹑我沒偷﹐這真的是人家賞給我的──”



   “還撒謊﹗你在這兒行乞這麼久﹐我可從沒見人賞個一文半子兒的給你﹐又

不是有錢沒地方花﹐誰會賞這麼大一錠銀兩給個破爛乞兒﹖再不說實話﹐看我今

天不打死你──”



   ‘啊﹑啊﹗救命啊﹐別打我﹐這銀子給你﹐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一聲又一聲的慘叫傳來﹐邱勝翊于心不忍地別開眼﹐不經意對上了一雙冰冷

幽瞳。



   他微愕。



   是那名與他同桌﹐靜默得像是不存在的女子。



   他的一雙眼﹐能夠輕易看穿一個人靈魂的本質﹐而這名女子﹐應該是那種孤

傲冷漠﹑不將世間萬物放在眼裡的人﹐可她又為何用那種眼神看他呢﹖



   他微微頷首﹐回以一記禮貌的淺笑﹐沒去深想。



   而茶樓內﹐所有目睹全程經過的人﹐皆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來。



   還真應了那句“飛來橫禍”﹖﹗



   那名執意挑戰命運的男子﹐臉色又青又白﹐趕緊沖了出去﹐出面為乞兒解圍﹐

否則恐怕小乞兒不死也去掉半條命了。



   “固執﹗”辛夷撇脣輕啐。早說了會出事﹐偏偏不信邪﹐小乞兒今日的災禍﹐

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不過﹐說歸說﹐辛夷仍不兔好奇。“公子﹐如果他現在出去替小乞兒作證﹐

然後再一次將銀子給乞兒﹐不就沒事了嗎﹖”



   邱勝翊搖頭。“不﹐縱然解了這次的危機﹐仍有下一回﹐那乞兒注定沒有財

富命。硬要將銀兩給他﹐不會有好下場。”



   “噢。”辛夷點點頭﹐又問﹕“那﹐沒辦法改嗎﹖”



   “先天命還得配合後天運﹐一切看他自身的造化﹐我們外人是無能為力的。”



   正欲為自己再斟一杯茶水﹐那名同桌的女子拋下銅板離去﹐起身之際﹐不經

意翻落杯中未飲盡的茶水。



   邱勝翊微怔﹐目光定在桌面﹐旋即出其不意地喚住了她。“姑娘留步。”



   女子停下步伐﹐卻沒回身﹐連哼一聲都沒有。



   “此行必當一事無成﹐請打消腦中的想法﹐切莫一意孤行﹐則可避災﹔反之﹐

恐有生命之危。”



   女子怔了怔﹐沒表示什麼﹐堅定地跨出步伐﹐連頭都沒回。



   “連句謝也沒說﹐真沒禮貌。”辛夷喃喃嘀咕﹐他家公子就是這樣﹐老愛管

別人閑事﹐而人家倒還未必感激咧﹗



   “公子怎麼知道那位姑娘會有生命危險﹖”抱怨歸抱怨﹐還是很好奇。



   邱勝翊不答﹐反問道﹕“記得我教過你的八卦取象之法嗎﹖”



   考他啊﹖



   “當然記得。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

巽下斷。”跟在公子身邊久了﹐耳濡目染下﹐多少也懂了些皮毛﹐他獻寶似地﹐

念得又快又流暢。



   邱勝翊滿意的點頭。“還有呢﹖”



   “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

真是愈念愈順口。“可是﹐這和那位姑娘的吉凶有什麼關系﹖你又沒為她卜卦。”



   “看看桌上。”邱勝翊示意他看向那名女子拋下的銅板。



   “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默念到一半﹐盯著銅板頓住。“離中虛﹖﹗”



   店小二前來收拾翻倒的水杯﹐擦拭著銅板下的水漬﹐辛夷這才恍然大悟。

“坎為水﹗所以是上離下坎﹗”



   邱勝翊淺道﹕“上離下坎﹐離為火﹐坎為水﹐事皆倒置﹐蓋火于水上﹐事無

所成﹐未濟之卦﹐再加上那位姑娘心性剛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必逢血光之災。”



   辛夷聽得一愣一愣的。“可是﹐公子又怎知她要去做什麼事﹖”



   邱勝翊緩慢地剝弄手中的花生﹐好一會兒才淡然啟脣──



   “她身帶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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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看吧﹗我就說要在前頭那家客棧歇一晚嘛﹐公子就不聽﹐現在可好﹐要露

宿荒郊了啦﹗”



   月明﹐風淡﹐荒山林野的夜﹐甚是悄寂──當然﹐如果不包括後頭聒聒噪噪

的小書僮的話。



   邱勝翊像是沒聽到他的話﹐徑自走在前頭﹐意態恬適自若。



   辛夷癟癟嘴﹐只能認命的跟上前去。



   他是無所謂啦﹐可他那優雅尊貴的公子﹐打小便是在安逸舒適的環境中長大﹐

平日鮮少出過遠門﹐怎麼可以讓他挨這種苦﹖



   明明可以在客棧歇腳的﹐公于偏又堅持離開﹐說在趕路又不像﹐那神態反而

比較像是“有方向的散步”。



   三更半夜到荒郊野外來散步﹖有沒有搞錯啊﹖真弄不懂他家公子在想什麼﹐

行事總是深奧得讓人難以理解。



   “公──”就在他決定﹐公子再不理他﹐他就要叫到死(所謂的“叫到死”﹐

就是“叫到”讓邱勝翊氣“死”﹑嘔“死”﹑煩“死”)的時候﹐邱勝翊停住了

腳步﹐害後頭的辛夷差點一頭撞上他。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哇﹗”前頭怎麼躺了個人啊﹖



   不妙的預感搶在第一時間浮現﹐辛夷二話不說。趁邱勝翊還沒來得及有下一

步動作前﹐很機靈地抓著他就要閃人。



   “辛夷──”邱勝翊無奈笑嘆“救人。”



   “我就知道﹗”反應還是不夠快﹗辛夷很懊惱地想著。



   他家公子的雞婆性子又犯了。



   沒辦法﹐只好認命地幫忙攙起那名受傷昏迷的人﹐想辦法找地方療傷了。



   ※※※



   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把人放下後﹐辛夷嘉到附近找幾株邱勝翊所指定的藥草。



   就說他夠歹命了吧﹐半夜沒覺可睡﹐還得為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家伙操勞

自己﹐跟到這個心腸比豆腐更軟的主子﹐還真是有夠無奈呀──



   滿腹牢騷在心頭打轉﹐臨去前﹐邱勝翊喚了聲﹕“辛夷﹐自己當心些。”



   很沒志氣地﹐在這一句溫暖的叮嚀中﹐滿腔懊惱全煙消雲散﹐連個渣兒都不

剩。

唉﹐他早知道了﹐他永遠拿這主子沒法兒。公子雖然從不拿身份壓人﹐可他

們還是一個個都被降得服服貼貼﹐甘心為他任勞任怨。



   見辛夷咕噥著走遠﹐邱勝翊收回視線﹐專注于眼前的療傷事宜。



   她傷得很重﹐肩頭那道帶血的傷﹐深得幾可見骨﹐流出黑濁的血跡﹐足見兵

器上淬了毒。



   他撕下一方衣擺﹐以沁涼的溪水打濕後﹐小心翼翼的拭去傷口周圍的污血。



   在救起她的時候﹐他就已先喂她服下了他自行配制的解毒丹﹐只要不是太奇

詭的毒﹐一般都解得了。



   辛夷採回藥草﹐見邱勝翊正在堆著枯柴准備生火﹐他趕緊沖上前去。“我的

好公子﹐請你一旁坐著﹐這種工作我來就行。”



   “辛夷──”



   邱勝翊無奈。“出門在外﹐不必拘泥那麼多。”



   “那你去看看那些藥草是不是你要的﹖總行了吧﹗”開玩笑﹐他家公子在他

心目中比天神更高貴﹐怎麼可以讓那雙修長優雅的手來干這些粗活﹖



   邱勝翊沒轍﹐只好到一旁檢視藥草﹐確定無誤後﹐才將它洗淨搗碎。



   “公子──”



   見辛夷又要上前阻止﹐邱勝翊神色堅泱地喊﹕“辛﹑夷﹗”



   “好好好。”



   辛夷舉雙手投降乖乖回去生他的火。



   這些藥草的效用﹐是消炎止痛﹐邱勝翊將其搗碎﹐放柔了動作將她挪至腿上﹐

方便將藥均勻的敷上。



   處理好傷口﹐辛夷也正好生完火。



   “我來幫忙。”



   正欲將她移開﹐邱勝翊抬手阻止。



   “她傷得很重﹐讓她睡得舒服些。”



   “噢。”辛夷悻悻地抽回手﹐首度正視這名被他們救起的女子﹐這才發現﹐

她不正是那名曾在客棧中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子嗎﹖



   還真讓公子說中了﹐她會有血光之災。



   這難道就是公子執意不在客棧落腳的原因嗎﹖



   他偏頭打量。



   還是個絕世佳人呢﹗



   膚如凝脂﹐像如蛾眉﹐眉目如畫﹐瓊鼻俏挺﹐櫻脣勾誘無限風情﹐五官精致

嬌美﹐那張失了血色的容顏絲毫無損絕色。



   昏睡中的蒼白臉容﹐少了初見時孤漠難近的冰凝之氣﹐嬌荏得令人心憐。



   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躺在公子腿上﹐烏黑長發散落在公子雪白的衣衫上﹐強

烈而鮮明的對比﹐卻不覺突兀﹐反而融合成一股暖昧而契合的綺思氛圍﹐竟不可

思議地教人怦動心魂──



   會嗎﹖



   這個女人﹐和他那高雅聖潔的公子﹖



   邱勝翊並未察覺書憧拐來彎去的心思﹐頭也沒抬地道﹕“累了就先去休息﹐

這裡由我來就好。”



   “噢。”辛夷仍陷在方才的假設之中回不了神﹐怔愣地點頭。



   就著燃燒中的火光﹐邱勝翊亦深思地凝視著她﹐不同的是﹐入他眼的並非絕

俗嬌顏﹐而是她奇異的面相與命格。



   艷絕無雙﹐卻是滅地之相。



   天煞﹐地劫﹐飛廉﹐凶星主命﹐煞氣甚重啊﹗



   初見她時﹐心頭便已有了個底﹐她﹐或許就是那個將掀起武林腥風血雨的關

鍵人物。



   他可以不救她的﹐但是既然天意注定﹐他終究還是再一次遇到她﹐那便代表

她命不該絕﹐見死不救的事﹐他說什麼都辦不到﹐對他來說﹐只要是人命﹐就無

貴賤之分。



   長指輕緩拂開她頰邊的發絲﹐見她眉心深蹙﹐仿佛正承受著什麼莫大的恐懼

與痛苦﹐卻喊不出聲來。他柔柔地拍撫著﹐指尖尋至神門﹑心俞﹑內關等穴﹐靈

巧的揉壓﹐讓她惶悸的心神得以鎮靜舒緩。



   她又再一次沉沉的睡去﹐邱勝翊脫下外袍﹐覆上她單薄的身軀﹐若有所思的

目光﹐未曾移開她分毫。



   細致容顏艷而不媚﹐嬌妍無雙﹐能生出這樣的女兒﹐不難想見其母必是貌美

驚人﹔冷冷凝起的眉﹐代表她寒漠無情的心性﹐而倔強緊抿的脣﹐卻顯示著她剛

烈如火的性情……



   很矛盾﹐卻也很奇異的融合──一名似火似冰的女子。



   確定她已無恙﹐這才靠著身後的大石﹐淺淺睡下。



   ※※※



   痛﹗肩腫處傳來椎心刺骨的痛﹐如火焚一般燒灼著﹐她想呻吟﹐卻發不出聲

音來。



   然後﹐她感覺到陣陣沁涼的感覺由傷處滲入﹐化去了那難熬的灼熱痛楚。



   可是就在這時候﹐昔日夢魘又纏上了她﹐就像師父第一次在她面前殺人那樣﹐

好多﹑好多的血在她眼前噴灑開來﹐有的噴到她臉上﹐她嚇到了﹐拼命地擦﹐卻

怎麼也擦不完﹐好多不認識的人﹐一個又一個的倒下﹐鮮血也一道又一道的噴上

她的臉﹐原來﹐這就是殺人──



   她害怕極了﹐濃濃的懼駭漲滿了胸口﹐她發狂地尖叫﹑再尖叫──



   那一晚﹐她作了噩夢。



   醒不來﹐一縷縷慘死的怨靈﹐心有不甘﹐糾纏著她。



   她大病了一場﹐發燒﹐﹑昏迷﹐夜夜惡魔不斷﹐夢中全是師父結束人命的情

景﹐以及那些死不瞑目的亡靈﹐陰魂不散地要她償命。



   不要啊﹐人不是我殺的﹐不要來找我──



   她哭著﹑喊著﹐怎麼也無法由噩夢中掙脫。



   後來﹐病好了﹐卻再也不敢合眼﹐只要她一人睡﹐那些可怕的夢境就會再度

侵入她腦中。



   她滿心驚懼﹐寧可不睡﹐夜夜睜大了眼﹐不讓自己再跌入那黑暗的漩渦﹐怕

想起那一張張猙獰可怖的臉孔。



   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她會死﹐就像那些怨靈說的﹐要她償命﹐陪他們同墜

地獄。



   可是她還不想死﹐她的人生﹐幾乎還沒開始﹐世界的美好﹐她也還沒看到﹐

她不甘心﹗



   于是﹐師父告訴她﹕“要讓噩夢不再成為噩夢的唯一辦法﹐就是讓自己永遠

沉浸在噩夢之中﹐直到生命中全是噩夢﹐而你也習慣了噩夢之後﹐噩夢就不再是

噩夢﹐也不會再令你覺得可怕了。”



   她記住了。



   原本﹐習了師父一身絕學的她﹐在與師父長居山上的那段時日﹐每每出去捕

獵山禽野獸﹐卻總是因為心腸太軟﹐寧可受師父責罰也不忍殺生﹐時時弄得師徒

倆晚餐沒有著落。



   可是在那之後﹐她開始殺人﹐依從師父的命令﹐不斷不斷地殺﹐把心抽空﹐

不讓自己有感覺﹐雙手所沾染的鮮血不計其數。比起她所做的﹐當初看到師父殺

人的沖擊已經不算什麼了﹐就像師父說的﹐只要讓自己習慣殺人的感覺﹐殺人就

不會是件可怕的事﹐她也不會再作噩夢了。



   剛開始﹐她覺得自己好可怕﹐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



   可是漸漸的﹐肩上所背負的殺孽愈來愈沉重﹐直到最後﹐情緒已然麻痺﹐什

麼是殺人的感覺﹖她已經不知道了。



   最初﹐她偶爾還是會由噩夢中驚醒﹐幾次之後﹐麻木了的她﹐果真不再作那

個夢了。



   這些年下來﹐她以為她已擺脫了噩夢的威脅﹐也幾乎快忘記恐懼是什麼滋味

了﹐為什麼今日會再墜入同樣的黑暗深淵中﹖



   是那些慘死在師父﹐以及她手中的冤魂﹐終于要來向她索命了嗎﹖



   那她應該是死了吧﹖



   可﹐那雙溫柔大掌又是來自何處﹖暖如春風的撫慰﹐將她帶離了無邊黑暗﹐

那是她每回惡魔纏身時﹐從不曾感受到的﹐如果﹐她能早個幾年﹐在浮沉噩夢掙

扎時﹐得到那樣的溫柔救贖﹐今日她也不會深陷于血海殺孽之中了……



   冷寂的心﹐頭一回感受到溫情﹐她深深地眷戀了起來﹐那是她晦暗生命中﹐

唯─一次出現陽光﹐她想緊緊抓住﹐再也不放手。



   本能地﹐她想追逐那道溫暖﹐移靠過去的身子﹐牽動了傷口﹐痛醒了她。



   幻覺嗎﹖那樣的溫情與美好﹐只是出于她潛意識渴望下的幻覺﹖



   有一瞬間﹐她只是睜著空茫的眼﹐找不到方向。



   動了動身體﹐感覺到的不是僵硬土石的難受感﹐而是出乎意料的柔暖﹐舒服

得令她想嘆息﹐一如夢中──



   “醒了﹖”邱勝翊睡得並不沉﹐所以她一有動靜﹐他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



   她對上了一雙如汪洋大海般清湛悠遠的黑眸﹐然後發現﹐她就枕在他的腿上。



   夢中的美好﹐原來是來自于他嗎﹖



   “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探手覆上她的額際﹐確定溫度正常﹐他這才寬

心。



   他的音質﹐不高亢﹐也不低沉﹐如流泉﹐溫潤而干淨﹔如清風﹐和煦而溫柔﹐

拂掠心頭﹐令人感到無比舒暢。



   她沒移動﹐怔忡地仰視他。



   這些年來﹐受了再重的傷﹐也不曾有誰探問過﹐就像一頭沒人要的野獸﹐只

能獨自哀鳴舔傷﹐死不了是她命韌﹐死了﹐也不過是世上又少個人﹐沒人會在乎。



   于是﹐她不哭﹐因為哭了也沒人理會﹐久了﹐也就忘了淚的味道。



   她一直都是這麼活過來的﹐可是今夜──



   頭一回有人問她好不好﹐頭一回有人在意她的生死﹐頭一回有人正視到她冷

不冷的問題……



   揪握住技在她身上那件純淨如雪的白衣﹐她抬眸問﹕“你要什麼﹖”



   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邱勝翊微愣。“我不懂。”



   “我問﹐你救我﹐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她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不俗

的容貌。



   她很清楚這張臉在世人的標准中﹐是極品﹐太多男人垂涎她的美貌﹐平日再

道貌岸然的男人﹐見了她也會面露淫欲﹐那一雙雙想染指于她的邪穢眼神﹐她並

不陌生。



   于是﹐她愈來愈相信師父的話了﹐男人﹐個個薄情﹐個個無恥﹐沒有一個是

好東西﹗



   在師父面前﹐立誓殺盡天下男子時﹐她相信她是對的。



   而他﹐要的也是這個嗎﹖盡管﹐他擁有她所見過最澄淨無垢的瞳眸──



   領悟她想表達的意思﹐邱勝翊微感酸楚。



   她是活在什麼樣的日子中﹖竟連一絲一毫的溫情都不曾感受過﹖



   那雙空洞茫然的眼眸﹐教人看了心疼。



   “我要什麼是嗎﹖”他毫不吝惜地給她一記溫煦的微笑﹐抬手柔柔地撫了撫

她迷惘的臉龐。“那就告訴我﹐你的名字好了。”



   她不語﹐掙扎著起身。



   “小心﹐你傷得很重。”想扶她﹐她卻倔強地靠著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推落身上那件屬于他的衣袍﹐她神情淡漠﹐緩慢地除去因療傷而凌亂不整的

衣衫。



   “你這是做什麼﹖﹗”



   邱勝翊訝然。



   “你要﹐我就給。”她定定凝視他﹐仿佛想看穿男人貪婪猥瑣的本性。



   她不信﹐這世上會有真正清雅高潔的男人。



   邱勝翊並沒有為了表示君子之風而刻意的避開﹐眸光連閃爍都沒有﹐始終停

在她臉上。



   走近一步﹐他拾起被她推落地面的衣裳﹐掩上嬌軀。“你不該這樣。”



   她一臉錯愕。“這不是你的目的嗎﹖”



   會嗎﹖他真的和她以往見過的那些男人不同﹖﹗



   “沒有人愛惜你﹐你就更要愛惜自己﹐如果連你都遺棄了自己﹐那你就真的

被遺棄了。”



   “愛惜自己……”這些話﹐她從來沒想過﹐也從沒人對她說過。



   她微微啟口﹐但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其實﹐他知道嗎﹖她會這麼做﹐不僅僅想證實世上有無真正的君子﹐同時也

因為﹐他是第一個帶給她溫情的人﹔也只有他﹐見過她的身子。以往﹐那些男人

在有那樣的念頭時﹐就會先死在她手中﹐根本沒有機會碰觸到她。



   “睡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溫和態度依舊﹐舉手投足仍是悠然從容﹐他﹐真的無所求嗎﹖



   盯視他良久﹐她輕吐出聲﹕“廖映潔。”



   “嗯﹖”他回眸。



   “我的名字﹐如果你只要這個。”



   邱勝翊會意。



   “廖映潔是嗎﹖好名字。”



   靠臥回原來的大石邊﹐抬眼見她欲言又止﹐他主動問道﹕“要過來嗎﹖”



   她微微啟脣﹐而後無聲地點頭。



   看穿她的遲疑﹐他又道﹕“你可以靠著我睡﹐你身上有傷﹐這樣會舒服些。”



   他不是無意與她親近嗎﹖那又為何──



   廖映潔滿心都是疑惑﹐卻也沒放棄及時把握他的提議﹐枕著他入睡的感覺﹐

好安心。



   邱勝翊倒也清楚她的心思﹐淡道﹕“別想太多﹐大夫與病人之間﹐沒那麼多

忌諱。”



   大夫﹖﹗



   在他腿上調了個舒適的角度﹐與他對視。“你不是江湖術士﹖”



   “你還記得﹖”本以為不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她﹐應該早忘了才是﹐沒想到她

還記得他。



   不過──江湖術士﹖﹗聽起來就像是拿著帆布和簽筒﹐在街頭靠一張口騙飯

吃的人﹐真不曉得她這是在褒他還是貶他。



   邱勝翊啼笑皆非。



   “剛好我對醫術也略知一二。”



   “你懂得還真多。”模糊的咕噥聲繞在舌尖﹐但他還是聽懂了。



   “早告訴過你別一意孤行了﹐你不相信我的話﹖”



   “不是。”



   就算知道會有今日的下場﹐她還是要殺了那個淫人妻女的採花賊。



   不為天理公道﹐純粹是看他不順眼﹐也因為她習慣殺戮﹐除了殺人﹐她不知

道自己還會什麼﹐又還能做些什麼。



   “沒成功﹐對吧﹖”



   上離下坎﹐事皆倒置﹐未濟之卦﹐注定事無所成﹐他早料到了。



   她倔強地抿緊了脣。



   居然給她下媚藥﹐敢把主意打到她廖映潔的身上﹐她非將那淫魔剁成碎泥不

可﹗



   “睡吧﹐別想太多。”



   他不希望看到她殺氣甚重的神情。



   “我如果作噩夢──”



   身體的虛弱﹐讓許久不曾有過的無助佔滿心頭﹐讓她對多年前的夢魘膽怯起

來。



   “放心﹐有我在。”



   輕輕淡淡的一句話﹐莫名地﹐就是帶給她前所未有的安定﹐心﹐不再惶然。



   他是第一個對她說這句話的人﹐像是她可以毫無防備﹐什麼都不去想﹐全交

給他來承擔﹐讓她首度嘗到依賴的滋味。



   直到睡去﹐伴她入夢的﹐仍是那句柔暖的──放心﹐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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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亮後﹐他們走出荒郊﹐邱勝翊就近找了家客棧﹐讓鬼鬼好好養傷。



   傷已好了七成﹐但是從那一夜到現在﹐邱勝翊態度始終如一﹐全心全意地照

顧她﹐卻不曾有過任何不尋常的行止。



   初始﹐她還有些質疑他的用心﹐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就再也無法由他溫潤平

和的面容中去懷疑什麼。



   他的好﹐不只對她﹐待周遭任何一個人﹐皆是如此。



   無法想像﹐世間竟會有人一無所圖的去對另一個人好﹐只問付出﹐不想回報﹐

而對方甚至只是個陌生人。



   不由自主地﹐目光再度瞟向窗邊持卷細讀的邱勝翊﹐他仍是一身清雅白衣﹐

意態如風﹐襯出沉靜悠然之態。



   他有股沉穩安定的氣質﹐只要有他在﹐總是能帶給周遭的人無比的安適。



   傷重時的她﹐卸去尖銳防心﹐只想緊緊攀附住能帶給她強烈安全感的他。而

他也沒拒絕﹐夜夜在她入睡時﹐終宵守候。她已習慣舍棄柔軟的枕頭﹐夜夜棲在

他腿上入眠。



   只要有他﹐噩夢便離她好遙遠﹐不再能令她驚惶。



   感受到她過于深切的凝視﹐邱勝翊淺淺抬眸﹐迎上她專注的目光。



   他直覺回她一記溫暖的微笑。



   她總是用如此強烈的眼神在注視他﹐雖不甚明白為什麼﹐卻清楚她貪看他的

笑容。



   敲門聲適時響起﹐他放下書冊﹐起身前去應門。



   “邱公子﹐這是你要的藥﹐全依你吩咐的方式去煎的。”說話的同時﹐女子

含羞帶怯﹐芙容頰上泛著醉人酡紅﹐不敢迎視他。



   “有勞姑娘了﹐多謝。”



   邱勝翊一貫溫文有禮地回應。



   “不﹑不客氣。”



   邱勝翊端著藥進門﹐算算時間﹐鬼鬼也差不多該喝藥了。



   “邱﹑邱公子──”



   頓住步伐﹐他不解地回身。

“還有事嗎﹖”



   “沒﹑沒什麼。”



   沒敢多看他一眼﹐她匆匆旋身而去。



   上回大姐才說錯話﹐引起他的書僮的反感﹐她可不敢再胡亂開口。



   邱勝翊關了門﹐將藥端近床邊。



   “鬼鬼﹐喝藥。”



   廖映潔沒接過﹐只是直勾勾瞅著他。“那個又是誰﹖”



   雖不明白凡事漠不關心的鬼鬼﹐怎會突然在意起周遭的人﹐但還是依言回答﹕

“掌櫃的小女兒。鬼鬼﹐喝藥。”



   “昨天是大女兒﹐今天是小女兒﹐他到底還有幾個女兒﹖”



   “這個我不清楚。鬼鬼﹐喝藥。”



   “他打算把所有的女兒都推銷給你嗎﹖”



   “沒這回事。”他終于嘆息。“藥涼了會更苦﹐鬼鬼﹐你先把藥喝了﹐我們

再來談﹐好不好﹖”



   “沒這回事嗎﹖那好端端的﹐人家干嘛管你要不要和我同住一房﹖”



   得要他守著﹐她才能安然入睡﹐于是當初投宿時﹐邱勝翊只要了兩間房﹐辛

夷住隔壁﹐而邱勝翊為了照料她的傷勢﹐待在她房中的時間﹐幾乎與和她同宿一

房沒什麼差別了。



   昨天﹐那個不識相的大女兒﹐居然厚顏對邱勝翊說﹐孤男寡女同住一房不好﹐

要再撥間空房給他﹐她可以免費招待。



   正好那時辛夷也在﹐很不爽地就回了一句﹕“你瞧不起人﹐當我們公子付不

起房錢嗎﹖”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本來只是想向他表示好感﹐這下反而弄巧成拙。



   邱勝翊好風度的沒去計較﹐只是淡淡地說﹕“多謝姑娘盛情﹐我們這樣很好。”



   這些﹐鬼鬼全看在眼裡。



   她早知道的﹐邱勝翊氣度沖夷﹐待人謙和有禮﹐相貌亦是少見的溫雅俊逸﹐

走到哪裡都能令周遭的女孩芳心暗許。



   “那是人家的好意﹐鬼鬼﹐你真的想太多了。”見她沒喝藥的意思﹐他只好

先擺放一旁。



   “是不是想太多﹐試一試就知道。”



   她眼一瞇﹐寒瞳幽沁﹐邱勝翊立刻知道她在想什麼。



   “不許胡來﹐鬼鬼﹗”



   “怎麼﹐你心疼了﹖”



   “別任意傷人﹐她們並沒有做錯什麼。”



   “我就是看她們不順眼﹗”尤其當她們用柔得可以滴出水來的眼神看他時…





   邱勝翊長嘆了聲。“你究竟是怎麼了﹖”



   殺人在她來說﹐並不算什麼﹐但是鬼鬼雖冷情﹐向來只針對男人﹐不會無故

傷害女子的﹐她的反常……他不懂。



   怎麼了﹖廖映潔自問﹐她也不甚明白﹐她是怎麼了﹖



   從遇到邱勝翊之後﹐她就變得很不一樣﹐沉凝的心﹐容易起波動。



   一切都只因為他。



   習慣活在黑暗中的人﹐不曾見識過陽光的溫暖﹐所以甘于寒寂。可一旦感受

到暖陽的珍貴之後﹐便再也不甘過回以往的暗沉晦冷。



   現在才知道﹐愈是污穢的人﹐就愈是渴望那道從未見識過的純淨聖潔﹐她想

緊緊掌握住他﹐不計代價。



   是他將她帶離那處陰晦的世界﹐給了她一方溫暖純淨﹐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她絕不放手。



   “邱勝翊﹐我要你。”



   “什麼﹖”他怔然回眸﹐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神情堅定﹐又說了一遍﹕“我可以答應你任何條件﹐代價是﹐我要你一輩

子留在我身邊。”



   邱勝翊愕然。“鬼鬼﹐感情不能這樣議價的。”



   感情……她失神默念。



   沒人教過她該如何表達情緒﹐所以不順心時﹐她只會以殺人來宣泄﹐並非真

的冷血﹐而是先天教育使然。



   想要一個人﹐也只會用她的方式去得到﹐但是……感情呢﹖是不是沒有感情﹐

他就不會屬于她﹖



   “那﹐要怎樣你才會愛我﹖”



   “我不曉得﹐這不是我能作主的。”他抬眼反問﹕“你呢﹖又為什麼要我愛

你﹖”



   “因為我想愛你。”又或者﹐她已經愛了……



   “你懂愛嗎﹖”由某個角度來看﹐他和鬼鬼一樣﹐都是不懂愛的。



   愛﹐這個字眼太陌生﹐從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現過﹐但是……“我想懂。”



   “如果我告訴你﹐我倆若在一起﹐將會為我帶來無盡災劫呢﹖”



   “這我不管。”她就是要他﹐縱使他會死也一樣。“誰敢傷你﹐我會將他六

親殺盡。”



   聞言﹐邱勝翊眉心深蹩。“鬼鬼﹐你又來了。”



   前幾日﹐他們在外頭用餐﹐一名客人見她貌美﹐以言行調戲了幾句﹐她眉心

一凝﹐他心知不妙﹐才剛要阻止﹐竹筷已由她手中脫飛﹐當場由那名男子胸前─

─穿心而過。



   辛夷嚇得臉色蒼白﹐連話都說不出來﹐從此視她為鬼臉﹐怕得要死﹐不敢再

靠近她。



   但是他知道﹐鬼鬼並不壞﹐只是習慣了以殺戮去解決所有的事﹐除此之外﹐

她不懂得怎麼表達情緒﹐她的心﹐其實比誰都茫然無助。



   是以﹐他又怎忍心再去苛責她什麼﹖



   為此﹐他苦惱傷神﹐簡直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你不要我濫傷無辜﹐好﹐我聽你的﹐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不傷人﹐但是

只要你敢離開我﹐我保證大開殺戒﹐而這些枉死的人命﹐全都是因為你﹗”



   這等于是變相的威脅了。



   她知道他的仁慈之心﹐知道他不忍天下人受苦﹐既然他只在意這個﹐那她就

利用到底﹐只要能得到他﹐她不在乎用什麼手段。



   邱勝翊斂眉沉思。“為什麼堅持要我﹖”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那樣的干淨﹐是她所沒有的﹐而她想要。



   好半晌﹐他都只是沉默著﹐不發一語。



   “邱勝翊──”



   “喝藥。”



   碗遞了出去。



   她二話不說﹐三兩口解決掉。“然後呢﹖”她仰著臉﹐等待他的答復。



   “讓我想想﹐好嗎﹖”



   “那你要想多久﹖”



   “別一副迫不及待想逼婚的樣子﹐鬼鬼。”他無奈道。



   逼婚﹖不﹐她並不在意世俗規范﹐她要的只是將他留在身邊而已﹐其他怎樣

都無所謂。



   ※※※



   臘月天裡﹐大雪紛飛。



   一道又一道的風雪由窗口灌人﹐寒冷得凍徹心扉。



   跪在床前的女子﹐渾身幾乎僵冷﹐年輕秀致的臉龐卻仍是一片寒漠﹐找不到

半分表情。



   “問﹑問兒……”



   “師父。”



   她淡應了聲﹐空寂的語調﹐像是沒有生命的活死人﹐令人難以想像﹐她也不

過才十五歲而已﹗



   “師父……時候到了……”床邊的女子喘息著﹐散亂的長發下﹐半拖住憔悴

的病顏﹐依稀仍可瞧出年輕時的模樣﹐不難想見她曾擁有過怎樣的天姿絕色。



   但是……無用啊﹗再美﹑再艷﹐留不住心愛男人的目光﹐傾國傾城亦是枉然。



   恨呀﹐她好恨﹗



   為何天下男子盡為她痴狂﹐獨獨他﹐眼中就是沒有她﹖



   強烈的不甘﹐化成椎心刺骨的恨意﹐恨他負了她﹐恨他移情另娶﹐恨他太多

太多。



   當撕心裂肺的恨與痛再也承載不住時﹐她轉而殺盡天下男子﹐以血來平衡恨

意的煎熬。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樣的﹐負情寡恩﹐只要殺盡這些負心漢﹐女人就不

會再痛苦了。



   “答﹑答應……師父……千萬……千萬不要相信男人……他們……全都無…

…無情無義……只會傷害你……”



   “徒兒知道。”女孩面無表情地點頭。



   “還……還有……男人……是這世上……最﹑最可恨的……東西……個個…

…該殺﹗我要你……要你發誓﹐有生之年……永遠別忘記……誅盡這些可恨的…

…男人……”視線模糊﹐窒痛的胸口已喘不過氣來﹐她瞪大了眼﹐頑強地含住最

後一口氣﹐堅決要聽到徒兒的答復。



   “是。徒兒廖映潔﹐今日當著師父的面起誓﹐有生之年﹐絕不輕信任何男子﹐

必完成師父遺願﹐誅盡世間無恥之徒﹐如違誓言﹐必遭心愛之人叛離誅殺﹐不得

好死。”女孩不曾猶豫﹐發下最毒的誓言。



   “那……那就好……師父……黃泉之下﹐都會看著你……要是……你違背對

師父的……承諾﹐我……我將詛咒你……生……生不如死﹗”



   “是。”女孩受下了師父的詛咒。



   她淒厲地﹑得意地笑了﹐淒艷的血紅﹐不斷由口中涌出。



   “邱……王子……到……到死﹐我……都恨……恨……你……”帶著詭異的

笑容﹐她滿意地離開了人世。



   然而﹐那雙布滿紅絲的迷詭眼神﹐卻深深烙進了女孩的心底。



   ※※※



   “醒醒﹐鬼鬼﹐你在做夢。”



   不﹐不要﹐師父﹐問兒不是故意違背誓言的﹐邱勝翊和那些男人不一樣﹐我

是真的想要他──



   “醒來﹐鬼鬼﹗”



   聲聲關懷的呼喚﹐穿過迷霧﹐試圖將她拉離陰晦往事的折磨。



   邱勝翊﹗



   是他的聲音﹐他在喊她。



   不怕了﹐只要有他﹐她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緩慢地睜開了眼﹐有一瞬間﹐不知身在何處。



   沒有暴風雪﹐沒有師父﹐也沒有詛咒﹐有的只是邱勝翊寫滿懮心的眼神。



   “你流了好多的汗。”邱勝翊輕拭她滿臉的汗水。



   她伸出手﹐想感受他的真實性。他輕輕握住﹐給予更安心的力量。



   “做了什麼夢﹖你剛才一直在喊師父﹐你師父是誰﹖”



   夢嗎﹖



   不﹐不是夢﹐那是真實發生過的﹐她是真的在師父臨死前﹐發下那樣的誓﹐

答應師父一輩子都不去相信男人。



   毒誓言猶在耳﹐師父說﹐她會在九泉底下看著她。



   思及那雙詭厲如魅的眼瞳﹐鬼鬼渾身一陣止不住的輕顫。



   如果早知會遇上邱勝翊﹐當初她就不會發那種誓了……她真的會不得好死嗎﹖



   “有沒有聽過……雁無雙﹖”



   “比翼斷翅﹐雁無成雙﹔若欲白頭﹐鴛鴦莫見。”邱勝翊直覺念了出來。這

是當年江湖盛傳的一句話﹐就是用來形容雁無雙的。



   比翼斷翅﹐雁無成雙﹐這名激狂女子。一曾一手拆散了太多纏綿愛侶﹐使世

間平添多少鴛鴦失伴的悲劇﹐所以才會說﹐若想白頭到老﹐恩愛鴛鴦切莫見著她﹐

否則也只有失伴泣鳴的命運了。



   “燕門四絕中的雁無雙是你的師父﹖﹗”



   他不無訝異。



   “嗯。”



   “那──”



   他頓了會兒。



   “知道邱勝翊嗎﹖”



   “知道。”那是師父念了一輩子的名字﹐愛之人骨﹐也恨之欲絕。



   就是這個男人﹐影響了師父的一生﹐連帶的也影響到她的﹐如果不是因為邱

王子﹐師父不會恨盡天下男人。



   邱勝翊嘆了口氣。



   “那是家父。”



   是命運的吊詭還是捉弄﹖她們師徒﹐竟分別遇上了這對父子。



   廖映潔盯著他﹐說不出話來。



   “上一代的恩怨﹐我並不清楚﹐也無意探究﹐那樣的糾葛太深﹐也太沉重了。

你呢﹖想知道嗎﹖”



   她本能地搖頭。



   那是師父的故事﹐不該牽扯到她﹔相對的﹐師父的恨﹐也不該由她延續。



   她不信世間男子皆寡情﹐沒試上一次﹐她永遠不甘心。



   這男人──她深深地渴求著﹐她想擁有他﹐不惜一切﹗



   “你……會一輩子屬于我嗎﹖”她顫聲問﹐就算明知不會有答案﹐她還是忍

不住要問。



   邱勝翊沉默了下。



   “好。”



   “什麼﹖”



   她有沒有聽錯﹖



   “我說好。這一生在要我還活著﹐都會陪著你。”



   “真的嗎﹖”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做出決定﹐心中難免有些不踏實的感覺。

“我要你發誓。”



   “好。”他輕撩袍擺﹐當天而跪。“皇天在上﹐我邱勝翊有生之年﹐將永伴

鬼鬼﹐不離不棄﹐如有違誓言──”看了她一眼﹐又續道﹕“就讓我在沒有鬼鬼

的日子裡﹐心似刀剜﹐痛苦難熬﹐永遠無法平靜。”



   生﹐無畏﹔死﹐無懼。對他這種心如止水﹑波瀾不興的人而言﹐這才是最深

的懲罰。



   鬼鬼放心了﹐她願賭下一切﹐孤注一擲。



   因為──他值得﹗



   當夜更深沉時﹐她再度沉沉睡去。



   邱勝翊睇視著棲臥在他腿間的容顏﹐她似乎睡得比較安穩了。細致的臉蛋昵

貼著他﹐卸下了防備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恬靜與安適﹐全心全意的依賴。



   沒想到澗愁的師父竟然會是雁無雙。



   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就知道父親有心事﹐有一回問起﹐父親告訴他﹐他曾愧

對一個女人﹐他的悔與她的恨﹐毀了這個女人的一生﹐連帶的﹐也連累到無辜的

人﹐這一生﹐他永遠于心難安。



   那時﹐他不相信。



   印象中的父親﹐是那麼的仁厚為懷﹐怎麼會傷害誰呢﹖



   但是父親說﹐那個人叫雁無雙﹐他的師妹。



   而她為了恨他﹐幾乎連天下人也恨了下去﹐最無辜的是她徒兒﹐成了她偏激

思想下的犧牲者。



   還說﹐如果有一天﹐他有機會遇到那個無辜的女孩﹐要他竭盡所能的代父補

償。



   這句話﹐成了父親最後的遺言。



   所以這些年來﹐他從不敢忘。



   只是﹐他並沒料到﹐鬼鬼就是那個女孩。



   會答應她﹐並不完全是因為父親的遺命﹐也不是因為她稍早之前的威脅﹐而

是這些日子的相處﹐讓他看穿了鬼鬼剛倔的表相下﹐那道受困哀鳴﹑絕望無助的

靈魂﹐她在等他救贖﹐也渴望地向他伸出手﹐他無法不去拉她一把。



   沉淪于血海殺孽﹐從來就不是她願意的﹐好不容易讓她盼到一絲曙光﹐如果

連他都不管她﹐他無法想像她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她說﹐他身上有她想要的東西﹐他知道她渴求的是什麼。



   他唯一能做的﹐是將她留在身邊﹑用有生之年的每一天來陪伴她﹐給予她所

想要的溫情﹐指引她去過全新的生活。



   或許﹐這就是他們之間僅有的出路﹐也唯有這樣﹐才能救她﹑也化解那場武

林浩劫。



   所以﹐他答應了她。



   這樣做究竟對不對﹐他已無法分辨。鬼鬼太頑固﹐他就算不答應﹐她也會用

盡辦法來逼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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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隔日──



   “未婚妻﹖﹗”拔尖的叫聲由客棧一隅響起﹐失控的音量引來鄰近幾桌客人

的側目﹐辛夷卻渾然未覺﹐像見了鬼似的來來回回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嗯。”邱勝翊回眸與她對視。“這樣可以嗎﹖”



   “好。”只要和他在一起﹐什麼名義都可以。



   “那就這樣決定了。”



   那就這樣決定了﹖﹗辛夷愈聽﹐眼睛睜得愈大。敢情這還是現在才決定的﹖



   “公﹑公﹑公子……”嚴重結巴。



   “叫魂哪﹖”鬼鬼冷冷的一抬眸﹐立刻凍得他直打哆嗦﹐再也不敢廢話半句。



   這公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沒錯啦﹐鬼鬼姑娘是美得沒話說﹐這世上找不到幾個了﹐可公子又不是那種

在乎外表美丑的人。她之前殺人時的冷酷模樣﹐他可忘不掉﹐公子要真和她結成

夫妻﹐難保哪天夜裡不會睡到一半得找自個兒的腦袋瓜。



   嗚嗚嗚﹗公子又不是沒人要﹐何苦這麼想不開﹐去討個索命魔女為妻﹖



   想到往後還得喊她一聲主母﹐他一張皺成苦瓜的臉就是開心不起來。



   就這樣﹐事情成了定局。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漸漸發覺到﹐鬼鬼姑娘的性子相當極端。對于她不在乎

的事﹐她可以冷漠得像塊冰﹐眉都不會挑動一下﹔但是對于她所執著的事物﹐她

就會表現出剛強倔強﹐性烈如火的一面。



   而公子﹐就是被她歸類在“執著”的那一方﹐而且程度狂熾到讓人無法想像。

例如某回﹐掌櫃的大女兒關懷地送來晚膳﹐並且秋波暗傳﹐以言語婉轉的暗示公

子心儀之意。鬼鬼姑娘當下臉一沉﹐手中的竹筷一落﹐直接穿透木桌。



   要不是公子及時柔喚了聲“鬼鬼”﹐他相信﹐下一刻竹筷將穿過的﹐絕對是

那女孩的身體。



   公子不允她傷人﹐她也當真聽話地不傷﹐可是下一個動作﹐卻是惱火地丟下

銀兩﹐也不管自己身上還帶著傷﹐三更半夜就抓著公子離開客棧。他還是連跑帶

追﹐好不容易才趕上他們﹐主仆三人差點就露宿街頭。



   為此﹐好不容易才愈合的傷口又裂了開來﹐大片血跡染紅了衣裳﹐她卻無動

于衷﹐活似一點感覺也沒有。

自從遇到她之後﹐公子清朗的眉宇開始凝聚愁慮﹐嘆息也多了。早說了﹐遇

上她﹐連聖人都會發狂。



   “先出去﹐辛夷。”才剛想著﹐公子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噢。”



   辛夷避開後﹐邱勝翊輕聲吩咐﹕“解開衣裳﹐鬼鬼。”



   “自己動手﹐要全脫光也無所謂。”鳳眸微挑﹐傾身向他。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脫就算了。”鬼鬼聳聳肩﹐仰躺回床上。“就讓它流﹐該停的時候自然

會停。”



   不是威脅﹐而是向來如此﹐她從不費心去理會傷口的問題﹐不論是在她身上

或是別人身上。



   邱勝翊只能投降。“我來。”



   羅衣半褪﹐春光無盡﹐撩人遐思。



   邱勝翊目不斜視﹐一心一意處理她身上的傷。



   鬼鬼玩味地打量他心無旁騖的神情﹐美眸一轉﹐手悄悄伸到身後﹐不著痕跡

地解開兜衣繩結﹐凝脂玉乳若隱若現﹐誘人犯罪。



   邱勝翊面容沉靜﹐清眸澄澈如昔﹐專注細心的拭淨血漬。



   瞅著近在咫尺﹐清華俊雅的面容﹐她絳脣輕勾﹐微微傾身﹐一仰首﹐出其不

意地吻上他的脣。



   邱勝翊一驚﹐慌然退開身。“鬼鬼﹐你──”



   好有趣的反應。



   鬼鬼秀眉斜挑。“沒親過女人﹖”



   “我──”正欲張口﹐隨著她坐直身子的動作不知何時松落的兜衣完全離開

了她的身體﹐飽滿春光一覽無遺﹗



   他臉孔微微發熱﹐困窘地別開眼。



   上一回﹐他當她是病人﹐所以能夠很坦然面對她﹐心念不動﹔可是這一回﹐

她的身份是未婚妻﹐在她有心的勾誘下﹐他很難再若無其事。



   “你的脣很軟﹐溫溫的──”



   “不要說了﹗”他微窘地低喊。



   瞧他﹐連耳根都紅了﹐她敢保證﹐他絕對不曾與女人親密過﹗



   她有了想笑的沖動。如果這樣能激他失去平日的從容鎮定﹐她會很樂意多來

幾次。



   “不上藥嗎﹖很痛呢﹗”她軟語抱怨。



   “你──可以自己來嗎﹖”



   “不要。”她答得干脆。“我要你來。放心﹐我不會碰你的。”



   頓了會兒﹐冷不防地又補上一句﹕“但是歡迎你來碰我。”



   聞言﹐邱勝翊差點打翻藥瓶。



   她分明是存心看他為難的樣子。莫可奈何下﹐只好依她。



   處理好傷口﹐鬼鬼倒臥在他懷中﹐垂斂著眸﹐出其靜默。他知道她其實累了﹐

方才只是在強撐而已﹐她不愛被人看到她軟弱的樣子。鬼鬼就是這樣別扭又倔強

的女子。



   邱勝翊輕撫她略失血色的嬌容﹐她微微抬眼﹐依戀地將臉蛋更加貼近他的掌。



   她喜歡他溫潤掌心撫著她的感覺。



   “王子──”



   “嗯﹖”



   “我喜歡你﹐好喜歡。”這是她跌入夢境前﹐最後的呢喃。



   這輩子﹐她沒愛過誰﹐包括師父和自己。他﹐是唯一。



   凝視著她的睡顏﹐邱勝翊久久沒有任何動作﹐邃遠幽深的眸底﹐若有所思。



   ※※※



   “鬼鬼﹐可以把你的生辰八字給我嗎﹖”傷愈後的某一天﹐邱勝翊突然說道。



   “急著娶我﹐想合八字﹖”三兩句話﹐又小小調戲了他一下。



   邱勝翊微赧。“不是。”



   “那我不給。”



   “鬼鬼──”



   “除非你吻我。很懷念你柔軟的──”



   “鬼鬼﹗”邱勝翊尷尬低喊。



   端著茶水進門的辛夷差點拐著了腳﹐跑去撞門板。



   不會吧﹖他﹑他。他……心目中那高風亮節的主子﹐居然……



   他就知道啦﹗鬼鬼姑娘老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想染指公子﹐照這情形看來﹐他

實在很替他家公子的清白擔心哪﹗萬一哪天不小心讓鬼鬼姑娘給強了去﹐可怎麼

辦才好﹖



   “辛夷﹐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邱勝翊挑眉瞥他。



   “啊﹖”回過神來﹐連忙辯解。“我哪有﹖”



   “抱著門板﹐一副哭喪樣﹐還說沒有﹗”鬼鬼冷冷嘲弄。



   辛夷趕緊松手﹐免得等會兒鬼鬼姑娘又要說他連門都想非禮。“喝了安神茶﹐

早點休息。”夜裡沒有他﹐鬼鬼總是難以睡得安穩﹐為此﹐他特地配制了養心安

神的茶水﹐讓她好睡些。



   看都不看眼前斟好的茶﹐五指牢握住他不放。“留下陪我。”



   “這樣不好。”



   “有什麼不好﹖我們以前也是同房過夜──”



   “那不一樣﹐你是病人。”



   “得是病人才可以嗎﹖那我──”



   “鬼鬼﹐不要亂來。”深知她不顧一切的烈火性情﹐邱勝翊沉聲勸阻。他並

不懷疑﹐她做得出自戕行徑。



   鬼鬼想說什麼﹐見著他的神情﹐到嘴的話又吞了回去。



   ※※※



   辛夷已不知睡到哪一殿去了﹐還傳出誇張的打呼聲﹐邱勝翊收回目光﹐移到

桌面上擺著的生辰八字。



   鬼鬼最後還是給了他。



   “孤辰星──”



   個性剛強﹐與六親無緣﹐孤獨之命哪──



   早知她凶星主命﹐天煞克夫﹐地劫孤克﹐飛廉多災﹐可卻沒想到﹐她本命亦

主孤辰星。



   邱勝翊幽然輕嘆。



   這是命哪﹗看來是避不掉了。



   她本命屬火﹐地劫﹑飛廉﹑孤辰等星﹐在五行中亦是屬火﹐顯示她的強勢與

烈性。



   然而﹐他卻是本命屬水。



   水與火﹐順應而生﹐卻也糾纏至死。



   他與她﹐究竟是相生﹐抑或相克﹖他已無法論斷。



   揚起紙柬﹐移近燭火﹐看著它在火光中寸寸吞噬﹐紅光搖曳的余焰﹐在他臉

上映照出一層迷離幽深。



   倒了杯水﹐他心不在焉的輕啜了口﹐思緒仍停留在方才所批的命理當中﹐思

考著該怎麼做。



   所以﹐當他發覺茶水的味道怪異時﹐已無意識地喝了幾口﹗



   他立刻倒去茶水﹐吸了口氣﹐感覺氣血阻塞﹐胸口悶痛。



   果然﹐茶水有毒﹗



   若在以往﹐他很快就能察覺﹐只怪今夜心事重重﹐太過專注于思考鬼鬼之事﹐

才會誤飲數口後才發現。



   他行事向來低調﹐不與人爭﹐受他恩惠的人不少﹐與人結怨倒是不曾有過﹐

實在想不出誰會想置他于死地。



   那麼﹐如果對方並非沖著他來﹐難不成──



   “糟﹐鬼鬼﹗”心思一轉﹐他後腳跟著飛奔出了房門。



   ※※※



   “鬼鬼﹑鬼鬼﹗快開門──”



   正欲寬衣就寢的鬼鬼﹐聽見邱勝翊急促的叫喚﹐心知有異。



   “怎麼了﹖”



   門一開﹐他來不及解釋﹐拉著她打量。“沒事吧﹖鬼鬼﹖”



   她會有什麼事﹖



   鬼鬼揚脣﹐順勢勾住他頸項。“如果你今晚肯留下來陪我﹐我將會好得不得

了。”



   “別開玩笑﹐我──”氣血一陣翻涌﹐腦子竄上強烈暈眩。他踉蹌地傾跌向

她﹐喉間涌出一道腥甜。



   鬼鬼驚呼﹐急忙接住他。“怎麼回事﹐王子﹖”



   “當﹑當心……”想說些什麼﹐胸口似烈火燒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誰﹖”冰眸凝起。



   她說過﹐敢動邱勝翊的人﹐就是有千條命﹐她也會讓他死上千次﹐碎尸萬段

都不足以令她泄恨﹗



   “我﹗”一身白衣的男子﹐如乘風踏月﹐意態瀟灑而來。



   該死﹗看清眼前的人後﹐鬼鬼暗咒。



   “毒郎君﹐你什麼意思﹖”



   “你對他很感興趣吧﹖”被稱作“毒郎君”的男子瞥了眼她謹慎扶住的邱勝翊。“我已經觀察你們一陣子了﹐人人盡道你廖映潔陰狠毒辣﹐冷血無情﹐可我

瞧你對他倒是多情多意得很﹐他若死了﹐你應該會很舍不得吧﹖”



   鬼鬼懶得多瞥他一眼﹐對邱勝翊以外的人﹐她永遠是塊冰﹐一句話都不屑說。



   小心翼翼地將邱勝翊扶躺床上﹐她輕問﹕“感覺怎樣﹖”



   邱勝翊輕喘﹐連說句話都使不上力。



   “別白費工夫了﹐我相當清楚﹐你盡得師父雁無雙對藥與毒的精研﹐尋常的

毒根本難不倒你﹐所以我下的是我獨門的‘夜尋香’﹐或許你還是配得出解藥﹐

但你的情郎可不能等。”



   真是人無恥﹐連藥名都取得下流﹐除了夜夜尋香外﹐他還會些什麼﹖“你究

竟想怎樣﹖”



   毒郎君也不回答﹐只是自顧自的接續道﹕“知道我為什麼不對你下手嗎﹖原

因與你一般﹐你舍不得他死﹐我也舍不得你受苦。那個軟腳書生有什麼好的呢﹖

文文弱弱的﹐既不能滿足你﹐又保護不了你﹐還不如投向我的懷抱。你不覺得﹐

我們是絕配嗎﹖你懂一手精妙的藥與毒﹐我亦不遜色﹐我們都是摒棄良知﹐活在

黑暗中的人﹐只有我才配得上你。”



   “我果然早該殺了你﹗”都怪她太大意﹐這些日子﹐她的心思全在邱勝翊身

上﹐居然讓人盯上了都沒發現。



   邱勝翊若有個萬一﹐她會不惜與他同歸于盡。



   “別說狠話﹐我若死了﹐誰來疼惜你﹐誰來慰你寂寥﹖”



   “你以為﹐這麼做我就會甘心裡服于你﹖”



   “你會的﹐因為你不想他死。”毒郎君詭魅一笑﹐俊美非凡的容顏﹐並不遜

于邱勝翊﹐可卻偏于陰柔﹐少了邱勝翊那股清華出塵的氣質。



   他這張臉﹐贏得不計其數的女子瘋狂傾慕﹐可卻只有她﹐從不將他放在眼裡。

他的風流事跡﹐只換來她一聲“淫魔”﹐並且還決意殺他。



   呵﹐也只有這般與眾不同的她﹐才匹配得上他啊﹗



   見過的女子中﹐往往只要他一個挑眉勾誘﹐就願意匍匐在他腳下﹐但是為了

征服她﹐他甚至不惜對她下媚藥﹐可她性子竟剛烈得寧可以死相拼。那夜誤傷了

她﹐實非他所願。



   他也清楚﹐她連命都不在乎了﹐當然不會拘泥于什麼貞操﹐她只是單純地厭

惡他﹐不屑讓他沾染身子罷了。



   但是無妨﹐只要得到了她的身﹐慢慢的﹐她的心也會被他降服。他是這麼想

的﹐也確信這一回﹐她必然不得不向他低頭。



   “說到底﹐你要的也不過是這具身體。無所謂﹐給你就是了。”輕輕地﹐她

笑了﹐從沒見她笑過﹐毒郎君短瞬地失神﹐她笑起來﹐竟是這麼傾城艷絕﹐美得

令人無法呼吸。



   眼見那抹詭魅的笑﹐邱勝翊心知有異﹐想拉住她﹐阻止她做傻事﹐一時之間

卻使不出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起身﹐一步步緩慢地走向毒郎君。



   “不……不要……問……鬼鬼﹐不要﹗”他使出全身的力氣﹐費力低喊。



   她頓住步伐﹐半回過身。“你介意﹖”



   “介……意﹐我相……當介意。”他不要鬼鬼為了他而傷害自己﹐他擔不起。



   “既然如此──”她笑容加深﹐皓腕一揚﹐手中立時多了把匕首﹐她眼也沒

眨﹐手起刀落﹐朝自己的胸前刺下﹐深深地。



   “映……潔……”邱勝翊沉痛喊道。他已極力想阻止了﹐沒想到她還是選擇

了最極端的做法──兩敗俱傷。



   毒郎君震駭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她做了什麼。



   “你不是要我的身子嗎﹖拿去啊﹗如果你對一具尸體還感興趣的話﹐那就只

管來拿﹗”她一步步走向他﹐直到在他面前站定﹐脣畔笑意都沒褪去半分﹐但是

在此刻看來﹐卻淒詭迷魅得教人心悸。



   “你──你當真性烈若此﹖”宛如教人給扼住了喉嚨﹐他幾乎擠不出聲音來。



   怎會愛上這樣一名女子﹖竟倔傲得寧死也不向他臣服……



   “你想不到吧﹖”對于她不想給的﹐寧可毀掉都不給他﹐就算那是她的身體

也一樣﹗



   她知道他心痛﹐因為他愛她﹐有過無數女人﹐卻獨獨戀上了她。



   鬼鬼笑得諷刺。抽出匕首﹐飛濺紅花眩惑了他的眼﹐就在那一刻﹐他失神悸

痛的那一刻﹐匕首落下的位置﹐成了他的心坎。



   “你──”他驚愕地瞪住她﹐不敢相信。



   “你敗在愛上我﹐見不得我死﹔但我不愛你﹐我不怕你死﹐所以你會死在我

手中﹐懂了嗎﹖”



   她利用了他的心痛﹐利用了他愛她的弱點。



   “下輩子千萬別惹女人﹐尤其是一個冷血的女人﹐你惹不起。”



   “你……會有報應的……總有……一天﹐你也會……死……于心愛的男人之

手……”



   “那又如何﹖”帶著絕美的笑容﹐她冷冷地看著他痛苦。



   “你……解藥……難道不怕……他死……”捂著血流如注的胸口﹐他痛苦地

喘息。



   他話太多了。鬼鬼面無表情地施力﹐將匕首壓得更深﹐看著他斷氣﹐然後才

輕吐出一句﹕“我會自己找。”



   她強撐住最後一縷神智﹐動手搜尋。



   對毒﹐她比毒郎君更拿手﹐她知道哪一瓶藥解得了夜尋香之毒。



   她會救邱勝翊。這一生﹐她就只愛過一個男人﹐她不會讓他死﹗



   在力氣罄盡前﹐她倒入邱勝翊懷中。“服──下﹗”



   手一松﹐他掌心多了顆赤艷丹丸﹐在跌人黑暗之際﹐她依稀望見了他眸中的

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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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椎心刺骨的痛﹐毫不留情地侵入每一根知覺神經﹐吞噬了她所有的感覺。



   鬼鬼呻吟了聲﹐撐起恍如千斤重的眼皮﹐一張寫滿懮慮的面容倒映眼底。



   “鬼鬼──”他輕喚﹐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嚇了她。



   “翊……”如絲如縷的音調﹐輕得不具重量﹐若不凝神細聽便會消散風中。



   但是他聽到了。



   那是心的共鳴﹐他聽到了她未出口的懮切。



   “我很好﹐鬼鬼。”



   她手指頭連動都沒有﹐但他卻清楚她想做什麼﹐輕柔地執起她的手﹐貼上他

頰畔。“我在這裡。”



   掌心傳來真實的溫暖﹐是他﹐他沒事了。



   感覺自己又再度棲回他腿上﹐她脣畔逸出輕淺而滿足的嘆息﹐安心閉上了眼。



   “真好﹐我又是病人了──”



   ※※※



   再一次醒來﹐已是三天之後的事。



   尖銳噬骨的痛依然沒饒過她﹐而令她眷戀的守護﹐也依然沒離開她。



   她沒開口﹑沒移動﹐只是盯住他專注的俊雅側顏。



   察覺到來自于她的凝注目光﹐正在換藥的邱勝翊微抬起頭。“弄痛你了嗎﹖”



   她搖頭﹐仍是一瞬也不瞬地望住他。



   邱勝翊也不說什麼﹐放任她去將他看個夠﹐處理傷口的動作﹐放得更柔。



   她這回是傷在靠近心口的位置﹐不得已連兜衣也得褪下﹐她的身體幾乎被他

看得差不多了。



   處理完傷口﹐門也正好在這時被推開。



   “咦﹐鬼鬼姑娘﹐你醒啦﹗”辛夷端著藥進來﹐見著她顯然很開心。“你都

不知道﹐我家公子擔心得要命呢﹗”



   是嗎﹖他擔心她﹖



   鬼鬼仰首望向他。原本清華俊逸的臉容﹐如今多了幾許憔悴。

我昏迷多久了﹖”



   “十來天啦﹗而且這十來天裡﹐公子一直不眠不休地在照顧你﹐都沒離開你

半步呢……”



   “別多嘴﹐辛夷﹗”邱勝翊輕斥。



   “噢。”辛夷悻悻然地閉上嘴。



   他只是感動嘛﹗



   在得知鬼鬼姑娘為了救公子﹐不惜豁出性命後﹐他對她就全然改觀了。原來

鬼鬼姑娘愛公子這麼深﹐並不是他原先所以為的那麼殘忍無情。



   呃……也許她還是殘忍無情啦﹐可是對公子至少是全心全意的。



   所以從今以後﹐他也要拿她當主母般敬重伺候。



   “鬼鬼姑娘﹐起來喝藥了。”



   “不要。”膩著邱勝翊的大腿﹐不舍離開。



   邱勝翊輕嘆。“我可以抱著你。”



   如果是這樣──



   “好。”



   邱勝翊扶起她﹐謹慎地不去牽動傷口﹐讓她安穩地偎靠在他胸懷﹐一手圈住

她﹐辛夷趕緊將藥端上﹐讓邱勝翊一匙匙的喂進她嘴裡。



   “苦嗎﹖”他瞧她皺緊了眉。



   辛夷倒也伶俐﹐反應迅速的捧來滿盤蜜李。



   邱勝翊正欲伸手去取──



   “我可不接受尋常的喂法。”她緊盯著他的脣﹐意思很明顯。



   伸出的手頓在半途中﹐邱勝翊在她露骨的暗示中微微窘紅了臉。



   辛夷雙脣抿得死緊﹐一副想笑又不敢放肆的模樣。



   真好玩﹐他那個世人眼中神聖不可侵犯的公子﹐又被佔便宜了。



   能夠三言兩語就令公子失去平日的鎮靜沉著﹐也只有鬼鬼姑娘有這能耐了﹐

愈想就愈覺得她和公子好相配﹗



   “差點連命都沒了﹐還敢開我玩笑。”邱勝翊一臉無奈﹐真不知該拿她怎麼

辦才好。



   鬼鬼揚脣﹐笑得有點冷。“我這一生都在殺人﹐相當清楚如何人刀最致命﹐

如何下手能保命﹐我知道我死不了。”



   “那萬一失誤呢﹖再也不許你這麼做了﹐聽到沒有﹐鬼鬼﹗”他忘不掉那一

刻的震撼﹐忘不掉她不顧一切的決絕神色。



   雖然她嘴上說得篤定﹐但他知道﹐她其實沒有絕對的把握﹐否則不會在那一

記回眸中﹐對他笑得淒美而眷戀──



   她竟為了他﹐不惜以死相搏﹗



   一直都知道﹐鬼鬼心底對他有著依戀﹐卻不曉得﹐是那般的痴狂濃烈﹐這是

他始料未及的。



   “我必須救你。”這就是答案﹐是她所有瘋狂行為﹐最簡單的解釋。



   一名不在乎生死的女子﹐卻深深執著于他的生與死。



   “傻瓜﹗”他閉上眼﹐首度真心而溫柔地擁抱她。



   傷口有些兒疼﹐但她不在意﹐嬌顏揉人他懷中﹐貪戀地掬取他柔暖的氣息。



   他或許並不清楚﹐她並不是想調戲他﹐而是真的喜歡碰觸他的感覺﹐喜歡他

身上溫煦祥和的氣息。



   她討厭白色﹐因為那樣的純淨是她所沒有的﹐只會讓她更感到自身的污濁。



   師父頭一回在她面前殺人時﹐她身上穿的﹐便是一襲象牙白的衣裳﹐飄逸得

像是個小小仙女﹐她愛極了。



   可是當那些死去的人的血跡﹐漸漸染上她的衣裳﹐刺目淒艷的痕跡﹐令她驚

悸。



   從那天之後﹐她再也不穿白衣。



   習慣殺人後﹐身上沾染血跡的次數多了﹐不知打何時起﹐她便只穿紅衣﹐一

身火艷的紅﹐讓她看來更加嬌媚﹐也更加危險。



   她一直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喜歡白色﹐尤其見過毒郎君後﹐人人說他翩翩

瀟灑﹐她卻只覺那身白衣令人作嘔。



   遇到邱勝翊時﹐他亦是一身不染纖塵的白﹐氣質干淨得不像是塵世間的人﹐

是那麼的空靈飄逸﹐讓她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擁有。



   同樣是一身白衣﹐毒郎君讓人看了刺眼﹐邱勝翊卻令她感到安逸舒服。



   于是﹐她明白了﹐她和毒郎君都是屬于黑暗中的人﹐不配擁有那樣純潔的顏

色﹐也因為這樣﹐才會令她難以自已地深深戀上了她所沒有的事物……



   習慣了她深刻而放肆的探視目光﹐邱勝翊不再閃避﹐從容迎視她。“想什麼﹖”



   “別走﹐我想抱著你。”



   “這樣你不好睡──”



   “無所謂。”她不想放手。仰頭輕問﹕“可以嗎﹖”



   那瞬間﹐邱勝翊心房泛起淡淡的疼意。



   任性如她﹐總是僅憑自身意願行事﹐不在意世人眼光﹐就像當初逼迫他接受

她一般。幾時起﹐她竟也開始在乎他的感覺﹐詢問他的意願﹖他竟忽略了──



   “聽話﹐躺下來休息。”停了下﹐他柔聲補上一句﹕“我會陪著你。”



   有他這句話﹐她安心了。



   邱勝翊在她身畔躺下﹐給子她所渴求的擁抱﹐看著她枕在他的胸臆﹐伴著他

的心跳﹐勾起淺淺笑意﹐安然入夢。



   “你還在看什麼﹖”邱勝翊瞥了眼一臉傻呼呼的辛夷。



   “啊﹐沒有﹑沒有﹗你慢慢睡﹐我出去了。”辛夷慌忙回神﹐臨去前還絆到

椅腳﹐差點跌個五體投地。



   他那謹守禮教﹑比君子還要君子的公子真的開竅了那﹐嗚嗚﹐真是太開心了﹗



   你慢慢睡﹖﹗這是什麼怪異用詞﹖



   邱勝翊搖搖頭﹐沒去理會辛夷亂七八糟的心思﹐垂眸睇視著懷中的恬靜嬌顏。



   為他﹐她真的是改變甚多﹐原是剛烈如火的性子﹐待他卻是百般遷就。



   真好﹐我又是病人了──



   這句話﹐一直深深烙在他腦海。無法解釋﹐初初聽聞的那一刻﹐心房竟沉沉

揪緊﹐泛著淡淡酸楚的心動。



   那是他這一生不曾有過的感受﹐震懾于她不顧一切的痴狂眷愛。



   她就這麼喜歡親近他嗎﹖她認為只有成為病人﹐才能得到他的關懷與柔情﹖



   那只是他隨口的一句話罷了﹐她卻認真至此。該說她痴﹐還是說她傻﹖



   他沉沉一嘆。如此沉重的情﹐他該怎麼還﹖



   ※※※



   在邱勝翊悉心的照料下﹐鬼鬼的傷逐漸痊愈。



   有時﹐她會不經意想起邱勝翊曾說過的話──他倆若在一起﹐將帶來無盡災

劫。



   也許他的話是對的﹐打他們相逢至今﹐總是災難連連﹐大小麻煩不斷﹐有一

回投宿客棧還碰上黑店﹐差點完蛋。



   但是這些她都不管﹐她就是要和他在一起﹐就是上天也阻止不了她﹗



   望向走在前頭的邱勝翊﹐她三兩步趕上﹐五指纏握住他。



   就算會死﹐她也絕不放手﹗



   邱勝翊回眸﹐給了她淺淺一笑﹐溫潤掌心回握住細膩柔荑。



   “我們要去哪裡﹖”



   他停下步伐﹐想了會兒。“找家免費的客棧﹐白吃白住﹐你覺得如何﹖”



   她偏頭想了一下。“你很窮嗎﹖”



   “那你介意我窮嗎﹖”



   “不介意。”她只要有他陪著就好﹐才不在乎他有沒有錢。



   “才不是這樣﹗人家我公子只要點頭﹐多得是人捧著大把銀兩求他收下──”

辛夷忍不住跳出來﹐熱心解說。



   “辛夷──”邱勝翊失笑。“你又多話了。”



   “本來就是嘛﹗”辛夷咕噥。受公子恩惠的人那麼多﹐要不是公子執意不收

人家的謝禮﹐那些人可搶著雙手捧上銀兩請他笑納呢﹗



   “鬼鬼姑娘﹐我告訴你哦﹐我們公子這個人哪﹐就是太淡泊名利了﹐老說什

麼錢財乃身外之物﹐清高得不像話﹐所以……”辛夷改巴在鬼鬼身邊﹐滔滔不絕

地小聲說道。



   鬼鬼淡瞥了一眼。



   自從重傷醒來之後﹐辛夷對她的態度變了好多﹐簡直殷勤熱切得不像話。



   除了邱勝翊以外﹐她壓根兒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對于辛夷的轉變﹐她只

覺得他好吵。



   阻止不了﹐邱勝翊也懶得再說什麼了﹐放任他那沒大沒小的書僮去大放厥辭。



   “你怎麼受得了他﹖”她很疑惑地問道。簡直吵得讓人瘋掉﹗



   明白她言下之意﹐邱勝翊苦笑。“習慣了。”



   “你們在說什麼﹖”辛夷又插上一句。



   “說你忠心護主。”這話簡直是諷刺﹗



   “那當然﹗”辛夷沾沾自喜地點頭。“還是鬼鬼姑娘識貨。”



   邱勝翊抿著脣﹐偏開頭﹐狀似認真地看著牆上貼的告示﹐以免一不小心笑出

聲來。



   “你在看什麼﹖”



   原本只是想掩飾失態﹐可這一看﹐倒也專注起來。



   鬼鬼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柳家員外的獨生女兒身染重疾﹐群醫無策﹐征求妙手名醫﹐若得痊愈﹐必重

金酬謝。



   “我們的第一個免費客棧﹐好不好﹖”邱勝翊輕聲詢問她的意見。



   “好。”去哪兒都無妨﹐只要有他。



   “那就這樣決定了。辛夷﹐走了。”



   一對壁人攜手走在前方﹐隨後追上的辛夷則是喃喃自言﹕“什麼免費的客棧﹐

公子分明是菩薩心腸﹐又想濟世救人了……”



   ※※※



   或許是看過太多大夫皆無功而返﹐柳家人在懮心失望下﹐對于上門指定看診

的大夫﹐也就意興闌珊﹐不抱期待了。



   這就是邱勝翊一行人受到冷落待遇的原因。



   身為醫者﹐邱勝翊相當能體諒病家的心情﹐也就好風度的沒去計較﹐只是態

度平和地要求讓他先診視過病情再說。



   半個時辰過去了﹐柳員外一直在等他整理出結論。“我女兒到底生了什麼病﹖

為什麼好端端的會意識不清﹐時而高燒發熱﹖”



   “這──”邱勝翊眉心微蹩﹐有些難以啟齒。



   “到底怎樣﹖沒本事醫治就快說﹐別吞吞吐吐的。”



   辛夷聽不下去﹐跳出來護主。“喂﹐你這人怎麼這樣﹗有求于人﹐態度還這

麼惡劣。”



   “辛夷﹐不許無禮。”



   “本來就是。”辛夷低噥。就是這樣他當初才堅持要跟出來﹐瞧﹐公子脾氣

就是太好﹐讓人欺負了也不計較。



   鬼鬼見他為難﹐索性自個兒上前一探究竟。



   由她眼中﹐邱勝翊知道她已明白個中緣由。



   “急著知道你女兒的病情嗎﹖這還不簡單﹐我──”鬼鬼冷笑﹐當她有這表

情時﹐表示她心情很壞。他明白她是在氣柳員外方才對他的無禮。



   他不著痕跡地握了握她的手﹐暗示地輕搖了下頭。



   鬼鬼頓了頓﹐才又接續道﹕“我和邱大夫再研究一下就是了。”



   “不行就說﹐反正你們也不是第一個了。”



   鬼鬼惱不過﹐正想開口﹐邱勝翊趕緊將她拉開。



   “當心說話﹐鬼鬼。”他壓低了嗓音。



   “怕什麼﹖他都看不起你了﹐你還給他留什麼面子﹖”



   “事關女子閨譽。”



   “閨譽﹖”鬼鬼冷諷。“她還有嗎﹖”



   “別這樣﹐我知道這毒你能解。”



   “邱大神醫不是很行嗎﹖哪用得著我﹖”



   沒錯﹐他是解得了﹐可藥材一時難以湊齊﹐柳姑娘恐怕等不到那時候﹐而且

這藥方一開出來﹐稍懂醫理的人﹐一看便知﹐柳姑娘的名聲還要不要﹖



   鬼鬼當然也心知肚明﹐她就是氣不過﹗人家都擺明不給他好臉色看了﹐他還

替人家顧慮這麼多做什麼﹖



   “他也是擔心女兒﹐你就別計較這麼多了。”



   “你這是在求我﹖”她嬌媚地挑眉睇他。



   邱勝翊無奈一嘆。“對﹐是我求你。”



   “代價呢﹖”



   “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要──”鬼鬼俯近他耳畔﹐細說分明。



   邱勝翊微愕﹐與她對視﹐見她笑得分外嬌媚﹐俊顏沒來由地染上淡淡紅暈。



   “要不要隨便你。反正她落到這步田地﹐還不如死了算了。



   “好。”



   “什麼﹖”他同意讓人死了算了﹖真難得。他心腸軟得一塌糊涂﹐要他見死

不救﹐簡直比登天還難。



   “我說我答應你﹐快去救人。”



   看吧﹐她就說﹗



   “你們討論好了沒有﹖我女兒的病到底有沒有希望﹖”柳員外等不及﹐揚聲

喊道。



   “死不了。”她懶懶哼應。“告訴你﹐今天是看在我未來相公的面子上﹐否

則你女兒死定了﹗”



   “你是說──”柳員外驚喜地張大眼。這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女子﹐治得了千

百大夫都束手無策的怪病﹖



   “要是醫不好她﹐我這條命賠你。”



   “是是是﹗”柳員外不敢再懷疑﹐必恭必敬地道。“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方

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我看三位今晚就在寒舍住下﹐小女的病還得有勞三位。



   嘖﹐態度差真多。



   鬼鬼輕蔑地別開眼﹐邱勝翊則是心無芥蒂地溫聲道﹕“那就叨擾員外了。”



   “哪裡哪裡﹗我這就去喚人准備三間上房──”



   “兩間就好。”看了眼一臉不爽的鬼鬼﹐他笑笑地道。“我與未過門的妻室

同宿一房。”



   咦﹖鬼鬼愕然望去﹐旋即展顏笑開。



   一頭旁觀的辛夷﹐忍不住嘆了口氣。



   誰說鬼鬼姑娘強勢﹖依他看﹐才怪哩﹗她分明讓公子給吃得死死的。



   說也奇怪﹐明明一個剛烈﹐一個溫和﹐可剛強烈性的那個﹐卻讓性溫淡和煦

的人掌控了所有的悲喜。



   看來﹐鬼鬼姑娘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公子哦﹗



   ※※※



   私底下﹐鬼鬼與邱勝翊曾談過關于柳嬋媛的病情問題。



   說病﹐其實並不正確──她是遭人下了毒。而下毒之人﹐八九不離十是毒郎

君﹐因為這毒是來自毒郎君的獨門媚藥。



   這是屬于慢性媚藥﹐可長期潛伏于女體﹐每隔一段時日﹐就必須與下毒者交

歡以得到舒緩﹐但是毒郎君前陣子已死于她手下﹐無人給予慰藉﹐毒性一發﹐也

就成了這副神魂不清﹑渾身悶熱火燙的模樣了。



   依柳嬋媛的脈象看來﹐此毒已存于體內有一段時間了﹐這也就是邱勝翊無法

暢所欲言的原因。



   他為人厚道﹐顧忌著女子名節﹐這點讓鬼鬼相當的不以為然。



   貞節早就名存實亡了﹐還顧忌什麼﹖



   可邱勝翊卻堅持﹐凡事等柳嬋媛清醒後再說﹐畢竟這是何等不名譽的事﹐她

一定不希望讓人知道。



   數日後﹐柳嬋媛服下了鬼鬼調制的丹丸﹐人已恢復神智﹐明白他們已知曉內

情﹐果然羞愧地要求他們保密﹐並且告訴他們﹐她是在逛廟會時﹐遇到了毒郎君﹐

被他百般調戲﹐是夜又潛入房中意欲求歡﹐她不從﹐他便向她下了媚藥﹐她只能

被迫含淚受辱。



   邱勝翊為人仁善﹐同情她的遭遇﹐自是應允了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在他的堅

持下﹐鬼鬼也只好不甘願的同意。



   柳嬋媛看得出來﹐鬼鬼是相當倔強的人﹐一旦答允﹐到死都不會反悔﹐而王子就更不用說了﹐有了他們的承諾﹐她也就放心了。



   待了三﹑五日﹐確定她已無恙﹐邱勝翊本欲告辭﹐但柳家父女為表謝意﹐強

力挽留招待﹐盛情難卻下﹐只好又多待了一陣子。



   柳氏父女對他們相當禮遇﹐待之如上賓﹐成天吃飽睡好﹐把辛夷的性子都給

養懶了。



   由柳員外的書房離去後﹐邱勝翊踩著月色﹐一路緩步回房﹐腦中一面思慮著

柳員外方才對地說的話。



   礙于他與鬼鬼的婚約關系﹐柳員外不好明說﹐但言談之中已有許婚之意﹐他

已婉轉辭謝﹐看來此處是不宜久留了﹐找個機會﹐得向柳家辭行才是。



   何況﹐鬼鬼待得不太高興。



   才剛想著﹐前頭那抹火紅麗影映人眼帘。她正倚坐在長廊的花雕護欄上﹐手

肘靠在隨意曲起的右腳上﹐她一向如此﹐很江湖兒女的坐姿。



   見著他﹐她利落地一個翻身﹐絳紅艷影已翩然地落在他眼前。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先進房去睡﹖”他揚手﹐很自然的拂開她些許亂掉的

發絲。



   “你還沒回來。”習慣了有他清雅的氣息伴她入夢﹐沒有他﹐她睡不著。



   “柳員外找我去聊聊。”



   “你們聊了些什麼﹖”不太相信兩個大男人也有話可以聊到這麼晚。



   “也沒什麼。”要讓鬼鬼知曉﹐事情肯定會無法收拾。“走吧﹐進房去了。”



   鬼鬼不動﹐瞥視著他。“柳嬋媛的身體沒問題了﹐你答應過我的事呢﹖”



   邱勝翊的神色突然困窘起來﹐淡淡的紅潮泛上耳根。



   好一會兒﹐他微微朝她伸出了手﹐鬼鬼主動偎靠過去﹐他雙臂環住纖腰﹐睨

凝她好一會兒﹐不甚自在的俯下頭輕輕碰了下她的脣。



   然而﹐鬼鬼可不容他輕易打混過去﹐玉臂圈住他頸項﹐迎貼上他的脣﹐索了

記狂熱纏吻。



   邱勝翊氣息微紊﹐在她火焰般的狂熾燒融下﹐思緒逐漸恍惚縹緲。



   她的脣﹐是冷的。



   他忽然有些明白她喜歡親近他的原因了﹐她淒冷的曼魂太孤單無依﹐渴盼著

他的溫柔與收容。



   這樣的認知令他心頭一陣不舍﹐擁緊了她﹐在他有進一步的回應前──



   “啊﹗”一聲嬌呼﹐驚擾了旖旎似水的溫存﹐兩人迅速分開。



   “打擾你們了﹐我不知道你們在──”撞見這樣的場面﹐柳嬋媛也很尷尬﹐

粉扑扑的嬌容染上醉人酡紅。



   “知道打擾了還不快滾。”鬼鬼冷蔑一哼﹐連看她一眼也懶。



   “別這麼說話﹐鬼鬼﹗”邱勝翊輕喝﹐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呃……柳姑娘

別介意﹐她就這性子。”



   “無妨的。”不愧是大家閨秀﹐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婉約嫻雅的風范。



   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柳嬋媛氣色好上很多﹐平添了幾分紅潤嫵媚﹐也是少

見的美人胚子。



   事實上﹐能讓毒郎君看上的女子﹐姿色是差不到哪裡去的。



   來回瞥了他們一眼﹐聽他們一來一去﹐鬼鬼不爽地轉身就往房裡去。



   “鬼鬼──”正欲追上﹐他停住步伐回身。“柳姑娘有事﹖”



   “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但是不急﹐你忙你的。”



   “那我明幾個過去好了﹐抱歉先失陪了。”說完﹐他隨後追著進房。



   ※※※



   “鬼鬼──”邱勝翊喚道。



   她不吭聲﹐丹脣抿得死緊。



   “又怎麼了﹖告訴我好不好﹖別悶在心裡。”邱勝翊移近她﹐柔聲輕問。



   “我討厭她﹗”



   邱勝翊微愕。“為什麼﹖”



   鬼鬼雖對人冷漠﹐但從不會無故地以尖銳的態度去對待別人﹐除非有特別因

素。



   “虛偽﹑矯情﹑無恥﹗”她撇脣﹐鄙視地哼道。



   邱勝翊不苟同的蹩眉。“怎麼這麼說人家﹖”



   “難道不是﹖你比我更清楚那媚藥存在她體內多久──兩年了﹗一次﹑兩次

還說得過去﹐但是兩年了﹐兩年足夠逼瘋一名聖女﹐她如果真不想受辱﹐早就與

毒郎君同歸于盡了﹐就像我那樣﹗她根本就不像自己所說的那麼清高貞烈﹐否則

為什麼兩年來絕口不提﹖分明自己也縱容毒郎君的所做所為﹐並且享受得很﹗”



   “鬼鬼﹐你這樣說對她並不公平﹐每個人處理事情的方式都不一樣﹐不是人

人都如你一般﹐有玉石俱焚的勇氣﹐她只是一介軟弱女子﹐遇到這種事﹐你要她

怎麼辦﹖要真說出去﹐她的人生就毀了。她不過是怯懦膽小些罷了﹐你不該再拿

這種話來傷害她。”



   結論是﹐他不相信她﹗



   她廖映潔終于體會到﹐什麼叫“生氣”﹗



   “你品性高潔﹐當然不會往那些地方想﹐但事實就是如此﹗你不信便罷﹐我

不想再多說。”嘔氣地撇開頭﹐直接鑽入被窩﹐不再多言一句。



   但是才剛躺下﹐她就後悔了﹐沒了他的懷抱與沉穩心跳相伴﹐她根本無法入

睡。



   不該嘔氣的﹐她少不了他啊﹗



   寧死不屈的烈性﹐一遇著他全化為烏有﹐她悄悄回過身﹐瞥向倚在窗邊的他。



   邱勝翊心頭了悟﹐移步上前﹐在另一方空寂的床位躺下﹐將她輕擁入懷。

“睡吧﹗”



   她滿足地在心底吁嘆﹐攀住她所渴望的溫柔﹐垂下眼皮。



   鬼鬼真像個孩子﹐沒他在身邊就睡不好。



   再這樣下去﹐他好擔心﹐萬一哪天﹐他再也無法陪伴她時﹐她該怎麼辦呢﹖



   曾幾何時﹐空靈的心開始有了牽掛﹐只因為她──這名令人愁慮的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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